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拍摄之前,林可凡详细了解过西林村的古法造纸,他知道这是一项麻烦的工程。先要将选好的几百上千斤的构树皮经过浸泡后,放入一个比人还高的大锅中蒸,先软化纤维,蒸好后再捞出来放到院中的池子里泡。等到树皮完全软化后就可以踩皮了,把树皮表面的黑斑和杂质通过双脚反复踩踏后就可以除掉。然后再浸泡、砸饼、切碎、舂捣、打浆、捞纸、压纸、晒纸,环节极多。每做出一张纸,要历时一个多月,可以说是千锤百炼。这种手工制作出来的纸被称为“汉麻纸”。

    林可凡当然无法在这里拍摄一个多月,只能请童建华选择性地展示部分重要环节。童家人很热心,早就想好了要展示哪些环节。

    于是,早上七点多,当林可凡他们带着设备一进院子,就看到童家人在忙活了。童肖在院子里面的灶台生火,童建华在打理着院子,准备给林可凡他们腾出一个干净整洁的地方拍摄。

    在院子的另一的角落,坐着童肖的奶奶、母亲和他的妻子,她们抱来一摞已经浸泡过的树皮放到自己面前,熟练地从里面挑拣着富含有纤维的成分,这就是一会儿要下锅蒸的东西。童肖的奶奶近八十岁了,两鬓的头发斑白,头顶的头发已经完全脱落了,脸上的皱纹一层比一层深。她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林可凡几个人。

    林可凡不想影响这十分美好的造纸世家的早晨时光,便示意山坤和祁龙轻轻地架好设备,按照昨天讨论的内容准备拍摄。

    童肖的奶奶不知道他们架在自己面前的这些黑乎乎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见几个陌生的年轻人蹲下来微笑地看着自己,她也不时抬起头,对大家报之以友好的一笑。她跟平常一样,只管着手中的活儿。或许在她眼里,做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活儿,而是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老太太的动作很快,一点儿也不慢于年轻的儿媳妇儿和孙媳妇儿。

    童肖一家三代,六口人,他的父亲在前两年生病去世了,如今整个家里,如果他十五岁的弟弟在外面上学,其他人都在从事着造纸这门手艺。童肖的妻子看起来才二十四五岁,也是西林村人,高中毕业后没两年,就和童肖结了婚。

    在西林村,这样的造纸家庭还有很多。一家人中,往往男女的任务不同,他们的职责和分工很明确。女人负责细致的环节,比如挑拣、晒纸;男人则负责需要力气的环节,比如砸饼、切碎。

    面对着镜头,童家人虽然好奇,但没有丝毫的怯意。特别是童建华,按照林可凡的方案,他是这次出境最多的人,这部片子将以他的故事和讲述为主。可他面对着镜头,并没有觉得这一次和以往的活儿有什么不同,依然不紧不慢地完成手里的事。或许,这就是许多手艺人都有的淳朴和淡然。

    “据说东汉时期,发明了造纸术的蔡伦因宫廷斗争株连,被迫在他的封地洋县服毒自尽。他的族人为避免遭受牵连,逃到秦岭一带隐姓埋名。其中有两家人逃到了我们这里,我们的祖先好心收留了他们。为了感谢村民的收留之恩,他们将蔡伦发明的造纸工艺原原本本传授给了我们的祖先。因为蔡伦的造纸工艺太复杂了,需要大量人手,于是当年整个村子的人们就一起来造纸。慢慢地,我们村子的纸就造出了名气,后来没有人不知道我们这里,我们的祖先还给皇家造过纸呢!”

    童建华边一刀一刀将垒叠的树皮切碎,边讲起了故事。虽然老爷子八十多岁,但他的精神很好,特别是干起这些活儿来,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也从他娴熟的手中挪不开。

    “看到我正在用的这套工具了吗?从我爷爷那时候开始就在用它们。”

    童建华口中说的这套工具,其实就是他手中的这把双柄刀,一张长条的板凳,和一根用绳子绑住用来固定板凳上树皮的木棍。这几乎算不得什么厉害的工具,但在童建华眼里,这是用得最顺手的宝贝。

    林可凡示意和山坤祁龙,赶紧给这套工具一个特写。

    童建华丝毫没有被眼前的这两个摄像机所影响,他只顾着手中的活儿,而这也恰好是林可凡最想要的手艺人的真实状态。

    一说起手中活儿,童建华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你们别看这些东西很陈旧了,古法造纸可离不开这些传统的工具。如果不按老祖宗的规矩来先做这些工具,就造不出那么好的纸。我们童家现在造纸用的工具,都是我凭着小时候的记忆,原模原样恢复出来的,现在整个西林村除了我,已经没人会做这些工具了。你们看,这个捞纸用的‘纸汉石’,是我让童肖到秦岭深处去寻的。寒冬腊月,他去了五次,徒步跑了八十公里才找回了这么一块石板。”

    随着童建华的介绍,山坤和祁龙很有默契,一个立马将镜头移到了旁边这块石板上,而另一个的镜头,恰到好处地抓拍到了童肖此刻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嘿嘿一笑的羞怯表情。

    “这样做出来的纸,它的使用寿命是多久呢?”一听说他们对工具的要求都如此之高,不免对纸张产生了好奇。

    见林可凡又如此一问,童建华笑了笑,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进屋拿出了一个盒子和一双白手套递给他:“你戴上手套,打开看看。”

    林可凡接过盒子,他猜想这里面一定是一件十分珍贵的物件。他戴上手套,打开盒子,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隐约从纸上认出了几个字:“地契”、“道光……”

    林可凡似乎意识到了这张纸的珍贵性,连忙将盒子递给旁边的山坤,用双手托着这张纸:“这是?”

    “这是一张清代道光年间的地契,这张手工麻纸就是我祖父当年在这里做的。”童建华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了自豪感。

    “道光年间的地契?那……这是一件文物了!”林可凡十分惊喜,赶紧捧着拿到镜头下展示了一番。

    “没错,这也是我们祖传的宝贝。”

    林可凡细细端详着手中的东西,虽然已经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岁月,但这张手工麻纸除了颜色略显陈旧外,和新制的麻纸并无两样,捏在手里光滑,富有韧性,微微泛黄的麻纸透露出古香古色的清韵,似乎上面记录了百年岁月的变迁。

    林可凡瞬间明白了,刚刚自己问的问题真多余。西林村的纸使用寿命是多久呢?这张地契就是最好的证明。一百年了,它还没有任何变化,或许再过一百年、两百年,这张地契仍然能保留今天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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