温书一窒,本欲在曹朔面前伪装的高兴, 可这话到了嘴边, 却倔强的说不出口。

    他不高兴, 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这些日子, 温书佯装淡定, 其实一直最怕的,就是面对永寰成婚。

    见温书咬紧下唇不肯吭声, 曹朔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末了,曹朔嗤笑出声,指了指温书道:“你这个性子啊, 跟当年孤遇见易奇的时候一样, 他就是这样,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若遇到不便说,不想说的, 无论如何都逼不得他。孤就是喜欢他这样的性子。”

    曹朔提起易先生的时候,眸中带笑, 却眼含苦涩。

    易先生的死, 对曹朔而言,无疑是一种打击。

    温书斜眼扫了那一地的纸张, 便知道, 易先生留下来的那些战略和计划, 曹公一夜未睡, 尽数看了……

    越是看了,越是牢记在心中,他越是心痛。

    温书不会安慰人,且温书以为,这世界上任何苍白的劝慰,都不足以弥补曹朔失去易先生的痛。

    与其安慰,不如与他同悲。

    “易先生弥留之际,口中也始终念叨着老爷,想必,易先生最后的愿望,便是看到老爷凯旋吧。易先生与温书说,他日,老爷若是能实现宏图伟略,便请温书去他的坟前念叨几句,好让远在天边的他,也跟着一块高兴。”

    温书缓缓开口,曹朔却听得眼眶发热,他转而看向了温书,愕然开口询问道:“他当真如此说?”

    温书点头。

    曹朔愣了愣,随后又紧盯着温书,近乎于嘶哑的开口又问道:“除了这个,他还可说了旁的?比如,他可否说,他这辈子有何遗憾?”

    温书猛然摇头,淡淡道:“若有遗憾,只是易先生没能看到天下一统,没能看到老爷纵横天下罢了。”

    曹朔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他近乎于颤抖的伸出手,从塌上的暖被中,掏出了易先生生前最爱的那把青铜剑。

    “当年,袁贼也想要得到他,那袁贼将奉贞奉为上宾,整日里好酒好肉款待,可即便如此,奉贞还是弃了他,选了孤,温书可知为何?”

    有关于这件事,温书上辈子也在一些书中,看到了一些记载。

    大抵不过就是,这易先生与袁贼志向不和,实在不是明主。

    温书想及此,便也这般说了,“温书想,大概易先生同老爷,有着共同的志向,老爷英明睿智,能洞察时局,更用兵如神,是为明主,效忠于老爷,总比效忠于袁贼强得多。”

    曹朔笑了……

    但凡世人,皆愿听得那夸赞之语,即便是曹朔这样的人,也未能幸免。

    然而,曹朔却摇了摇头道:“或许有这个原因,但更加重要的是,奉贞对孤,便如同你对永寰一般,不离不弃。”

    温书微一怔忪,起先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曹朔不说话了,温书亦垂首不言,只在须臾之间,温书恍然大悟,瞠目结舌的望着满面悲痛的曹朔,半响都没有缓过神来……

    易先生,竟是断袖?

    温书印象之中,易先生生平两大爱好,一是酒,二是女人……

    听闻,易先生的府中,尽是许城城中琼姿花貌的歌姬。

    单单是易先生养在府中的那些女人,便不知道艳羡了许城内外多少名门贵胄。

    曹朔因易先生谋略过人,实乃百年不遇的人才,故而,无论他多么荒唐,曹朔从来都任由他纵情享乐,从不干涉。

    原以为,这是曹朔收拢人心的一种方略。

    却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易先生的障眼法。他纵情声色,不过是掩盖他对曹朔的情意罢了。

    温书的双手慢慢收拢,心下复杂万分。

    如今,再想起易先生弥留之际的那份不甘,还有他对那把青铜剑的不舍和留恋,温书一切都明白了……

    看到温书的表情,曹朔长叹了一声,感慨道:“这件事,除了奉贞自己,孤没和任何人说过。孤只当奉贞是知己,多年来,孤宁愿奉贞也是如此想。可偏偏,他到死都还惦记着孤。孤对不住他,尤想起这么多年,为了留住奉贞,孤也使了些手段。孤本以为,奉贞比孤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总是来日方长,却不知,生命如此脆弱,孤还未能看奉贞最后一眼,他便永远的离开孤了……”

    温书只觉得喉咙发紧,想说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曹朔与易先生之间的这点秘密,既然他没同任何人讲过,却偏偏说给温书,这里面,定然大有深意。

    这一切,无外乎是为了曹为……

    “孤生性风流,这些个孩子们,也大多如此。偏偏唯有永寰,是个例外。孤不是那刻板之人,若永寰不是孤的长子,孤或许也愿意成全你们。可是温书啊,永寰是孤的长子,如今成长的越发优秀,孤对他寄予厚望。况且,那益梦小姐对永寰亦是一往情深。益将军跟随孤多年,立下了汗马功劳,孤不能对不住他们父女,此事,是孤出征前答应过的,自然不会食言。”

    曹朔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无疑不是在安慰温书。

    这一点,已经是曹朔对温书的厚待了,温书不能不知感恩。

    温书垂首,只觉得心揪紧一般的疼。

    然而,他还是得强撑着笑意,冲着曹朔一字一顿的开口承诺:“老爷所言,温书皆铭记于心。他日,益梦小姐入了曹府,温书待她,也定然敬若主子。”

    曹朔长叹了一声,能得温书这般的话,曹朔心下已然是松了口气。

    然而,曹朔虽然知道,有些话对温书而言,着实残忍了些,可是,他却不得不说!

    “奉贞对孤的情意,藏在心中多年。多年来,未有任何人发觉,这便是奉贞的聪明之处。温书亦是聪明人,你与永寰之间的情意,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就连益梦,都三番四次的跑到孤身边,求孤为她做主。”

    “孤想着,你日后与永寰之间,若能收敛些,益梦那孩子,念在孤和永寰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于你。孤知道,你心里苦,可孤这番话,亦是为了你好,温书,你可能明白?”

    曹朔殷切的劝诫,温书不得不听。

    温书眼角腥红,似是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握紧了双拳,冲着曹朔重重的点头。

    见温书应了,曹朔亦松了口气,冲着温书道:“你陪孤用早膳吧,陪孤休息个把时辰,孤要亲自送送奉贞。”

    温书点头应了。

    那一日,温书与曹朔一道用膳,又陪着曹朔睡了两个时辰。

    旁人皆以为,这温书少爷是有天大的能耐,陪着曹公叙会儿话,曹公便打起了精神。

    这也足以证明,温书早就是曹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温书对曹朔的心中,份量着实不轻。

    饶是益梦,心中纵然妒忌,却也不能编排什么,只能看着温书在曹公的面前,越来越得宠。

    易先生出殡的这一日,三军相送。

    然而,行至目的地,曹朔却摆了摆手,命三军原地待定。他带着曹为和曹墨、曹威三个儿子,一起送易先生最后一程。

    本来,是四人行。

    曹朔行至半路,突然回过头冲着温书招招手,哑声道:“温书,你也过来。”

    益梦见此情景一惊,正要上前制止,却被益将军死死的拽住,在她耳边道:“你个丫头,懂不懂规矩?曹公的命令,连为父都不得违抗,你还能让他收回成命不成?”

    益梦心有不甘,不禁跳脚道:“可是父亲,那温书……”

    益将军比益梦通达的多,“温书是自小在曹府中长大的,本就是曹府的人,也是曹府未来的女婿,更是主公的谋士,主公偏爱于他,我们任何人都不得置喙,你也一样!”

    益梦咬紧着下唇,不再吭声。

    而益将军看着女儿这般不成器的样子,不仅叹气道:“为父教你的那些道理,你都浑然忘在脑后了?曹公是主,更是你未来的公公,你要孝敬他,遵从他。他既偏爱温书,你日后可不许再找温书的麻烦。”

    益梦满眼的怨念,悻然开口道:“女儿没有!”

    “没有?你莫要以为军营中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你也莫要以为,三公子将事情压下来了,主公便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能瞒得过主公的眼睛。他今日特意带着温书,一则是真的恩宠,二来便是做给我们所有人看,日后,若是有人想要欺负温书,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你若是日后再做了什么错事,为父都保不了你!”

    益将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而益梦紧咬着下唇,颇有些不甘的垂首低声道::“女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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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先生,是由曹朔亲自动手安葬的。

    曹朔甚至不许孩子们动手,就那样,一捧土一捧土的下去,即便是满头大汗,曹朔亦未停止……

    等一切都妥当之后,天色已渐沉。

    曹朔眼含热泪,拿起腰间的酒壶,洒在易先生的坟头,悲拗出声道:“奉贞,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你喝了孤的酒,孤便同你说,既饮了孤的酒,你便是孤的人了……”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除了温书,在场三人无不惊诧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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