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退一步不好吗何必不留余地, 苦苦相逼”孙明瑷语气温和, 压低的姿态中透着诚恳。

    阿曼离冷冷一笑,以行动回答, 豁然抬手, 胸前结印, 口中念罢两咒,大喝“浮屠不复履梵行, 六道恶灵听吾命”

    一声令罢,胡乱吹掠的阴风陡然汇聚一向, 如滔天巨浪, 带着粉身碎骨的力量,向马究诘、李思忒飞扑而来。

    李思忒刚刚起身站稳脚跟, 见此状大慌, 条件反射的踉跄倒退,踩在了梨树杂乱的根须上, 一各趔趄, 又要跌倒。

    马究诘虽也面露惧色, 但身稳如磐石,迎风而立。

    他一把拉住东倒西歪的李思忒, 令其贴近自己, 随即双手至身前, 食指、小指右勾左, 无名指、中指蜷据手心, 大拇指分捻中指、无名指指缝中间, 极速结了摩利支天印,口中念“嗡玛惹哉盟。”

    八吉祥中的瓶器闻咒而动,向前一飞,瓶口一倒,来势汹汹的阴风全吸进了瓶身之中。

    李思忒惊喜交加,刚要夸赞夸赞几句,顺便提醒盖上瓶盖,以免漏风,便听前方一阵如雷的咆哮冲天而起。

    他扭头一看,点点惊喜登时变做了恐慌与忧虑,这才恍然,与阴风一同变幻的还有法珠内的巨大漩涡。而马究诘降服的阴风不过小兵。孙明瑷面对的才是大军。

    他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前方,看着六道幽冥法珠再次金光大放,看着漩涡中幽幽黑气鼎沸,不断向四周蔓延、蒸腾,化作无数厉鬼、恶灵张牙舞爪地飞旋、缠绕,聚集,而后排山倒海地向孙明瑷冲去。

    刹那间,天地充斥着杂乱、可怖的狂笑、怒吼、抽泣、哀嚎。声声入耳,阵阵揪心。

    李思忒闻感阴腥之气如潮,刺鼻、迷智,忽觉气血翻涌,昏昏欲倒,幸而被马究诘在眉心画咒安神,方得缓解。

    孙明瑷于汹涌的攻势中更显单薄,但未退缩。

    她右手在身前虚空画符,左手结印,五指屈伸,指尖隐隐发出金光,在身前幻出一个巨大的卐字,金光辉煌,扬臂推去,与厉鬼、恶灵抵持半空。

    立时,所有厉鬼、恶灵散发的幽光、黑气在她身前黯然颓塞,邪煞之风亦随之淡薄。

    与她一同反应的还有马究诘。他继续口念摩利支天咒,左手对业火金轮化出一道金芒,腕部轻抖。

    业火金轮顿时光如熊熊烈焰,向半空中,似凝固般与孙明瑷僵持的厉鬼、恶灵疾飞而去,如切割机一般扬起下落,左右回旋,将几乎浑然一体的敌方四分五裂,崩散逃窜。

    又是阵阵凄厉的哀嚎,响彻林野。

    可李思忒看在眼里,却再难喜上眉梢。

    因孙、马二人的优势持续十秒未到,便轰然颓乏。

    阿曼离何等乖张、狠戾,断不会轻易认输与放过。他口中咒语变换,眉心显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孙明瑷眼力极佳,第一时间发现阿曼离的变化,臂随心颤,身前的卐字符摇摇欲坠。

    那一抹嫣红如朱砂点画的痕迹,分明是皮肉绽裂所致

    他竟亲自以血肉喂养法珠内的万鬼千魔

    这便是地藏菩萨亦无法再行加持、控制的原由吗

    她惊愣、思绪混乱之际,阿曼离眉心的红痕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纷纷绕绕地飘进法珠。

    她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止,任由鲜血融入漩涡之中,明明如轻软的红线,却让她如感庞然巨怪正拨弄浪潮,将掀起滔天的海啸。

    下一秒,厉鬼、恶灵似得到了更强韧的力量,狂性陡增,呼啸声震天动地。

    漩涡中的黑气也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化作鬼、灵,无穷无尽的衔接而上。

    业火金轮光芒黯淡,没了刚才锐利,被法珠的光芒弹开,再不得对鬼、灵有半分伤害。

    马究诘的脸色沉重的无以复加,召回业火金轮,痛骂一句,恶狠狠道“这年头,佛光都用来助纣为虐了。如来也不管吗”

    李思忒听着他的话,欲语还休。朋友正竭力对敌,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他忧惧无比,也惭愧无比。

    他担忧地望着孙明瑷纤弱的背影,风沙迷蒙间,好似见她微退了一步,心头一紧,正担心她支撑不住,便听马究诘大喊“明瑷,进来”

    喊罢,李思忒就见八吉祥在自己与马究诘周身依次绕旋。其中的宝伞掩在二人头顶,形成了一个金光闪耀保护圈。

    他忙看孙明瑷,不见她回应与转身观察,想是明白马究诘之意,身形一晃,向这边飞退而来,双脚划过处,草叶粉碎,地面现出两道深深裂缝,姿态似抵不住厉鬼、恶灵阚阚的攻势,也似以退为进,引敌入瓮。

    退后之时,孙明瑷暗暗将左手姆指加于食指之甲上,余三指各自伸展如三钴,掌心浮动一把炽焰勾勒而出的刃带三锋的剑纹。

    在她背部贴近马究诘为其敞开的光圈缺口时,右手突然收力,接着轻叱一声,挥出左臂,在字被厉鬼、恶灵冲击的支离破碎,消散于狂风之际,左掌剑纹应声而出,幻成三柄三尺长剑,垂直地插进她脚前的草地,挡在光圈之前,燃起炽焰熊熊,火光烛天,盛盛之貌竟将法珠的庇护之光压了下去,死要将其吞融。

    阿曼离一愣,眉梢微挑,冷冷呢喃“三钴金刚剑。”

    三钴金刚剑,为佛教密宗五大明王之首的不动明王的法器。静持时,唯一形似金刚杵的剑柄束三锋。使用时,三锋化三剑,分别表示佛部、莲花部、金刚部。剑身经千折万锻,雕满莲朵梵文,如不动明王当年历经业火修得琉璃法身一般,能斩断烦恼,喝醒众生,吓退魔障。

    孙明瑷施用此咒,实在是因想不出还有什么咒法能够以自己修为驱使且暂时抵抗阿曼离的攻势,可谓黔驴技穷了。

    她退入光圈。李思忒忙扶住她臂弯,使她踉跄的身子稳定,盯着她的眼中有万分的怜惜与自责“你还好吧”

    孙明瑷不答,只摇了摇头,便一脸凝重的望着前方。

    三钴金刚剑在光圈之外又添一层保护,也确有效用。打先锋头阵的厉鬼、恶灵们在炽焰灼烧之下略显畏惧、迟疑,发出阵阵呜咽,如受伤的恶兽在舔舐伤口,又似在请示主人下步如何。

    阿曼离微笑道“小瑷,你的修为进步了。竟知以如来为我父王加持的法印对付我。可惜,还不够精。”

    阿曼离双手内缚,结独钴针印,两食指竖合,指尖化出三道金芒,向孙明瑷的三把炽焰长剑飞射而去,又大喝一声“破”

    李思忒惊呼一声,只见厉鬼、恶灵似让路一般,倏忽三两结队散了开去。

    三道金芒,一段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地向三人冲来。

    炽焰、金光冲撞的顷刻,如漫天炸裂的烟花,绚烂夺目,却又震彻林谷。

    三柄炽焰长剑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铮、吱吱”声。

    李思忒定睛看去,炽焰明显褪弱的三支剑身之上,各现一道裂痕,且自剑柄顶端透出缝隙,奄奄欲断。

    孙明瑷脸色愈发难看。

    “不要脸的东西要不是因为他爸,他有资格在这儿狐假虎威还好意思说别人学艺不精。”马究诘愤愤不平,就差指着阿曼离的鼻子骂。

    可刚怒目圆睁,颇有气势的骂完,他便嘴角一抽,身子一抖,惊惧地环视光圈外的景象,再也说不出话来。

    厉鬼、恶灵们见主人亲自拓路,不再汇聚一体,但威势更凶,围绕光圈轮番撞击,咆哮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

    光圈每震颤一次,三人的身子就跟着抖擞一回。阿曼离的神色也更得意一分。

    三人怯怯地看着光圈之外的厉鬼、恶灵时而幻化人脸,露出狰狞可怖的笑;时而变成虚渺的血盆大口,喷吐黑气,面面相觑,如坠冰窖,深切的体会到明知大祸临头,却无路可退的煎熬。

    “是法珠的金光在护着它们。所以你们的攻击无效”李思忒沉吟几秒,最先开口。

    “废话。”马究诘对他毫无帮助的话很失望,叹口气,看向孙明瑷,苦笑道“怎么办八吉祥坚持不了多久我实在不想进法珠,与那帮恶鬼呆一起。”

    “三钴金刚剑只能维持三分钟。”灿灿的金光竟也没有将孙明瑷黯淡的脸色照亮。她稍一沉吟后,说了这样一句。

    马究诘自嘲一笑,怅然道“得,我那倒霉爹只能自求多福了。”

    李思忒盯着法珠,若有所思道“我们能不能把法珠罩住,减轻或消除它对鬼、灵的保护”

    马究诘摇头,无奈道“说得轻巧。哪那么容易。修为不到,即使勉强,也会半途而废,搞不好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再过几分钟,我们不也要完蛋吗左右都是完蛋,何不不以攻为守,尝试一回。呆着等死与垂死挣扎,我选后者。”向来在斗法中少言寡语的李思忒,头一回语气坚定而肃然。

    “你是想死也不能显得怂是吧血性不是这时候显摆的怎么罩谁去罩我明瑷还是你你知道修为不够的情况下,一旦失败,谁罩就是谁先死吗”马究诘一脸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表情斜睨他,一句比一句急切、高调,竟有些忽视了光圈外的恐怖。

    李思忒哑然。最后一句如利刃,重重插进他的心。

    他想到了大家都要死,却忽略了谁都不想先死。

    “可以一试。”孙明瑷在他们讨论时,一直沉默,开口却一言惊人。

    马究诘讶异,“你”

    李思忒也要说话,却听她对马究诘又道“我修为不够,但可坚持片刻,你带他趁机逃脱。记住,不要去找阿修罗王。去斜月三星洞找我师傅。让他老人家帮忙。”

    马究诘动容,语气低柔,道“你别逞强。”

    他非不想与她并肩作战,实因他知凭自己的修为根本不足以支撑起足够的逃脱时间。

    “一个换两个,值得。”孙明瑷转身,透过望着阿曼离,冷漠道“若他还念及旧情,就不会将我收进法珠,化作喂养厉鬼、恶灵的血水。”

    “怎么可能我看他就是个嗜杀的变态”李思忒愤然而言,含着透骨的心酸。如石雨般的尖锥密密麻麻极速坠落,将他的心砸出千疮百孔。

    他痛惜交杂,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流窜四肢百骸。

    这悲哀他不久前曾亲身感受,也永生难忘,那便是爷爷与饕餮大战后,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与自己话别时的模样。

    他突然很后悔自己口无遮拦的提议,直想扇自己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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