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吃饭的餐馆位于镇子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街道算不上水泄不通，熙熙攘攘，但也是门庭若市, 不时有行人擦肩而过。
孙明瑷考虑接下来说的话, 被旁人听见, 容易引来看神经病、幻想狂一样的目光, 便让李思忒带自己去一个人少、安静的地方。
李思忒对地形很熟悉, 当即带孙明瑷到就近的公园。
二人所在的公园，是镇子中最大的一个。此时，夏热未退, 花卉未凋, 仍红如火, 黄如金, 绿似翡翠, 白同雪, 任风雨淋打, 亦争相斗艳, 香气怡人。
“小城镇的空气、环境真让人舒服。”孙明瑷深吸口气, 环顾四周。
“神二代是什么？”李思忒无心赏景，追问。
“就是神的孩子。你也是。”孙明瑷踩着蜿蜒的碎石子路，向花草的深处走。
李思忒惊讶地看她, 苦笑说：“我？不可能吧。我要是神二代, 就不会被土地公、饕餮欺负, 就不会无家可归, 无门可诉。我是穷二代，冤二代。”
孙明瑷猜到他定会误解，认真解释道：“神二代并非你想的那样凤毛麟角、条件优越。神的体系也很庞大，虽然比起凡间的人口数量仍是区区之众，但也遍布世界各地。他们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若非同道中人，加之机缘巧合，很难分辨。所有呆在凡间的神与神二代皆不能擅自破坏人间的规则，否则会受到天界的严惩。你也知道，人的权利参差不齐。神也是一样。不论天上人间，富贵者终究少数，随心所欲者，更寥寥无几。”
李思忒听的愣了好一会儿，想起梦里孙悟空嫌弃自己见识落后的话，呵呵一笑，心中慨然：古代的神佛还真是前卫啊。
回味着孙黛赢的话，他又很快找到了疑点，拧眉反问：“不能破坏规则？那土地公怎么那般肆无忌惮？”
孙明瑷未料到他会这样问，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他有点不谙世事的可爱，抿嘴笑道：“这个……一言难尽。凡间为官者并非皆是神与神二代。我换个角度问你，也许更容易明白。土地公的言行在凡间是个例吗？”
李思忒低着头，思索少时，复仰头深吸口气，醍醐灌顶又哑口无言，看着孙明瑷欲说又止，憋了半天，最终噗嗤笑出了声。这一笑，是被自己天真、愚蠢的问题逗乐，也是对许多不正却被广为流行的世事、三观的无奈。
规则，除了白纸黑字的条款外，总会出现许多不成文的制度与做事方法，好坏皆有。
土地公不是在破坏规则，恰是在遵从与支持。
这是个不想接受却难以改变的事实。李思忒懒得多想，徒增烦扰，回归正题，继续道：“那你怎么能确定我一定是神二代呢？难不成你有照骨镜，能看到我的真身？”
“在查找助学金账目的证据，以及对付校长时，你能看出我用了法术，能看到齐霖老师的真身，能有这样的慧眼，不要说普通人，就连父母道行微弱的二代也做不到。当然，父母中只有一人是神仙的也不可以。你真的是孤儿？”孙明瑷很喜欢曲径两旁栽植的桂花树。九月，桂花正是盛开之期，簇簇锦绣清雅，悦心目。她走近一株，指尖轻轻摩挲花瓣，赏闻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李思忒面露诧异，音调乍高：“校长与许老师也是妖怪？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实情呢，搞得我以为自己神经错乱。”
“说了你就信吗？”孙明瑷又说：“那两位不是妖怪。校长是大仙女天寿。齐老师是麒麟。”
李思忒一阵无语，三观再次受到冲击，很想马上打电话告诉杜元起，赶快把手腕上的刻着麒麟的链子给扔了。
麒麟，是中国传统瑞兽，性情温和，生而不死。古人认为，麒麟出没处，必有祥瑞，更用其比喻德才兼备的人。
大仙女天寿受凡间传颂甚少，姑且不论。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麒麟这种被千家万户用来摆着镇宅、祈福的瑞兽，怎么也做起这种缺德事了？
孙明瑷看出他的心思，说：“时过境迁，利欲熏心。”
李思忒见她云淡风轻，也没了脾气，直言确实不知父母是谁。
她笑他防范意识过重，说：“你我同道中人，有什么可隐藏？那块牛皮是金牛星的。他是你爸爸？”
“是我爷爷。我是被收养的。”他嘴角一牵，见不出是笑是悲。
她笑容一僵，将好奇压减，遗憾道：“现在神仙的孩子很多，被遗弃也不稀奇。对不起，提到了你的伤心事。”说罢，四顾着转移话题：“柳永的《望海潮》里有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公园这么大，有池塘吗？”
李思忒并没有计较，反倒多了几分欣赏，想不到她一个玩转时尚、前卫的美女，还很有古典风韵、诗情画意。
公园中确实有个水位不浅的池塘，里面还有些荷花，虽然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正巧也没灿烂的日光可映，但其卷舒开合任天真，不与群芳同的绝世独立之美丝毫不减。
“有。”他带她穿过两条□□，来到公园最北，一个约二十米见方池塘就在眼前，周围花树围裹，清幽无比。
孙明瑷站在池塘边，心情大好，道：“多有多的繁华，少有少的珍稀。”
怎料，一句夸赞落地，原本静谧的池塘周围，顿时风起花叶舞，更作荷心万点声。
李思忒一个激灵，警惕四顾，却不见人影，心生疑惑：说完就起风，怎么这么巧？还有点故意迎合的感觉。
风未止，往来轻盈，拂过李思忒潮湿的衣裤。他身子一凉，一股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自从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后，他现在只要看到生物都忍不住要怀疑一下，是人是妖，是神是鬼，更不要说此情此景。
可他从花到树，甚至草叶，顺带把砌塘的石头都观察了一遍，也看不出有什么古怪，回头想问孙明瑷，却见其正低头，盯着眼前的池水，随其视线看去，只见微浊的水面下，十余只大小不一的锦鲤，成群结队地朝她摆尾。
她宽慰道：“锦鲤成精。不必担心。无碍。”
他愕然地问：“为什么你可以看出鲤鱼精成精，而我不可以，我们不都是神二代吗？”
“因为你没有受过专业的功法培训，体内父母遗传的灵力或特性没有得到开发。目前，除了智商高，记忆好，并无其他优势。”她冲池里的锦鲤摆摆手，以示友好。
他略显失落地点点头，想起土地公告辞时的那一番话，心神一颤，问：“你爸真是孙悟空？”
“嗯。”她扭头看他，微微一笑，答的轻快明了。
“孙悟空也有孩子？他可是入了佛门的，不算破戒吗？”他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思议，显然的惊讶中还藏着一份一切皆假象的期待。
她不以为然地扬扬嘴角，道：“佛门又如何？我爸随心所欲，信仰的是正义，是自己。不受清规，不服戒律。而且，佛门现在也与时俱进，修改了许多规矩，正所谓取精华，去糟粕嘛。”
他无言以对，目光直看进她亮闪闪的眸子里，看见了女儿对父亲独有的亲情与敬爱、骄傲与崇拜。
此时，他忽而没了三观被颠覆的愕然，心中的感觉辨不出好坏，脑袋里想到的全是那个困扰自己多天的奇怪梦境，恍惚间，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说：谶言将验。
那声音苍老而有力，近在咫尺，放佛说话者正紧贴在他身侧，嘴唇差之分毫便要触到他的耳廓。
他背脊涌起一股凉意，直窜进大脑，顾左右，急寻觅，却不见任何踪迹。
她看出他慌乱的神情，拧眉问：“你怎么了？”
他压低了声音，离她近些，道：“你听到什么了吗？”
她被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搞得莫名其妙，但出于尊重与谨慎，还是环顾了四周确认后才摇摇头，说：“应该是你短时间内遭遇的变故太多，无法适应与疲劳所致的幻觉。”
“哦。”李思忒挠挠头，暗怀疑虑，不再追究，顿了顿，换了话题，继续问：“土地公叫你小圣？是因为你爸曾经的名号是齐天大圣吗？”
她想了想，挑挑眉，道：“算是吧。”见他抿嘴偷笑，也跟着勾勒唇角，问：“很好笑吗？
他点头，又摇头，说：“我只是在想，你和你爸有些不一样。”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噗嗤一笑，点头道：“亏的不像，不然我得长成个猴精模样。”说罢，微做停顿，敛了笑容，好整以暇地看他。
李思忒见她如此，以为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也严肃起来，静待下文。
谁知，她竟露出个强忍的笑意，说：“其实，马究诘是我二叔猪八戒的儿子。”
……
李思忒神智再次遭到冲击，嘴角抽搐几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哑然失笑。
孙明瑷亦跟着喜笑颜开，娇俏的脸如白兰绽放，将昏暗的光色映的明亮。
池中的锦鲤也应景的摇头摆尾，激起阵阵涟漪与剔透的水花。
“你爸虽为猴身，却是四大灵猴之一，美猴王之声誉三界公认，且侠肝义胆、英姿飒爽，儿女外貌不凡也非偶然。可猪八戒能有那么斯文、秀气的孩子，任谁听了都得惊喜于色。”
孙明瑷则正经道：“我二叔做天蓬元帅统领十万水军时，也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你不要把眼光停留在《西游记》里。”
李思忒连连称是，道是猪八戒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惹的祸。
二人调笑片刻，压抑的气氛有了些许缓和，但当欢声笑语渐趋沉默时，又有心事绕心头。
李思忒见她仍盯着锦鲤，专注而正色，好似在做什么交流，便待其神情放松，才问：“你去过天庭吗？”
她点头，“当然。常去玩。”
李思忒暗淡的眼中终于有了点点光亮，思忖须臾，略显为难道：“爷爷离开前，叮嘱我一定要去天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
话到此处，后面的几句他实在难以启齿，自知孙明瑷已经帮了很多，怎好厚着脸皮再提要求，但又十分清楚，现在只有她能够真正的相助。
孙明瑷见他一脸纠结，头都快低到地下，温柔一笑，爽快道：“我带你去。”
“真的？”他惊喜抬头，殷殷相望，见她点头确认，感激动容，连连道谢。
“不是难事。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出发。”孙明瑷被他灼灼目光看的有点不好意思，白皙的双颊透出红晕，别过头，掏出手机，订了两张上午九点的飞机票。
“可学校那边不好交代。你的课……”李思忒面露歉意。
孙明瑷正在查找附近的酒店，听到这话哧地一笑，歪头看他，眸闪异色，说：“你还真老实。知道现在有种职业叫代课吗？”
代课，顾名思义，代替人上课。李思忒头一回听说这还能成为职业，皱着眉说：“这不好吧？”
孙明瑷眉梢一扬，将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屏幕显示着定好的酒店，说：“当然不好。非常时期，要懂得变通。最后的考试过关就好。”
李思忒看到酒店报价，脸蹭地一红，并非贵，而是想到接下来的吃住行全都要人家花钱，人家为帮忙连课都停了，自己还在质疑人家做的不好，简直得了便宜卖乖。
他自责之际，忽听她温声细语“你和金牛星很像”，正不解其意，又听她和善地笑着补充道：“呆板、正直。”
他盯着她凝在唇角的弧度，情生悸动，绪起醉意，只觉得那笑胜过以往所见的所有绿水繁花、千山美景，为他冰冷、沉重的心裹上一层暖意，承担一分重量，令他动容，令他不觉间将她放在心底，再难舍弃。
不论她的话外意是夸赞，是调笑，或是对自己太过死脑筋的提醒，他都欣然接受，打电话告诉杜元起冰雪女神也有融化冰雪的温柔。
孙明瑷不知道李思忒此时澎拜的心潮，最大的感受则是别扭，原因是总被盯着。
她数了数，从自己出现至此，李思忒长近一分的痴呆状注视已有四次，并且有继续发展的趋势，原本坦然、爽朗的感觉硬是被盯出了害羞，真是无语至极，甚至想起旺仔牛奶的广告语，想改编一下说给他听：在看我，还在看我，怎么一直在看我？再看我，就把你扔掉！
她见李思忒还在发愣，故意咳嗽两声，提高音调，转身边走边说：“去酒店吧。今儿也挺累，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李思忒回神，跟在身后，听到赶路二字，又想起了爷爷，怏怏道：“去了天庭，我能再见到爷爷吗？他是不是归位了？”
孙明瑷与金牛星无多交集，但依常理推论其为正神，拥有不死不灭之身，不论经历何等祸福，终要回归星位，可在听李思忒讲述爷爷与饕餮搏斗的过程后，又有点不确定，轻叹道：“饕餮能够安然出世，说明如今的天庭今非昔比。金牛星健在与否，需要你亲自去他的道场确认。不过，我估计，他元气大损，百年内，凡间的夜晚，都不会再看到金牛星了。”
最后一句，让李思忒黯然神伤，对饕餮恨的咬牙切齿，怨愤道：“天庭的守卫也太粗心大意，怎么能让那个那种祸害逃出来？皇帝当初就该一剑砍死，立什么契约。这种……”说到此处，他忽而停住，歪着头嘀咕着契约二字，若有所思。
孙明瑷见他又开始发呆，但没对自己，心生好奇，转身看他，本想让他将心事说出，却不自觉地打量起这个人来。
这是她第一次静心地认真观察。
夕阳已退，夜幕初上。
公园里照明的是一种坐地矮灯，杆约半米，小而精致，间隔距离短。灯管外是形色不同的花草模型，制作的栩栩如生，如昏暗中指引方向的精灵。
灯光映在李思忒的脸上，白净的皮肤镀上一层柔腻的光晕，将轮廓衬的棱角分明，却不失温雅。下颌之下，立领之上，露出的那段光滑、纤细，堪称标准的，很多女生梦寐以求的天鹅颈。瘦而不弱的臂膀，细而不短的腰腿，挺直而立，是绝好的比例。虽没有很多男生整天去健身房追求的肌肉塑形，但胖瘦匀称，不缺阳刚。尤其那一张脸，很像漫画里最唯美的哪一款男生。
孙明瑷打量一圈，目光又回到李思忒的脸上，心中慨叹：这么优越的基因，他父母到底是谁呀？
正当她准备脑中搜寻适合的男女神仙时，忽见李思忒双眼精光闪闪地看向自己，兴冲冲地说：“我可以为爷爷报仇了！因契约破除而出，那便让契约重建。”
孙明瑷无奈，别过头，将方才暗自的夸赞之锋一转：形貌是好，就是脑袋有点漏！
感慨罢，她回头，一脸匪夷所思，似笑非笑，说：“你知道黄帝立下的是什么契约吗？”
“《旧唐书》里有载，居上……”博闻强记是李思忒唯一的强项，立即启动最强大脑，回忆所有读过的相关典籍，终于找到正解。
然他刚脱口而出，就被孙明瑷严肃打断：“心照不宣即可。千里眼、顺风耳可都盯着呢。不要自找麻烦。这种话，要三思而后言。”
她的话如冰水，将他的热情浇灭。
黄帝与饕餮的契约是：居上持尽清惠之政，而无饕餮之害！
李思忒理智地默念一遍，恍然报仇无望，默不作声地走路，神色又变颓丧。
二人按导航的路线提示前往，灯光将影子拉的瘦长，离的极近。园中蛐蛐、蛙鸣零星。不时有飞虫乱绕，两人抬手驱赶，指背相碰，相视一笑。
李思忒望着前方繁花满径，草木叠复，吐一口浊气，心情稍有好转，安慰自己大难不死，美人作伴，后事必有福、幸。
孙明瑷考虑接下来说的话, 被旁人听见, 容易引来看神经病、幻想狂一样的目光, 便让李思忒带自己去一个人少、安静的地方。
李思忒对地形很熟悉, 当即带孙明瑷到就近的公园。
二人所在的公园，是镇子中最大的一个。此时，夏热未退, 花卉未凋, 仍红如火, 黄如金, 绿似翡翠, 白同雪, 任风雨淋打, 亦争相斗艳, 香气怡人。
“小城镇的空气、环境真让人舒服。”孙明瑷深吸口气, 环顾四周。
“神二代是什么？”李思忒无心赏景，追问。
“就是神的孩子。你也是。”孙明瑷踩着蜿蜒的碎石子路，向花草的深处走。
李思忒惊讶地看她, 苦笑说：“我？不可能吧。我要是神二代, 就不会被土地公、饕餮欺负, 就不会无家可归, 无门可诉。我是穷二代，冤二代。”
孙明瑷猜到他定会误解，认真解释道：“神二代并非你想的那样凤毛麟角、条件优越。神的体系也很庞大，虽然比起凡间的人口数量仍是区区之众，但也遍布世界各地。他们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若非同道中人，加之机缘巧合，很难分辨。所有呆在凡间的神与神二代皆不能擅自破坏人间的规则，否则会受到天界的严惩。你也知道，人的权利参差不齐。神也是一样。不论天上人间，富贵者终究少数，随心所欲者，更寥寥无几。”
李思忒听的愣了好一会儿，想起梦里孙悟空嫌弃自己见识落后的话，呵呵一笑，心中慨然：古代的神佛还真是前卫啊。
回味着孙黛赢的话，他又很快找到了疑点，拧眉反问：“不能破坏规则？那土地公怎么那般肆无忌惮？”
孙明瑷未料到他会这样问，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他有点不谙世事的可爱，抿嘴笑道：“这个……一言难尽。凡间为官者并非皆是神与神二代。我换个角度问你，也许更容易明白。土地公的言行在凡间是个例吗？”
李思忒低着头，思索少时，复仰头深吸口气，醍醐灌顶又哑口无言，看着孙明瑷欲说又止，憋了半天，最终噗嗤笑出了声。这一笑，是被自己天真、愚蠢的问题逗乐，也是对许多不正却被广为流行的世事、三观的无奈。
规则，除了白纸黑字的条款外，总会出现许多不成文的制度与做事方法，好坏皆有。
土地公不是在破坏规则，恰是在遵从与支持。
这是个不想接受却难以改变的事实。李思忒懒得多想，徒增烦扰，回归正题，继续道：“那你怎么能确定我一定是神二代呢？难不成你有照骨镜，能看到我的真身？”
“在查找助学金账目的证据，以及对付校长时，你能看出我用了法术，能看到齐霖老师的真身，能有这样的慧眼，不要说普通人，就连父母道行微弱的二代也做不到。当然，父母中只有一人是神仙的也不可以。你真的是孤儿？”孙明瑷很喜欢曲径两旁栽植的桂花树。九月，桂花正是盛开之期，簇簇锦绣清雅，悦心目。她走近一株，指尖轻轻摩挲花瓣，赏闻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李思忒面露诧异，音调乍高：“校长与许老师也是妖怪？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实情呢，搞得我以为自己神经错乱。”
“说了你就信吗？”孙明瑷又说：“那两位不是妖怪。校长是大仙女天寿。齐老师是麒麟。”
李思忒一阵无语，三观再次受到冲击，很想马上打电话告诉杜元起，赶快把手腕上的刻着麒麟的链子给扔了。
麒麟，是中国传统瑞兽，性情温和，生而不死。古人认为，麒麟出没处，必有祥瑞，更用其比喻德才兼备的人。
大仙女天寿受凡间传颂甚少，姑且不论。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麒麟这种被千家万户用来摆着镇宅、祈福的瑞兽，怎么也做起这种缺德事了？
孙明瑷看出他的心思，说：“时过境迁，利欲熏心。”
李思忒见她云淡风轻，也没了脾气，直言确实不知父母是谁。
她笑他防范意识过重，说：“你我同道中人，有什么可隐藏？那块牛皮是金牛星的。他是你爸爸？”
“是我爷爷。我是被收养的。”他嘴角一牵，见不出是笑是悲。
她笑容一僵，将好奇压减，遗憾道：“现在神仙的孩子很多，被遗弃也不稀奇。对不起，提到了你的伤心事。”说罢，四顾着转移话题：“柳永的《望海潮》里有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公园这么大，有池塘吗？”
李思忒并没有计较，反倒多了几分欣赏，想不到她一个玩转时尚、前卫的美女，还很有古典风韵、诗情画意。
公园中确实有个水位不浅的池塘，里面还有些荷花，虽然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正巧也没灿烂的日光可映，但其卷舒开合任天真，不与群芳同的绝世独立之美丝毫不减。
“有。”他带她穿过两条□□，来到公园最北，一个约二十米见方池塘就在眼前，周围花树围裹，清幽无比。
孙明瑷站在池塘边，心情大好，道：“多有多的繁华，少有少的珍稀。”
怎料，一句夸赞落地，原本静谧的池塘周围，顿时风起花叶舞，更作荷心万点声。
李思忒一个激灵，警惕四顾，却不见人影，心生疑惑：说完就起风，怎么这么巧？还有点故意迎合的感觉。
风未止，往来轻盈，拂过李思忒潮湿的衣裤。他身子一凉，一股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自从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后，他现在只要看到生物都忍不住要怀疑一下，是人是妖，是神是鬼，更不要说此情此景。
可他从花到树，甚至草叶，顺带把砌塘的石头都观察了一遍，也看不出有什么古怪，回头想问孙明瑷，却见其正低头，盯着眼前的池水，随其视线看去，只见微浊的水面下，十余只大小不一的锦鲤，成群结队地朝她摆尾。
她宽慰道：“锦鲤成精。不必担心。无碍。”
他愕然地问：“为什么你可以看出鲤鱼精成精，而我不可以，我们不都是神二代吗？”
“因为你没有受过专业的功法培训，体内父母遗传的灵力或特性没有得到开发。目前，除了智商高，记忆好，并无其他优势。”她冲池里的锦鲤摆摆手，以示友好。
他略显失落地点点头，想起土地公告辞时的那一番话，心神一颤，问：“你爸真是孙悟空？”
“嗯。”她扭头看他，微微一笑，答的轻快明了。
“孙悟空也有孩子？他可是入了佛门的，不算破戒吗？”他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思议，显然的惊讶中还藏着一份一切皆假象的期待。
她不以为然地扬扬嘴角，道：“佛门又如何？我爸随心所欲，信仰的是正义，是自己。不受清规，不服戒律。而且，佛门现在也与时俱进，修改了许多规矩，正所谓取精华，去糟粕嘛。”
他无言以对，目光直看进她亮闪闪的眸子里，看见了女儿对父亲独有的亲情与敬爱、骄傲与崇拜。
此时，他忽而没了三观被颠覆的愕然，心中的感觉辨不出好坏，脑袋里想到的全是那个困扰自己多天的奇怪梦境，恍惚间，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说：谶言将验。
那声音苍老而有力，近在咫尺，放佛说话者正紧贴在他身侧，嘴唇差之分毫便要触到他的耳廓。
他背脊涌起一股凉意，直窜进大脑，顾左右，急寻觅，却不见任何踪迹。
她看出他慌乱的神情，拧眉问：“你怎么了？”
他压低了声音，离她近些，道：“你听到什么了吗？”
她被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搞得莫名其妙，但出于尊重与谨慎，还是环顾了四周确认后才摇摇头，说：“应该是你短时间内遭遇的变故太多，无法适应与疲劳所致的幻觉。”
“哦。”李思忒挠挠头，暗怀疑虑，不再追究，顿了顿，换了话题，继续问：“土地公叫你小圣？是因为你爸曾经的名号是齐天大圣吗？”
她想了想，挑挑眉，道：“算是吧。”见他抿嘴偷笑，也跟着勾勒唇角，问：“很好笑吗？
他点头，又摇头，说：“我只是在想，你和你爸有些不一样。”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噗嗤一笑，点头道：“亏的不像，不然我得长成个猴精模样。”说罢，微做停顿，敛了笑容，好整以暇地看他。
李思忒见她如此，以为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也严肃起来，静待下文。
谁知，她竟露出个强忍的笑意，说：“其实，马究诘是我二叔猪八戒的儿子。”
……
李思忒神智再次遭到冲击，嘴角抽搐几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哑然失笑。
孙明瑷亦跟着喜笑颜开，娇俏的脸如白兰绽放，将昏暗的光色映的明亮。
池中的锦鲤也应景的摇头摆尾，激起阵阵涟漪与剔透的水花。
“你爸虽为猴身，却是四大灵猴之一，美猴王之声誉三界公认，且侠肝义胆、英姿飒爽，儿女外貌不凡也非偶然。可猪八戒能有那么斯文、秀气的孩子，任谁听了都得惊喜于色。”
孙明瑷则正经道：“我二叔做天蓬元帅统领十万水军时，也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你不要把眼光停留在《西游记》里。”
李思忒连连称是，道是猪八戒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惹的祸。
二人调笑片刻，压抑的气氛有了些许缓和，但当欢声笑语渐趋沉默时，又有心事绕心头。
李思忒见她仍盯着锦鲤，专注而正色，好似在做什么交流，便待其神情放松，才问：“你去过天庭吗？”
她点头，“当然。常去玩。”
李思忒暗淡的眼中终于有了点点光亮，思忖须臾，略显为难道：“爷爷离开前，叮嘱我一定要去天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
话到此处，后面的几句他实在难以启齿，自知孙明瑷已经帮了很多，怎好厚着脸皮再提要求，但又十分清楚，现在只有她能够真正的相助。
孙明瑷见他一脸纠结，头都快低到地下，温柔一笑，爽快道：“我带你去。”
“真的？”他惊喜抬头，殷殷相望，见她点头确认，感激动容，连连道谢。
“不是难事。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出发。”孙明瑷被他灼灼目光看的有点不好意思，白皙的双颊透出红晕，别过头，掏出手机，订了两张上午九点的飞机票。
“可学校那边不好交代。你的课……”李思忒面露歉意。
孙明瑷正在查找附近的酒店，听到这话哧地一笑，歪头看他，眸闪异色，说：“你还真老实。知道现在有种职业叫代课吗？”
代课，顾名思义，代替人上课。李思忒头一回听说这还能成为职业，皱着眉说：“这不好吧？”
孙明瑷眉梢一扬，将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屏幕显示着定好的酒店，说：“当然不好。非常时期，要懂得变通。最后的考试过关就好。”
李思忒看到酒店报价，脸蹭地一红，并非贵，而是想到接下来的吃住行全都要人家花钱，人家为帮忙连课都停了，自己还在质疑人家做的不好，简直得了便宜卖乖。
他自责之际，忽听她温声细语“你和金牛星很像”，正不解其意，又听她和善地笑着补充道：“呆板、正直。”
他盯着她凝在唇角的弧度，情生悸动，绪起醉意，只觉得那笑胜过以往所见的所有绿水繁花、千山美景，为他冰冷、沉重的心裹上一层暖意，承担一分重量，令他动容，令他不觉间将她放在心底，再难舍弃。
不论她的话外意是夸赞，是调笑，或是对自己太过死脑筋的提醒，他都欣然接受，打电话告诉杜元起冰雪女神也有融化冰雪的温柔。
孙明瑷不知道李思忒此时澎拜的心潮，最大的感受则是别扭，原因是总被盯着。
她数了数，从自己出现至此，李思忒长近一分的痴呆状注视已有四次，并且有继续发展的趋势，原本坦然、爽朗的感觉硬是被盯出了害羞，真是无语至极，甚至想起旺仔牛奶的广告语，想改编一下说给他听：在看我，还在看我，怎么一直在看我？再看我，就把你扔掉！
她见李思忒还在发愣，故意咳嗽两声，提高音调，转身边走边说：“去酒店吧。今儿也挺累，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李思忒回神，跟在身后，听到赶路二字，又想起了爷爷，怏怏道：“去了天庭，我能再见到爷爷吗？他是不是归位了？”
孙明瑷与金牛星无多交集，但依常理推论其为正神，拥有不死不灭之身，不论经历何等祸福，终要回归星位，可在听李思忒讲述爷爷与饕餮搏斗的过程后，又有点不确定，轻叹道：“饕餮能够安然出世，说明如今的天庭今非昔比。金牛星健在与否，需要你亲自去他的道场确认。不过，我估计，他元气大损，百年内，凡间的夜晚，都不会再看到金牛星了。”
最后一句，让李思忒黯然神伤，对饕餮恨的咬牙切齿，怨愤道：“天庭的守卫也太粗心大意，怎么能让那个那种祸害逃出来？皇帝当初就该一剑砍死，立什么契约。这种……”说到此处，他忽而停住，歪着头嘀咕着契约二字，若有所思。
孙明瑷见他又开始发呆，但没对自己，心生好奇，转身看他，本想让他将心事说出，却不自觉地打量起这个人来。
这是她第一次静心地认真观察。
夕阳已退，夜幕初上。
公园里照明的是一种坐地矮灯，杆约半米，小而精致，间隔距离短。灯管外是形色不同的花草模型，制作的栩栩如生，如昏暗中指引方向的精灵。
灯光映在李思忒的脸上，白净的皮肤镀上一层柔腻的光晕，将轮廓衬的棱角分明，却不失温雅。下颌之下，立领之上，露出的那段光滑、纤细，堪称标准的，很多女生梦寐以求的天鹅颈。瘦而不弱的臂膀，细而不短的腰腿，挺直而立，是绝好的比例。虽没有很多男生整天去健身房追求的肌肉塑形，但胖瘦匀称，不缺阳刚。尤其那一张脸，很像漫画里最唯美的哪一款男生。
孙明瑷打量一圈，目光又回到李思忒的脸上，心中慨叹：这么优越的基因，他父母到底是谁呀？
正当她准备脑中搜寻适合的男女神仙时，忽见李思忒双眼精光闪闪地看向自己，兴冲冲地说：“我可以为爷爷报仇了！因契约破除而出，那便让契约重建。”
孙明瑷无奈，别过头，将方才暗自的夸赞之锋一转：形貌是好，就是脑袋有点漏！
感慨罢，她回头，一脸匪夷所思，似笑非笑，说：“你知道黄帝立下的是什么契约吗？”
“《旧唐书》里有载，居上……”博闻强记是李思忒唯一的强项，立即启动最强大脑，回忆所有读过的相关典籍，终于找到正解。
然他刚脱口而出，就被孙明瑷严肃打断：“心照不宣即可。千里眼、顺风耳可都盯着呢。不要自找麻烦。这种话，要三思而后言。”
她的话如冰水，将他的热情浇灭。
黄帝与饕餮的契约是：居上持尽清惠之政，而无饕餮之害！
李思忒理智地默念一遍，恍然报仇无望，默不作声地走路，神色又变颓丧。
二人按导航的路线提示前往，灯光将影子拉的瘦长，离的极近。园中蛐蛐、蛙鸣零星。不时有飞虫乱绕，两人抬手驱赶，指背相碰，相视一笑。
李思忒望着前方繁花满径，草木叠复，吐一口浊气，心情稍有好转，安慰自己大难不死，美人作伴，后事必有福、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