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老儿一顿, 转而蹙眉看向了温书, 颇有些不悦的开口:“你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天机不可泄露吗?若是谁都问我这种事情, 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温书心中一窒, 被胡桃老儿堵的哑口无言。

    见他不肯说, 温书小声嘟囔了一句,“若每次你都随意把人丢在一副死人身里, 长久下去,也会乱套吧?”

    这件事, 着实是胡桃老儿的罪过。

    故而,听温书明言指责,胡桃老儿也有些不好意思, 可这歉疚归歉疚, 有些问题, 是断断不能言明的。

    胡桃老儿只得冲着温书安慰道:“这人各有命,我既给了你健康的身子, 你便权当这接下来的时光是捡来的便是。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有什么可怕的,何况你都死过一次了。”

    温书明白, 这胡桃老儿, 怕是不打算说出真相了。

    温书倒是也没有强求, 反而是冲着胡桃老儿拱手行礼道:“不管如何, 还是多谢您此番前来, 总算是没让温书, 靠着那副死人身,活到死。”

    胡桃老儿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随后垂首道:“说来,我这次来你们时空,也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刘灿那个小子。他命不该绝,却偏偏被贼人行刺,命悬一线,我若是不来,我怕他直接嗝屁了。”

    温书又是生生一窒,敢情他还是借了刘灿的光?

    见温书脸色不对,胡桃老儿赶忙后退了几步,冲着温书道:“这刘灿小崽子,死不了了,我任务繁忙,方才与他一见,也来不及叙旧,就不多言了。这方我就要走了,你再见他替我跟他告个别。”

    说完,还不等温书反应,这胡桃老儿就没了踪影。

    温书还没来得及说再见……

    不过,他们之间,也不必再见,再次相见,怕是温书命丧九泉之时了……

    ---

    温书醒来之时,天已大亮,他一个翻身起来,忙下床穿鞋。

    这身子,的确是轻便了不少。

    伯睿忙走了进来,冲着温书道:“温书少爷,这时辰还早,您可以再睡一会儿。”

    温书身子弱,向来贪睡,眼下正是巳时一刻,于温书而言,的确时辰尚早。

    温书猛然抬头,冲着伯睿问道:“陛下可醒来了?”

    伯睿一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温书少爷哪里不同了……

    伯睿抛开杂念,忙点头道:“说来那华先生当真是神医,陛下今个一早就醒了,只不过伤口很深,眼下不能乱动,陛下怕是要在曹府住上几日。老爷都没敢耽搁,一大早便开始审讯昨夜那些刺杀的人。主审官,正是荀大夫。”

    温书眉心微蹙,又问道:“永寰现下在哪?那公孙先生,又在哪?”

    伯睿忙回:“大公子如今正随荀大夫审问犯人,至于公孙先生,如今他行踪自由,小的也没有注意过,若是温书少爷想知道,要不要伯睿派人去查探一番?”

    温书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悄悄的,派人过去查探一番,莫要惊动了他。此外,你随我一道去看看陛下吧。”

    伯睿忙点头称是。

    彼时,陛下正在偏殿的暖阁,陪在陛下身侧的,正是曹朔。

    听闻温书亲自过来,曹朔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到底是点头应了,只不过,曹朔虽答应让温书进门,却也颇有几分不情不愿的意味。

    彼时,陛下正在沉睡之中。

    温书缓缓走过去,见刘灿脸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心下稍安。

    果然那胡桃老儿,不会说谎。

    刘灿似乎是感受到了温书的靠近,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冲着温书微微一笑,声若游丝,“你来了……”

    温书小声问道:“陛下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刘灿笑着摇头:“死不了了,命大。”

    曹朔始终垂首处理公文,并未抬头看他们两个。

    温书也全然不在意,反倒是坐在了刘灿的床畔,又四下张望了一番,冲着刘灿问道:“皇后娘娘,怎么没来陪陛下?”

    一提到皇后,刘灿的脸色便不大对,到底是念及曹朔正在这里,他便也软声开口道:“宫里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朕醒来之后,便吩咐公孙先生送皇后回宫了。”

    说完,刘灿轻咳了几声,温书急忙上前,刘灿却摆手道:“没事,温书不必担心。”

    温书还欲说什么,曹朔却冷冷开口道:“陛下需要休息,温书,你身子骨也弱,不妨就回房吧。”

    温书点头称是,深深的望了刘灿一眼,便起身告退。

    行至门口处,仲然不禁疑惑道:“老爷,说来这温书少爷,如今看起来面色红润了不少。”

    曹朔一怔,没再多话。

    温书自打恢复了血肉之躯,便不像从前那般,可以心平气和的一个人坐在房内看书,一坐便是一整天,如今,他也忍不住想要出去看看。

    譬如,他也想着什么时候去找曹墨喝喝酒,再比如,他想去看看永寰那边进展如何了。

    还好,温书即便心下如此想,面上还是沉得住气的。

    当夜,永寰归来之时,亦是面色阴沉,想来,这一日的审讯,并无任何结果。

    似乎早就在意料之中,温书倒是沉静宁和,他亲手给永寰泡了茶,茶香四溢,又亲自递到了曹为的手边。

    曹为心下平静些许,轻柔的接过温书的茶,触碰到温书那柔软无骨的手,竟觉出一丝温热!!

    曹为大骇,他放下茶杯,忙去抓住了温书的两只手,竟皆是温热无比的。

    曹为不顾伯睿还在房内,上前扯开了温书的衣领,一只手,已探到了温书的脖颈间。

    伯睿吓了一跳,忙垂首退下。

    还未等伯睿退至门口处,曹为便惊喜的叫喊道:“温书,你有温度了……”

    伯睿亦大骇,他伺候温书少爷多年,自然知道这温书少爷异于常人,无论四季,温书皆身着厚衣,身边炭火不断,才维持他体内的温热。

    今个晨起,伯睿就发觉温书少爷身段轻盈了不少,不仅如此,在房内,温书坐在炭火旁,也脱下了平日里不离身的貂裘,仅着一件花素绫长衫,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书。

    伯睿还奇怪,却也没敢多问。

    原来,竟然是,温书少爷的身子骨好了吗?

    伯睿站在门口,情绪激动不亚于曹为,他一再擦拭眼角,忙真切开口道:“上天显灵了,这么多年,咱们精心呵护着,温书少爷的身子,总算是恢复了。”

    温书房内的动静,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曹府。

    曹朔闻言,也是心中一窒。

    虽然之前对温书于曹灵命数的评判多有不满,可此时此刻,曹朔亦大笑出声,冲着仲然道:“永寰想必也十分高兴,这些年,温书房内的那些下人照顾的好,传孤的命令,人人皆有赏。”

    彼时,刘灿躺在暖阁的床上,转过脑袋看着曹朔,不禁嗤笑一声,道:“没想到,曹司空也是性情中人。”

    曹朔闻言,亦是收敛不住面上的笑意,“待陛下的伤势好了,臣也会高兴。”

    刘灿微微一笑,笑容端和温柔,“曹司空待朕之心,果然真切。”

    刘灿不咸不淡的夸了一句,曹朔也不咸不淡的听着。于曹朔而言,刘灿这番夸赞,颇有些讽刺意味。

    君臣相对无言,于刘灿而言,曹朔虽自称臣,对他还算是讲究君臣之礼,可在曹朔面前,刘灿始终在气势上便低他一等,曹朔一个眼神,刘灿都会心下微颤。

    于曹朔而言,刘灿每一个探究的眼神,曹朔都觉得刘灿是在打主意准备对付他。他们之间,注定不能成为朋友。

    仲然去温书房内传令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早了,本来应该回房的曹为,却腻歪在温书房内,如何都不肯回去。

    仲然明示暗示皆说了一番,曹为就跟没听到一般。

    仲然无奈,只好回去请示曹朔。

    曹朔难得心慈一回,便悄声在仲然耳边道:“你回去告诉永寰一声,就说今日孤与他同喜,便也勉强顺他心意一回,不过下不为例。”

    仲然点头称是。

    那一夜,曹为倒是难得的开心。他亦将白日里审讯的结果,与温书说个明白。

    温书趴在曹为耳畔,给曹为出了几个主意。曹为突然恍然大悟,直夸温书。

    从前,曹为抱着温书入眠,是为了温暖温书。

    如今,曹为亦抱着温书入眠,是为了彼此互相温暖。

    自打有了温书,曹为每日里都是高兴的,但是从没有像今日这般高兴,高兴的忘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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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年节的压抑,似乎都在温书身子好了之后,开始有了些许温度,有了些许热闹的气氛。

    至于公孙礼和周不疑的事情,曹朔听到了也权当没听到,并没有派人去质问捉拿公孙礼。此次行刺陛下之事,不过是处置了几个歌姬舞姬和杂耍的戏子。

    可曹朔多疑,即便刘灿明面上对孟皇后一如既往温和,可是曹朔还是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此番涉事人员,曹为顺杆一查,亦查到了皇后一党,杨太尉之子杨肋。

    说来,这杨肋也着实是个人才,从前,曹朔曾多次请他到军营之中出谋划策,皆被杨肋婉言拒绝,让曹朔颇为不满。

    如今杨太尉虽然手中并无甚实权,可他在朝中影响颇深,曹朔亦不能随意动他的儿子,引起多方不满,可是此番,曹为却出了个主意。

    帝后眼下看起来鸾凤和鸣,相敬如宾,可是陛下早就对皇后有所不满。

    不仅如此,这杨太尉一直拥护的都是陛下,而杨肋却跟皇后走得很近。

    孟家虽为皇亲国戚,看上去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可内里却是一片污秽。

    曹家此番大动干戈查下去,只会让帝后齐心。可若是,曹朔按兵不动,将搜集上来的证据,送到陛下那里,由陛下做主,又会如何?

    若此事,真的与杨肋有关,若是杨太尉知道,杨肋为了打击曹氏,竟以陛下的性命做赌注,杨太尉又会作何感想?

    此番,曹为的主意,深得曹朔欢心。

    不仅如此,饶是曹义将军这等粗人,在一旁听到了曹为的主意之后,也不免兴奋至极,冲着曹朔道:“大哥,吾这大侄儿,果真是聪睿无比啊,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曹义向来如此,曹朔待他也一向宽厚。曹朔眉舒目展,听到此话,也是颇为高兴。

    只不过,曹朔随后亦斜睨了一眼一旁依旧颓然的曹墨,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成器,为了个女人,竟颓废至此。”曹朔在无人处,终于对仲然感叹了这么一句。

    仲然笑了笑,并未接话,反而是道:“三公子这番情状,倒是让我想起了易先生在世的时候,每每心情抑郁,便借酒消愁。如今三公子如此,反倒是让人释怀了……”

    曹朔眉心拧紧,随后感慨道:“那益梦大了他四岁,虽说孤不在意这些,可益梦自幼便是许给永寰的,许城皆知。那益梦又对永寰一往情深,不单单是孤不同意,那益将军和益梦,也不会同意。他如今这般,反倒是平白给孤添堵。”

    仲然垂首,不敢再言。

    又过了半月,陛下的身子恢复了许多,起码能挪动也能坐起身来了。

    皇后几次三番想要给陛下接回宫里,皆遭到了曹朔的反对。

    皇后不敢强求,刘灿在曹府住的这些日子,倒也乐得自在。

    恰逢这一日傍晚,晚膳之后,曹为和温书双双来看刘灿,刘灿刚喝过药,见到他们两个,倒也算是欢心之至。

    “你们两个来的正好,朕这几日着实没有趣味,你们两个坐在朕身侧下棋,朕看着便是。”

    刘灿难得笑的孩子气,曹为正要应声称是,门外便传来了一个娇俏的声音,“陛下,老爷吩咐过了,让您好好休息,不可费神。”

    许是有几日都没见这幼晴了,乍一听到她这妖媚的声音,温书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胃中翻腾,恶心至极。

    饶是曹为,也颇有些不悦,如今曹朔不在,曹为对她也全然不客气,“你算个什么东西,陛下的吩咐,岂容你一个贱婢多嘴?”

    曹为对幼晴一向凶恶,如今幼晴身为曹朔的宠妾,在曹府皆是横行霸道不管不顾的,骤然听到曹为这番话,她心下也难受至极,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一转头,正扑到曹朔怀里,“老爷,您看这大公子,对妾身这样凶。妾身明明是奉您的命令,好生照顾陛下的啊……”

    曹为不知曹朔也在,顿时脸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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