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蓁看着季钰进了贡院,一时竟有些发愣。

    之初看了看林管家, 林管家恭敬道:“四姑娘, 咱们该回去了。”

    赵蓁没由来的怅然了,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当年离开京城也只是有些不舍罢了,并没有像现在一样心里空落落的,无处可依。

    “回去罢。”

    九天之后再来接他就好了嘛,赵蓁安慰自己。

    然而效果并不怎么样,打第一天开始, 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干什么都不得劲儿, 吃个东西都能走神。

    这下她觉得自己真的病了!

    赵蓁去找吴先生, 把自己的症状仔仔细细说给他听。

    吴先生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四姑娘真不是来作弄他的?!

    不怪吴先生这样想, 实在是赵蓁的前科太多,几乎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这回的症状又确实奇葩了些, 怨不得别人误会。

    赵蓁压根儿不知道, 还一本正经请吴先生开方子。

    吴先生揪断了几根儿胡子,寻了借口把人打发走了,回头就关上门, 让药童在门口贴上条子:上山采药。

    赵蓁郁闷的不行, 秋梨不理她也就算了, 怎么吴先生也不靠谱了,家里到底还有没有个关心她的人了。

    还真就一个都没有,就连她爹这个疼女儿无下限的好爹都不想理她。

    闺女哪儿哪儿都聪明,偏在这上头实在叫人脑壳疼。

    赵适一面为季钰担忧,一面又觉得暗爽,想娶媳妇儿哪有这么简单,不磨一磨女婿的老师定不是好岳父。

    没错,赵适根本没想过帮闺女捅破这层窗户纸。

    全家人都在看笑话,赵蓁意识到哪里不对,但始终没想通,最后还是柏氏看不下,请了虞惜过来,说是让她陪陪赵蓁,其实就是让她点醒自家傻闺女。

    虞惜头先还以为赵蓁怎么了,结果过来一看......呵呵。

    虞惜转头就走,压根儿不待考虑的。

    赵蓁想,这不对头啊,别人也就算了,她和三儿是什么交情,怎么她也是一副看二傻子的模样?

    “三儿啊,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那啥啊?”

    她想说自己是不是变傻了,但又觉得自己并不傻,抛开这件事,她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赵蓁。

    虞惜瞟她一眼,冷笑道:“是啊,你就是傻了。”

    打小就傻了,只知道季钰季钰,何曾看过别人一眼。

    赵蓁顿时不好了。

    “三儿,咱好好儿说话啊,你实话告诉姐,姐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赵蓁垂头丧气,她就知道老天爷没那么好心,给了她灵活的脑子和利索的手脚,却不给她长命百岁。

    天妒英才啊!

    赵蓁指着老天爷:“贼老天,你想取我性命,没那么简单!”

    虞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默默地的闭上了,

    算了,横竖只是在屋里发疯,只要不出去丢人现眼就随便吧。

    虞惜破罐儿破摔,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只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回了虞家,完全忘了柏氏的本意。

    赵蓁依旧懵懵懂懂,以为自己身患不治之症。

    头两天赵家的人还看热闹,没过多久就没人再看了,季二爷这一走,姑娘就跟吃了假药似的,一会儿热血澎湃的吼着什么‘与天公试比高’,一会儿又站在园子里念念叨叨的,晚上进园子的下人这几日每天都能在老槐树下看见她,她穿着一身黑衣,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树影子摇摇晃晃地,说句大逆不道的,女鬼也就是这模样了。

    柏氏倒是想说,可不想已经晚了,她闺女犟的跟牛一样,季钰又不在。

    关键时候一个能用的都没有,气得她捶了赵适和赵菻一通。

    “都是你们,说什么让她自个儿开窍,闹成这样,你们就说怎么办?”

    赵菻一脸茫然,不就是看了两天热闹么,他姐成了傻子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赵适不疾不徐,老神在在:“夫人莫慌,四丫头这会儿正在紧要关头呢,为夫保证,至多十天,一准儿就好了。”

    柏氏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她会好?”

    就四丫头现在这疯劲儿,哪里看得出来好了?

    赵适捻须而笑:“天机不可泄露。”

    柏氏回头看着赵菻,出奇的温柔:“菻哥儿先回去,我与你父亲有要事商议。”

    赵菻看了眼父亲,忽然觉得后脖子凉凉的,连忙撒丫子跑了。

    亲娘要收拾亲爹,还是先走为敬,不对,是先走为妙。

    赵菻之后,屋里的丫头们也纷纷退下。

    赵适明知大祸临头却面不改色,一派谦谦君子从容淡定之态,若不是胡子断了几根儿,柏氏都要被他骗过去。

    柏氏冷笑道:“说。”

    赵适微不可查的抖了抖,却仍强装淡定道:“夫人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

    “听着呢,”柏氏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来,哼,想跟她耍花样儿,当自己还是年轻那会儿呢。

    赵适清了清嗓子,又喝了口茶,这架势做的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发什么长篇大论呢,结果柏氏等的都不耐烦了,他才终于开了口:

    “十日之后,季钰就该回来了。”

    买了半天关子,他就说出来个季钰。

    柏氏顿觉手痒,抓过鸡毛掸子挠了挠,挠的赵适心惊胆战。

    “哼哼......”

    柏氏鼻子里出气就代表有人要遭殃了。

    “咳咳.....为父尚有要事先走一步,夫人安坐,不必想送。”

    说完,清风朗月的赵适赵学士立刻脚底抹油溜了,而且溜走的姿势竟与他那老于此道的倒霉闺女一模一样。

    赵蓁的毛病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起初只是吓吓人,现在已经是食也无味,寝更难安。

    柏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天三顿的求菩萨保佑季钰快点儿考完。

    十五天看似很短,但于赵蓁而言却无比漫长,心里没着没落的滋味儿太难受了,最后那几天她甚至都想去翻贡院的墙了,硬是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才忍耐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二月十八,赵蓁终于活了过来,一夜不眠也挡不住她内心的激动,早早就去季家等着。

    之初和林管家这回就淡定多了,请了安该干嘛干嘛。

    赵蓁心里除了季钰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在她眼里跟透明人无异。

    马车驶出去,路过赵家,孔家,虞家,时辰还早,四家都没什么动静,出了清风街,路过清安桥,长安街,广平街......终于到了贡院。

    贡院大门紧闭,门外站着手持□□,腰挎思明刀的卫军。

    赵蓁忽然想到,倘若她是男子,无论是陪着季钰进去,还是站在外头守着,都比在家里干等来的安稳。

    这其实不像她,此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是男子,男女是老天爷定好的,从她娘把她生下来那一刻起,她就是女子,她也知道父亲和季老太爷曾为她惋惜,惋惜她不能像季钰一样施展才华,可她从不遗憾,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她就是她,读书习武并不是一定要出人头地,只是因为她喜欢。

    随心所欲了十多年,今天她却忽然生出了怨气,如果她能一直陪着季钰该多好......

    时辰一到,贡院的门“嘭”的一声打开了,赵蓁如梦初醒,立刻跳下马车往人群中走去。

    举子很多,来接人的家人更多,赵蓁混在人群里,路被人堵着,眼前也全是攒动的人头,根本看不到季钰在哪儿。

    赵蓁心急如焚,季钰近在咫尺,可她找不到。

    怎么样也找不到,她想跳起来,可人实在太多了,她被挤在中间,几乎动弹不得。

    “阿蓁......”

    就在她快要暴躁的时候,季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犹如一汪清泉注入她不安的心里。

    赵蓁回头,她的季钰已经在身后了。

    赵蓁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先前的担忧,想念,焦躁顷刻间不翼而飞,她什么都没想,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季钰。

    季钰愣了愣:“怎么了?”

    赵蓁没说话,她明白了,她喜欢季钰。

    抱住季钰的一瞬间,她福至心灵,这十五天来的一切,都是源自于她内心的惶恐,而这惶恐,只因为季钰。

    季钰在,她心有所依,安然自在,季钰不在,她的心便没了依托之处。

    少时不知情之意,远走六年无所觉,而今只不过数日,却已如失神与志。

    赵蓁终于懂了。

    怀玉怀玉,原来早在她懵懂之时便已下意识的在自己的心里刻上了季钰的痕迹。

    季钰任她抱着,刚开始还能坦然自若,但赵蓁始终没有放开的意思,让他有些甜蜜又有些窘迫。

    这、这么多人看着呢......

    季钰想提醒赵蓁,但不知为何,话都到嘴边儿却又咽了回去。

    罢了,阿蓁想抱就抱着罢,至多下个月,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了。

    季钰说服了自己,哪知赵蓁这时却放开了他。

    ......也好。

    季钰如是安慰自己。

    想通之后,赵蓁神清气爽,脸色都跟着红润了不少,一点儿看不出之前的疯癫颓唐。

    “走,咱们先回去再说。”

    这里人多,季钰脸色也不怎么好,应该是累着了,赵蓁就算不挑时候,也不愿意在这里表明心意。

    季钰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怎么能这么随便呢,万一季钰本来对她来有点儿意思的,一看她这么不走心拒绝了怎么办,虽说她不可能放开他,可这事儿不比别的,强扭的瓜虽然也是瓜,总归是没有心甘情愿的瓜吃着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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