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结账离店, 继续乘七宝阶道前往阿修罗王宫殿。

    途中,马究诘谈起了印度教与佛教的渊源,道两教派虽同源古印度,但有着截然不同的教义。佛教宣扬众生平等,唯一佛祖信奉。印度教则信仰多神, 且有着森严的种姓制度, 融入佛教后也没有根本的改变。直到今天,差别对待仍显而易见。七宝阶道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李思忒也发现了变化。

    到达七重金山顶层的长放逸天后,七宝阶道便分作了四条,横亘七重香水海, 往四大部洲为终。若要去其他散落海上的部洲,或地下的金、水、风三轮,须另转通道。

    李思忒一双眼于上空俯瞰, 见那七座山高低错落,酷似行龙, 色同佛门七宝,间隔之海光华蒸腾, 瑞霭漫漫;一双耳听马究诘侃侃而谈“自古以来,器世间的地上地下, 往来何处,分的极为细致。通往地下之途, 互不相通, 距离颇远, 且地上者可下不可返。印度教规定, 所居者地位之高低自上而下分级,不可通婚,不可结盟。恶,永生是恶,不可为善怜,不可得飞升”

    马究诘说话间,三人已至北俱芦洲。

    李思忒听着有些糊涂,问“这里的恶是指除人外的所有族类”

    “没错。”马究诘潇洒地甩给他两字,率先走出七宝阶道的大门。

    北俱芦洲的传送站较忉利天所见更宽大、热闹,八山八海之上,各部洲的行客往来其中,相色各异,着装缤纷。

    李思忒正被印度教的规矩惹得来了脾气,扫了眼周围的环境,无甚留意,只吸吸鼻子,觉着香气清新怡然,便快步在马究诘身后,义正言辞地说 “怎么能一概而论呢没做恶事,不曾害人,只因非人身就被定义为恶,还不能正名与改变,这也太刻薄、武断、不公平。难道人就没有大奸大恶吗佛教既然融纳了印度教,为什么不纠正一下他们的教义呢”

    孙明瑷则静静地跟在两人身后,也不插话。

    马究诘扭头撇了他一眼,扬扬嘴角,道“看来你对印度宗教的历史很欠缺。你是不是也觉得印度是佛国”不待李思忒回答,自顾道“首先,给你纠正一下,印度从来不是真正意义的佛国。佛教是世界性宗教,印度教则为印度统治阶级服务。从古至今,在印度,印度教一直占有统治地位。两个教派的教义与信仰差异巨大,早年间一度水火不容。直至近代,才得以和平共处。与其说佛教融纳印度教,倒不如说两者一个为寻正根源,一个为对外扩张,各取所需,结为同盟。”

    李思忒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觉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眼前这两个朋友口中说的关于宗教的种种,三句不离争斗,鲜少提及凡间诸多崇拜者交诵的伟、光、正事迹,不禁让他咋舌、疑虑是自己太天真,还是他们被阴谋论荼毒的太深。

    “那”他跟着马究诘在站内七拐八拐,心思全在回味着刚才的话,联想到菩提祖师本源也是古印度,如今在天界德高望重、享誉盛名,很好奇在印度他又是个什么样的地位,便想问问孙明瑷,可刚一侧头开口,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跃过孙明瑷娇俏的脸,直直地望着斜前方的景象。

    最先吸引他的是遍地的金黄,于日光下灿灿夺目,像由地下蒸腾的一层薄薄雾气,在各路行者、车马的脚踝、轮轴处弥漫、浮动。因着距离,他看的不尽清晰,但感觉那铺地的金黄并非沙粒或石砖,而是真正的金子。

    他观察到入迷,腿脚机械地跟着马究诘的步伐,目光顺着地面继续延伸远处,只见道路之外皆为园林,面积或大或小,金黄的地面上生着一种绀青色的草,形态皆右旋宛转,高长四指,似孔雀的翎毛,簇簇郁茂。最奇特的是,有大人、孩童在园林中散步、玩耍,踩压草叶时,草叶则偃下,脚提起后,草叶还复立。不单草叶如此,各花果亦如此,采摘一个,即生新物,拔了一株,即起新芽。再看更高的杂树,树上有各色瓜果,多看两眼便觉胃口生津,枝头时有不大的鸟儿飞来歇停,喙启颈动,自在鸣叫。那灵动、可爱的姿态,让他未闻其声,却是可想而知的和谐动听、高雅微妙。

    相比须弥山之巅的忉利天所见,他更喜欢北俱芦洲的环境,没有浓厚的宗教气息,处处透着世外桃源、无拘无束、宁静祥和的自然魅力。

    可随着他离站门越近,便越生疑惑,终是忍不住开口,向两个朋友求解“不对啊。西游记里说北俱芦洲,虽好杀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无多作践。可我看这里根本感觉不到嗜血、残暴,也不觉得缺少食物,与书中说的完全不同。”

    马究诘脚步一顿,回头打量傻子般地看了他两秒,又呵呵地笑了两声,才开口道“原来你脑袋里是一团浆糊。你能不能不要把西游记总挂嘴边。你知道西游记是什么体裁吗”

    李思忒不假思索地答道“中国古代第一部浪漫主义章回体长篇神魔小说。”

    马究诘没搭理他,转而对孙明瑷挑挑眉,戏虐道“书呆子这称呼该换了人吧。”

    “既然是小说,必有虚构,不能全做依据。佛典所载的北俱芦洲,于四大部洲中果报最胜。黄金为地,昼夜常明。土壤蕴藏平等、寂静、净洁、无刺四德。洲内各物为大众共有。能来此洲者,生前皆不曾杀生,不盗他物,不行邪淫,不妄言,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嗔,一心向善。居此洲后,寿足千岁,命终,便往生忉利天或他化自在天。但因无佛出世,便被佛教归类为学佛的八难之一。”孙明瑷走至李思忒右侧,含笑提醒。

    李思忒了然又尴尬,腹诽吴承恩胡编乱造,笑问“出了站台往哪儿去”

    “向北三十里,海底隧道直达阿修罗王国。”马究诘走出站门,深吸口气,挺挺肩,赞了句“郁单越香胜佛光,洗心神清气爽”,指着右手边百米外车水马龙的一处,边走边道“先去候车区。”

    “等等。”孙明瑷蹙眉,侧耳,警惕地环视四周,道“你们听见鸟叫了吗”

    马究诘回头看了眼李思忒,有些莫名。李思忒则跟着孙明瑷的目光东张西望,一头雾水道“听见了啊。附近的树上好多只”

    “不是那些。”她打断他,脸上的表情渐冷,脚缓缓向前移动,未至三步,猛然转身,抬头。

    几乎同时,一只五尺高的黑羽赤喙大鸟自站门顶空乍现,在孙明瑷的头顶盘旋不止,扑打的双翅激起劲风阵阵,惹得行客或驻足惊叹观赏,或匆忙躲避。

    李思忒与马究诘赶忙跑到孙明瑷左右。

    黑鸟嘶鸣,声锵锵而尖厉,一股血腥之气冲鼻,一双暗红的双目透着股凶气。

    旁观者未见黑鸟行害人之举,却也被其阵势吓得纷纷离去。

    黑鸟垂颈迫近三人。李思忒这才发现,黑鸟茶碗大小的双目中竟清晰地呈现着一个人脸,第一眼只觉得那脸清清秀秀,稚气未退,嘴角勾起,眉目传情,被暗红的眼珠衬的煞是鬼魅、阴鸷。第二眼时,他愕然认出,那脸正是自己在天宴时见过的阿曼离。

    他语无伦次,“这”、“那”了两次,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扭头看向孙明瑷与马究诘。

    另两人自然也发现了问题。孙明瑷的面色尤为沉重,但无先语,静观其变。

    黑鸟亦不吭哧,引脖昂首,口吐人言“小瑷,你对与我相关的一切还是那么敏感。我很高兴。”

    李思忒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如此暧昧的话从一只鸟的嘴里说出来,诡异到极点,忙环顾四周,见行客们神色如常,好似未闻,稍稍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孙明瑷被旁人用惊怪的眼神打量。

    孙明瑷声色凛冽道“你要干什么李思忒的法器是不是你拿的”

    “安住林合欢苑,不见不散。”黑鸟轻笑两声,一句道罢,原地升起一团熊熊炽焰,火光中隐约看见几根黑羽在其中翻飞,一眨眼,半点痕迹不留。

    李思忒从未听过阿曼离讲话,但方才见黑鸟发音时,双目里阿曼离的嘴也在张合,口型与字句一致,料定是其本声,暗骂声音不赖,人品太坏

    马究诘冷笑“这是料到我们要找他爸告状,先阻了去路。”

    “也说明,他确实与法器丢失有关。”李思忒对阿曼离的印象越来越差,补充一句,厌恶溢于言表。

    孙明瑷抿唇、垂目,不作表态,转身向候车区走去。

    北俱芦洲的交通工具皆是五花马驾琉璃车,珍珠串做帘,厢内是金丝织锦软座椅,与欧洲中世纪的皇家马车造型相近,单一却精美,堪比凡间陈列在展览厅的艺术展品。

    李思忒跟着两人上了一架马车,坐稳了才想起未见车夫,正想问其何时来,却听孙明瑷直接对那马儿说了安住林三字。

    接着,马儿低低嘶鸣,像是回应,随即掉头,四蹄翻腾,长鬃飞扬,速度极快却毫无颠簸。

    李思忒讶异于马儿能懂人言,自主定位的灵性,赞叹一句,掀开了珍珠帘,仍是香风扑鼻,回头看去已不见传送站的影子,远近全是层峦迭起、的山林,与来往的车马。

    他垂头观察,车马竟在水中疾驰,任车轮滚滚,马蹄疾,却不溅起半点水花,不染分毫尘泥。

    他分辨出水应属溪河之道,且贯通四方。溪、河或宽或窄,等同大路、小径,且不缓不急,无波无浪,清澈见底,常有花瓣零零落落覆于水面。

    三人的脚下是涔涔清流,耳畔有啾啾鸟语,眼中入千岩万花,颇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眨眼收尽江山意的潇洒之态。

    可态虽如此,心却怏怏。孙明瑷与马究诘的脸色或寒或肃,无言自坐,忧虑重重。唯一有点闲情张望的李思忒,也是神思恍惚,过眼而忘,只为分散一点狂跳的忐忑。

    不知行了几分几时,车马已跃出水道,踏上黄金路,向着豁然开朗的前方驶去。

    李思忒见前方又现一林,但造型颇为奇异,乍一看似鸟巢,但颜色更鲜艳斑斓,宽、高更是不着边际,细观则辨出乃各形树木紧密排列,叶与叶之间次第相接,构成的天然房屋。日光之下,淡淡光华弥散,让他越发好奇树林之中的景象。

    “前方就是北俱芦洲人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名为安住林。进了林子,马上就到合欢苑。”马究诘见这一路上,李思忒的脑袋就没从车窗外收回过,以为他对将要面对的人事之危险浑然不觉,便说了一句,是解释,也是提醒,末了饱含无奈的长叹一声。

    李思忒知他误会自己太傻,也不多说,点头答嗯后去看孙明瑷,见她微垂着头,脸上无多表情,两对卷翘、浓密的睫毛时有张合,映着珠帘天光在眼底洒下一片淡淡月牙阴影,很是静美怡人。

    他看的呆楞,被眼前如画的美好引得心神荡漾,狂躁的忐忑没来由的消减,脸上正欲渐浮微笑,却在目光下移时,看到她自然搭在腿上的手紧紧地握着,力道之强连着他的心也一并拧紧。

    他这才恍然,她的忐忑丝毫不比他弱,只是不形于色。

    他心头一颤,生出些许愧疚,若非自己这些破事儿,她何至与天庭官吏大打出手,何至闯法坛,斥众佛,怼修罗,陷险境。

    他想要去握她的手,想要说点什么,却踌躇不动,欲言又止。

    他发现自己总是这样,每当想起或注视着她的音容笑貌,他都欢喜得很,也自卑得很,更无力的很,终是化作一抹苦笑,扪心自问拿什么安慰拿什么相配

    他兀自惆怅间,马车已转了三个弯路,开始减速,愈渐轻缓。五花马低低鸣着,似是在提醒他们什么。

    马究诘说“到了。”

    李思忒探头看去,只见马车前方十余米外,一高大拱门赫然耸立。那拱门非寻常所见,为两株参天大树的枝叶对接而成形。垂至地下的枝叶葱茏繁茂,密密匝匝,散着朦胧润泽的光,将内里的情况遮的不露分毫,

    只见得时有行客往来其中,皆着印度民族服饰。男,裹衬衫裙。女裹紧身古丽褶裙。每个人的衣服上或多或少的饰着法合金珠宝、玫瑰绣、水晶等美物,很是奢华耀眼,加之各个面露微笑,姿态悠哉从容,颇有点进此门中得荣华,一生无忧至华发的感觉。

    这便是方才远远看到的,状似鸟巢体育场的建筑的正门他边想,边跟着孙明瑷、马究诘下了车,向拱门走去,越近,视之越清,心越惊叹。

    来往的行客且不论,只说这一株株树,已让他瞠目。

    他仰头观察,无法估量树屋的高度,但可肯定,远超凡间最高的楼塔。

    同时,他还发现目之所及处的每一根茎干、枝叶并不随意,长度、宽度,甚至弯曲的弧度皆为合成这偌大的屋、门而生,幼小玲珑的,翠叶晶莹,隽秀犹如画笔;稍高的,长而纤细,亭亭玉立,宛如纤腰舞女;粗大的,直接苍穹,撑朵绿云,仿佛巨柱冲天,另有他未见之处,想也可知必鬼斧神工、美轮美奂。

    马究诘见李思忒又是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样子,便再次做起了导游,讲道“这些树由八功德水灌溉,很有灵性,可辨善恶,可驱奸邪。任何身负恶行者,不论轻重,不要说进门,方圆百尺之内皆不得近。若有谁硬闯,将地裂深坑起鬼藤,拖进地狱不超生,天降五雷焚业火,轰顶毁身化游魂。”

    说完,他挑挑眉,看了眼李思忒,那眼神明显在说,能走到这儿,说明你没干坏事儿,是个乖孩子。

    李思忒听罢,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脱口道“那阿曼离是怎么进去的”他可不信身为修罗的阿曼离从未做过

    马究诘顿时哑然,几次张嘴又闭合,须臾,气息泄气自鼻腔喷出,脸色怏怏。

    李思忒明白他的不快并非冲着自己,淡淡一笑,不再接茬,抬手轻轻撩起翠绿微荡的枝叶,走进门内,将本欲说出的话,于心中默默念罢是啊,这天地间多少好规矩、坏规矩,多少人守了规矩、破了规矩不得善报,又多少人无所顾忌的乱了规矩依然安好。

    李思忒进了门内才知枝叶的繁复,才感确有灵气。

    他本以为这些枝叶会贴脸、障目,甚至阻碍呼吸,想来个文人雅客、才子佳人漫漫而行,分花拂柳的意境,结果失算了。

    所有的枝叶在与他将要触及的前一秒便自动移开。  于其中,有草木清香浮动,左右不见人踪,呼之不闻应答,如入绿野迷宫。

    他默算着,径直地走了至少三分钟,才隐约听到有欢声笑语、流水潺潺、琴鼓叮咚,越前行越清晰。

    待最后一层绿叶自眼前消失,他已身置门内,见孙明瑷与马究诘正静立等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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