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

    所以她急着联络父亲, 早早将自己的“身后事”处理完毕, 然后父女双双把家还, 不用管这摊烂泥坑了。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 进了福王府的大门。在一处小广场里停了下来。

    吴婕下了车,跟着高子墨,前头是福王府的管事带路。

    两人沿着曲折的回廊一路走着。从挂了鲛绡幔帐的廊下望去, 两侧花园林木遍地,竟然还盛开着各色时令花朵。

    吴婕不禁诧异, 仔细辨认, 花朵五颜六色, 娇嫩异常,恍如真实。

    高子墨低笑了一声,倾身探出廊下,折了一支芍药花递到吴婕面前。

    吴婕接过,凑到鼻端嗅了嗅, 还带着清新的香气,竟然是真花。

    她知晓有些富贵人家喜欢用锦缎彩纸来制作各色鲜花, 装点冬天的花园,栩栩如生。但万万没想到,福王府里的花朵,竟然都是真的。

    “这里有地下温泉流过, 长年和煦温暖, 所以百花盛开, 草木长青。”高子墨解释道。

    前面的管事忍不住吹嘘道:“这一出宝象园可是当年是延请了能工巧匠专门设计的, 耗费万金。如今世子和姑娘看到的这一处还不是顶尖儿的,今天摆宴的星辰阁,才是最上佳的风景,到时候世子可以仔细观赏。”

    “我也听闻这星辰阁风景独特,尚在京城的凌云阁和摘星阁之上,待会儿可要一饱眼福了。”高子墨笑容和煦。

    到了星辰阁,高子墨被引着进了正殿。而吴婕作为侍女,却不能跟随进入。

    另外有王府女官引着吴婕来到偏殿。这里是女眷聚集的地方。大都是前来参加宴席的官员的妻妾。看王府女官的态度,多半将她当做内宅宠婢了。

    吴婕也不想太引人注目,跟着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

    过了片刻时间,高子墨身边那个叫白临的小厮钻了进来,凑到她面前,低声道:“姑娘跟我来吧。”

    找到机会了!吴婕立刻跟着起身离席。

    穿过两处偏殿,便到了一处装点精致的阁楼。

    正殿的宴席已经结束,前来朝贺参拜的官员也都走的差不多了,福王只带了几位谈得来的贵客,在这里品茶说话。

    高子墨清润的声音传来:“在下一直对德王倾慕已久,可惜上次在东越无缘得见。”他虽在使节团之内,但在东越的日子尽四处游玩了,正式见德王还真没两次。

    一个嘹亮的声音响起:“哈哈,想不到高世子也是如此,孤与德王也是一见如故啊。东越偏僻之地,也有如此大才。”

    说话的便是福王。

    父亲果然在这里!吴婕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让自己保持冷静。

    要镇定,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如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见,考验自己演技的时候到了,必须不漏分毫破绽,让大家相信自己紫茴的身份。

    好在父亲一向反应敏捷,与自己默契十足,想必不会失态揭穿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等候了片刻,一个侍女迎出来,带着吴婕入内。

    从侧边的小门,吴婕悄悄进了正厅,站到了高子墨的身后。

    她环视殿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中央宝座上的福王。吴婕眨了眨眼睛,她早就听闻过福王身体发福,心宽体胖,但也没想到会胖成这个模样,整个人宛如一座肉山,摊在宝座上。

    宽阔舒适的座椅被他占据了大半,衬得旁边那个身影越发纤细。

    那是个身姿窈窕的女子,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身上穿着的只是一件玉青长裙,如此淡妆素服,不施粉黛,却天然一种风流媚态,让人移不开眼去。

    好出众的美人,能坐在这里的,必定是福王的宠姬了。

    她正低着头,专心对付眼前一盘葡萄。

    纤长的手指微微动作,便将晶莹剔透的果肉剥出来,她抬起手,本以为会喂给身边的福王吃,没想到直接送到了自己的嘴巴里。

    呃,好有个性的宠妾。

    看了看旁边笑意盈盈的福王,再看看这个特立独行的美人。吴婕不得不感叹。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那宠妾抬起头,湛然若神的眸子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宛如寒冰清泉,吴婕心头竟然无端生出一股凉意来。

    再定神看去,美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对付葡萄了。

    福王谈笑着,目光落在吴婕的身上,他从刚才就发现一个美人被高子墨的侍从带了进来,举杯笑道:“世子也是风流之人啊。”

    高子墨立刻解释道:“王爷千王别误会,这位姑娘并非在下侍婢,而是德王爷府中的紫茴姑娘,本是公主身边侍女。之前因为落水与船队失散,刚刚抵达金芜,想来见一见德王……”

    吴婕恰到好处地露出恭谨而羞涩的本分笑容,但是目光扫过,骤然一怔。

    福王随着高子墨的话语,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了起来。

    他举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来掩饰,却逃不过吴婕的目光。

    同时福王身边的美人又一次抬起头,似笑非笑瞥了吴婕一眼,目光中满是冰雪般的凉意。

    吴婕惊诧。

    就在此时,另一边嘈杂的脚步声传来,通传的小太监高呼道:“东越特使德亲王至!”

    霎时间满肚子疑惑都抛之脑后,吴婕满心都是激动。

    她翘首以盼盯着出现在大殿东边的那个俊秀斯文的中年男子身影,随着他走入殿中,吴婕迎上前,将准备好的话语说了出来。

    “王爷,紫茴回来了,我是紫茴啊!您……”

    话说到一半,吴婕突然卡住了。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一股透彻心脏的寒意涌了上来,明明室内温暖如春,却宛如坠入了冰冷的地窖。

    眼前的德王爷,是谁?

    站在大殿上,吴婕感觉到一种怀疑人生的恐惧。

    眼前的男子容貌俊秀,气度风雅,两撇黑亮的小胡子更添风华。与自己的父王有九分相似,但是,他不是父王啊!!!

    将药物给了吴婕,广信又起身去丹房内取出了一个锦盒。

    “这盘棋,如今我是用不着了,就留给你父亲,他不是一直眼馋我这古物棋盘吗。”

    吴婕大吃一惊,“大师难道是要戒断棋瘾不成?”这老和尚爱棋成痴,怎么舍得将宝贝送人呢?

    广信瞪了她一眼:“谁说我要戒棋了。这些日子天气正好,我久日呆的骨头发麻,准备去云游四海一番,这玩意儿沉甸甸的,不好携带,所以就先送给你父王替我保管着了。”

    这简直比戒棋还要让吴婕难以置信,如果她记得没错,广信今年已经八十有九了,纵然他早年修习武艺,身强体壮,但这个年龄出门云游……

    “你无需多言,我不日即将启程,也不要让你父王前来送我。”广信神态坚决,一副出尘之姿。三两句话就将事情交代完毕,然后将吴婕撵了出去。

    抱着棋盒子,直到上了马车,吴婕都有些懵逼。这是怎么回事儿?

    总觉得广信这些日子有点儿不对劲儿啊,尤其怎么会匆匆远行,还以为这老和尚是要老死在白鹿寺后山的这座小院子里了。

    无论如何,太子哥哥的伤势应该有救了,希望这药膏真有那么神效,能让太子尽快恢复容颜,与元哲他们对接……正想得入神,突然前面马车一阵嘶鸣,停了下来。

    “郡主,不好,前面好像有人在打架!”车夫的声音带着颤抖。

    什么人在佛门静地折腾事端?吴婕满心惊讶,掀开车帘。

    为了躲避陈皇后的耳目,她这一趟入山下山都是从人丁荒僻的后山道走的。

    一眼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刚才车夫的打架说的实在太含蓄了,这哪里是打架,分明是一场杀戮啊!

    从山道上居高临下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两拨人正杀得热火朝天。

    虽然吴婕不懂武功,但也能感觉整个山脚都被杀气笼罩,双方招招见血,刀刀狠辣,绝对不是普通的江湖厮杀。

    仔细观察,虽然两帮人都是江湖汉子打扮,但其中一方明显衣衫华贵,目前正落在下风。另一方脸上都蒙着黑布,一看就不是善茬。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只是从满地血迹来看,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东越这些年向来安宁平和,众人哪里见过这种光景。

    车夫已经吓得两腿打颤,“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山匪老爷。”

    什么山匪能到白鹿寺旁边来打劫。吴婕无语,幸好冲突发生的地方距离山道还挺远的。她火速放下车帘,吩咐道:“赶紧掉头,返回白鹿寺!”

    吴婕第一时间选择了最安全的方案。今天出门,为了避免引起陈皇后他们注意,她不仅选择了荒僻的后山道,护卫只有两个而已,算上勉强懂点儿武功的紫茴,也只有三个人,万万不能卷入下面的厮杀。

    然而,她想要逃走,偏偏有人不放过他。

    “救命啊!”声音是冲着这边来的,显然她们一行人的踪迹被发现了。

    “不用管,赶紧走。”吴婕果断吩咐道。自家小命最重要,她顶多能帮忙回白鹿寺通知一声里面的僧人。

    然而,身后又传来呼唤:“请立刻返回白鹿寺,通知有人截杀贵客,请僧人前来救援!”

    “靠,你这是想要害我吧!”车里的吴婕暗骂一声。

    马夫正在调转车头,却因为恐惧过度,手脚都不利索了。

    山脚下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们是大魏使节团,快通知白鹿寺内。”

    大魏使节团!

    吴婕大惊失色,连忙掀开车帘,遥遥望去,山下缠斗的双方依稀可见,其中弱势的那一方已经被团团围困在中央,被歼灭只是时间问题了。

    中间那个宝蓝长袍的身影,不是高宏源吗?难怪刚才那声音听着熟悉。

    怎么办?要救人吗?不行,自己这点儿人手,根本是送羊入虎口。

    吴婕还在犹豫着是不是该回头救援,却感觉车身一颤,马车剧烈奔跑起来。是车夫已经替她作出了选择。

    沿着来时的山道,马车狂奔而去。

    高宏源远远望着飞奔而去的马车,竭力保持冷静,冲着步步紧逼的刺客大喊:“白鹿寺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不会得逞的。”

    刺客首领遥望着远去的马车,立刻做出判断。

    “派几个人追上去,都杀了!不能留活口!”

    立时有三五个粗壮汉子从刺客队伍中奔出,往山道上追去。

    狭窄的山道上,马车疯狂向前。

    大魏使节团怎么会在这里,明明刺客事件已经平安度过了,而南陈使节团也被截杀,怎么会又有刺客出现?难道是陈皇后狗急跳墙,派人行此险招?

    吴婕心如乱麻,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担心他们的时候,需要关注的是自己的小命啊!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可不想因为这样乌龙的遭遇而丧命。

    被山下的杀戮吓破了胆子,车夫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马鞭将骏马后背抽打地满是血痕。马车在颠簸的山道上左摇右摆,吴婕只能全部的力气抓住窗框,才不至于翻滚在地。

    逃了没多久,突然一声惨叫,是坐在车后的丫环重重摔了下去。

    吴婕大惊,想要查看,突然破空声传来,紧接着一道利箭刺穿后车厢,余劲儿不减,冲入车内。

    这些人还带着弓、弩!吴婕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次只怕真的小命不保了!

    接二连三的破空声响起,刹那间数道利箭飞过,刺入车厢。紫茴将吴婕护在身下,左右格挡,将利箭一一拨开。

    随着数声惨叫,随车的两个护卫先后毙命。车夫躲避在死角,倒是逃过一劫,但前面驾车的马匹却没有这么幸运了,连续数道利箭刺入马脖子。顿时凄厉的哀鸣声响起,两匹骏马轰然倒地,带动着马车整个儿倾覆过去。

    车夫摔在地上,生死不知。而车厢里紫茴竭力用身体护住吴婕,两人滚做一团,从车门里摔了出来。

    后面追兵已经杀到,是几个健壮的江湖汉子,都蒙着面巾。手中明晃晃的刀剑还带着血迹。

    紫茴急呼:“郡主,我来挡住他们,你快走!”

    一边用力将吴婕向后推,同时自己冲了上去。

    吴婕踉跄了两步,正看到紫茴被对方一刀砍中脚踝,跌倒在地。对方武功高明,紫茴只是粗通拳脚功夫,又手无寸铁,根本不可能是他们对手。

    要死一起死!吴婕知道根本跑不过,索性也不跑了。

    想不到自己百般筹谋,反而会因为这样离奇的原因死在这种地方。

    “郡主,您可算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像是紫茴的声音呢,是她幻觉了吗?紫茴不是在她入宫那一年就落水身亡了吗?

    难道她已经死了,如今身在地府,所以能够与紫茴重逢?那么妹妹,还有家人,难道也可以见到了!一念及此,吴婕顿时心绪涌动。

    她连忙转头看着四周,入眼是熟悉的淡青色绣翠竹纹的幔帐,两侧挂着纯银镶珍珠的悬钩,坠着琉璃珠儿的挂串儿。

    这不是自己的床榻吗?她曾经住了整整十五年,无比熟悉的绣榻。

    越看越是震惊,透过幔帐缝隙,外面雕刻着五福拜寿纹的窗户,窗前的桌案上还摆着自己最喜欢的雨过天晴净瓷瓶,里面没有插着时令的鲜花,而是两枝赤红的枫叶。

    这种色泽纯正,金色脉络的枫树,整个新韶也只有德王府的后花园里才有。

    “郡主,”帐子被掀开,紫茴熟悉的圆脸露出来,笑道,“今日天气正好,郡主不是说要去仙鹤寺游玩……”话未说完,就被吴婕的脸色吓住了。

    “郡主,您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紫茴手足无措。

    几个丫环被房内的声音惊动,跑了进来。紫茴盯着昨晚值夜的小丫头,厉声问道:“郡主昨晚睡得如何?是不是魇着了?”

    小丫头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郡主昨晚睡得很好啊!”

    “是你们偷懒打瞌睡了吧?”

    吴婕面色青白,浑身颤抖,怎么看都不像是睡得很好的样子。

    小丫头吓得快哭了出来。吴婕摇摇头,勉强道:“我没事,紫茴,你先不要骂人。”

    也不知是哪一个丫环多嘴,将吴婕病倒的消息送了出去,不多时,一个中年美妇人带着丫环急匆匆赶了过来。

    “婕儿,你怎么样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看着母亲熟悉的容颜,吴婕忍不住落下眼泪。

    之后一顿兵荒马乱,王妃派人入宫请了太医过来,一番望闻问切,开了一堆休养生息的方子。

    躺在床上,喝着太医开出的滋补药方。吴婕终于能肯定一件事情,她回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奇迹般地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她尚未册封公主,和亲大魏的日子。

    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

    看着母亲温柔的容颜,卢氏正在絮絮叨叨着她昨晚睡觉没有盖好被子,下人服侍也不知道尽心云云。

    东越是小国,皇室人口简单,几代人都子嗣不旺。上一代皇帝只留下了两位皇子,长子继承了皇位,便是如今在位的正恩帝。而幼子封了德王,便是吴婕的父亲。

    德王性情温和,爱好琴棋书画,更喜欢园林花木,将一个偌大的德王府打理的极为精致。

    娶妻是东越名门的卢氏,夫妻感情深厚,可惜卢氏只生了两个女儿,就是吴婕和吴婉姐妹,德王性情平和,也看得开,只说有女万事足,也没有像寻常权贵人家那样拼命纳妾选婢,为了生个儿子费尽心力。

    因此吴婕自小便家宅和睦,温馨幸福,直到晴天一声霹雳,她被选中和亲北魏,从此生活天翻地覆。

    卢氏叹息道:“你病倒的事情,你父王也听说了,刚才派人回来询问病情呢。唉,为了接待北魏的使节团,这些日子你父王只怕不能清闲……”

    吴婕身形一颤,醒来之后,她完全沉浸在重生的喜悦和幸福中,都没有来得及问清楚,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北魏的使节团?”

    “是啊,昨日刚刚抵达京城,皇上让你父王负责招待。唉,这种上国天使,最是不饶人,尤其最近这魏国打败了南陈,连占了十多座城池,如今遣使来我们东越,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卢氏身为王妃,对朝政大事也略有了解。说了几句,却见女儿脸色发白,精神不济,不禁吓了一跳。

    吴婕勉强保持镇静,安慰道:“母妃不必担忧,我只是犯困了,想要睡一会儿。”

    “也好,你服了汤药,好好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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