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湿漉漉地浸在一团逼人的寒雾里, 透不过气, 她重重地吐纳着呼吸,阴冷的空气挤进喉咙, 一下呛咳了起来, 赵君湲拍她的背,“是不是还想吐?”

    胃里受了刺激,不断地痉挛收紧, 揪着身体佝起一个弧度,韫和撑着膝盖缓息了片刻, 仍蹲着看那火焰, 摇头道:“没有的事。”

    赵君湲道:“不要在这里睡。”

    韫和应声好,往兄长那儿看一眼,担忧道:“今日人多口杂, 父亲的墓, 还是改日再探。”

    “怎么了?”赵君湲不解。

    韫和眼睛躲闪着, 她觉得奇怪,老妇人讲的每句话都和时局有关,显然关心天下局势,却不知是什么缘由,甘愿隐于野,逃避世事。

    只听和孟石琤来的那个中年人称她为章先生,却不知是哪个章, 又从哪里来, 手上怎握有红字书的尾篇?且看她精神奕奕, 那日分明是装作乞婆行骗。

    正疑惑之际,眼睛一转,就和那清透审视的目光撞在一块,对视的刹那似被灼热的视线点燃,心底窜起一股热烫,她慌忙低下眉眼,摆弄斗篷上的穗子。

    赵君湲仿佛知道了她的担忧,眉头一展,径直朝那走去。

    韫和惴惴不安,只得跟上,偏巧那独眼老妇也起了身,她一时捻着步伐犹豫起来,手里暗暗坠着赵君湲的袍袖。

    赵君湲给了一个安慰的眼神,朝老妇拱手道:“晚辈实在眼拙得很,只知先生气度非凡,竟不知是鼎鼎大名的内谏言。”

    宁戈刚刚旁听了她一席话,已觉受益匪浅,此时身份揭晓大吃一惊,走出来牵过韫和,韫和方才反应,随兄长见礼。

    章冉还礼,环顾一周,哂道:“内谏言已死在牢狱中,如今章冉只是山野草莽之人,宋国公行此大礼,章冉受之不起。”

    赵君湲定神握了握手,还未开口,一道兴味十足的声音便随风送来。

    “先生此言差矣。”

    其余几人都将视线落在那金簪束着发的俊秀青年身上,表情各异,都有自个揣摩的意思在里头。

    孟石琤抱着臂悠然行到赵君湲对立面,两人目光相接,有片刻争锋之意。

    他眼角一挑,毫不退让,但在对方冷眸逼视之下,还是不甘地败下阵来。心中暗叹,不愧是少年权臣,比定力他是比不过的。

    一面骇怪他识人的眼力,一面欣赏他身陷危局处变不惊的淡然,拊掌笑道:“他们敬先生的忠直,而非先生的官职,先生理应受得。”

    章冉一听,一顿,扬声大笑,震得山巅都仿佛在震颤。

    她道:“尊驾做了这会儿的陪衬,终于舍得开金口了。想这堃山数百年,荒坟乱茔,葬满恶极之鬼,却是极好的风水宝地,殓了贤臣遗骸,又引龙凤相会。妙哉!妙哉!”

    “只是不知,他日再会,是两国之和还是两国之争,全在几位一念之间。”

    话点到为止,不好再往下继续。赵君湲一点就透,抿着薄唇不语。

    韫和歪头略想了想,脱口就问了出来,“先生能掐会算不成?”

    章冉目色掠在她面上,一股毛骨悚然之感自心底钻上来,“女郎这话莫非还在计较茶棚一事。”

    韫和因为那事牵连不少人,多少恼她,“你存心来害我,我自是在意……”

    宁戈赶紧捉住她手,向章冉赔礼道:“舍妹莽撞,还请先生勿要见怪。”

    赵君湲也摇了摇头,韫和喉头一哽,只得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一时间都住了声。李叆岂在外甥背影定了定,都说内谏言章冉通周易,略知命理,他虽有数面之交,到底不曾见识,如今看来,果真非虚。

    “听先生之言,是有龙凤盘旋于此了?”

    他装作无心一问,意在试探,却换来章冉漠然一瞥,并不回复他,只盯着孟石琤看了一眼。

    这一眼,孟石琤心里已然明白,所谓龙凤,其中一人指的是他。她早已看穿他蜀国太孙的身份。

    水壶里发出沸腾声,滚开的水顶着壶盖,尖锐的一声声。天又下起了雨,火堆湿了,湿寒沁着人的心骨。

    望着阴沉的天幕,韫和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被风雨无情地凌迟起来。

    高处不胜寒,谁会真正明白这种感受呢?韫和的眼眶泛着水迹,寒气一股脑地涌过来,攥在赵君湲衣袖的手指节根根发白。

    章冉忽然间变了脸,皱眉看着宁戈兄妹,沉声道:“还不走么,我截住你二人,便是要明明白白地告知,不是你史府出头之日,不要以卵击石。保全实力,才有来日。”

    说罢也不耐烦理会,满面怒气地撇下众人,戴上竹笠,背起竹篓,向云深雾重的地方行去。

    山中宁幽,风动雾也动,陡直的山径上又飘来先前那道空灵嗓音。

    宁戈的素衣在雨中微潮,他垂着手,眼里哀伤隐去,半晌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话,“来日方长,不无道理。待我重回渤京。”

    宁戈脸色不好,一路沉默不语,韫和在车中唤着,他尚且沉浸在心事里,反倒是姓孟的登徒浪子骑马上来,笑得别有深意,“赵夫人,又见面了。”

    韫和怕人看见了闲话,低声威胁他道:“我已经和你断了往来,你再来惹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夫人怎么个不客气?常言道,坐得端,行得正。你我仅仅是朋友间的往来,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何必怕人说呢。”孟石琤掐着下巴,矮下身来嗓音沉沉一转,“该不会是夫人有别的心思罢?”

    先前还觉得他收敛,这才半日功夫就露了原形,韫和胸口提着气,怨怪自己当时踌躇,招惹了他,闷闷道:“你这么想,旁的人可不这么想。”

    忿忿地甩下车帷,过了片刻,不见他再有下文,重新卷起车帷探到窗口,却是赵君湲在马上俯了脸,沉声斥她道:“你离他远些。”

    韫和愣了下,心想自己和孟石琤之间并没有不妥之处,他偏对自己发狠,委屈地一撇嘴,默不作声地隐入车厢。

    赵君湲用力握紧马鞭,目中一片淡漠,看得孟石琤微微一哂,悠哉悠哉地晃着头,“宋国公这是做什么,我和尊夫人是旧雨重逢,说两句话都不行了。”

    赵君湲冷道:“三番五次递书信,你安的什么心?”

    孟石琤咋舌,“这都知道,宋国公的耳目还挺广的。”

    赵君湲看不惯他的不着调,“你再敢到史府骚扰,休怪我无情。”

    这夫妻合该是夫妻,连威胁人都是一个声调模样。孟石琤面上的笑意更胜,卷着马鞭在掌心,他这个人呢,偏就不怕人放狠话,“我这里吃了委屈倒没什么,宋国公要是因我委屈夫人,那就罪过了。我听闻,宋国公从前一心扑在军务上,不理后宅中馈之事,那谁在搅混水使坏心想必也不清楚,容我多嘴一句,这妇人狠起来,男人尚不及,她们要让你看见什么,自是要用尽手段叫你瞧见。我的几封书信,字字清白,宋国公尽可查验,只盼不要胡乱猜疑,着了妇人的道,离了夫妻的心。”

    赵君湲一个眼风过来,“我赵家的事,劳你费心了。”

    孟石琤喉咙塞了塞,只觉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是是是,宋国公的手段谁没听说,当我瞎编胡说。不过待自己的女人,还是怜香惜玉的好。”

    孟石琤往马车方向观望了眼,敷衍地冲他拱了下手,“那么,再会了。”

    他眉眼全是笑,手里轻巧地扬了一鞭,纵着自己的枣红马儿跑远了。

    拜祭回来后,赵君湲眼底就压着黑云,阴得可怕,手下办事的人大气不敢出,诚惶诚恐的听吩咐,纵然刘池这样的亲信之人也得察言观色,字句斟酌掂量。

    只是卫将军职缺填补这事,怎么说都不好说,刘池也是思前想后,绞尽脑汁,“主公不必太忧心,朱家找了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补您的缺,大概是方便自家拿捏。”

    赵君湲气得发笑,觑着刘池道:“你以为朱蔷姓朱,他就是猪脑子吗?”

    刘池脸上一红,正要圆了这话,便听懒懒的声调,“那人叫什么?”

    刘池忙道:“崔庆之。”

    按下头来听他差遣,赵君湲只是轻轻地“哦”了声,对着刮风的庭院看了一阵,漫不经心地问道:“就是那个嫁到朱家的崔女的兄弟?”

    刘池应道:“在校场上中了几次榜魁,曹国公一直推举此人,笃定是个栋梁之才,陛下也看过了,没有给准信,但瞧着有那么几分意思。”

    说完,又想了想,补充一句,“纸上谈兵的本事是足了,上到疆场能不能见刀枪,还有待考证。”

    芝兰玉树的崔门,世代以清高自诩,为官时不愿与党派同流合污,逐步被朝中权贵名流排挤,难以立足庙堂,只好退隐避世,不大出仕做官,到了这一朝,被梁帝硬生生逼到朝堂上来,再次侵淫官场后,渐渐入了世俗,享受起权力巅峰的快.感。崔家子弟中出类拔萃之人不在少数,却偏偏择选一个名不经传的崔庆之。

    赵君湲嘴唇抿成一条线,恢复了惯有的冷峻,“费心捧上去的人,只盼他中用,能一举断了我生路才好。”

    刘池听得一头雾水,赵君湲忽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前。

    家僮在石阶底下纳头请示,甲笙方才来过,夫人昨天夜里发了症,吐得很厉害,人已经昏厥不醒,王媪做主去请妙手堂的王大夫了。

    赵君湲面色已是铁青,“伺候的奴婢都是死人不成。”赵君湲疾步往外走,因为孟石琤明目张胆的挑衅,心存不满,没法不迁怒于韫和,存心要晾她几日,一听她身上不好,也顾不得再同她怄气,急忙驱马往史府里赶。

    他骑马脚程快,王大夫这里还在妙手堂里做准备。

    这妙手堂是新开的一家药铺,铺子里的王大夫初来乍到,接连医治好了几例疑难杂症,在京城已经小有名气。王媪能想到这个人,是冲着名气。

    这个王大夫自认本事过人,恃才傲物,在铺门上定下两条规矩,一不治死,二不治穷。全城的人都晓得他是个贪财之人,只赚富人的钱,救权贵的命。宋国公府这笔生意,王大夫自然要应。

    带着僮儿正要出门,一个纤秾的人影至外面蹁跹而入,光看通身气派,非富即贵,王大夫驻足留心,那女郎隔着幂籬皂纱粗粗打量,并未多看,素手在柜面上一点,搁下一枚如意纹小金锞子。

    王大夫脸上挂起笑来,暗通这些富贵人私底下的做派,将人引到后面说话,“女郎有什么要紧事尽管开口,我听吩咐就是。”

    韩丽娘在纱下一笑,也不和他拐弯抹角,“王大夫,宋国公府给你多少,你报一个数,我再往上面叠加。”

    王大夫听出了道道,脑袋一转,“女郎要对国公府的人办事,是不是不太妥当?”

    韩丽娘诱之以利,不怕他不应,“我这里只是定金,要你办成一件事。”

    官宦后宅里的手段,不就是人害人,王大夫虽然贪财,但更怕吃人命官司,“女郎是要我害人,恕小人无能为力。”

    韩丽娘捂嘴笑了,“王大夫多虑了,我怎会让你做那种丢脑袋的事,我是真心实意来请你,替她好好看病。”

    王大夫懵了懵,有点摸不透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韩丽娘矮了脖子,低声说了几句话,看着王大夫犹豫不决,又循循善诱道:“不会坏你名气,王大夫放心便是。事成之后,我另有重金酬谢。”

    她比了两根手指,王大夫喉咙干涩地一滚,梗着脖子应了。

    女儿家的兰室里撤去了香,韫和苍白着面毫无生气地躺在褥子里,紧紧闭着双目,虚弱的一团,红蕖拧着帕子擦脸,手上也是一阵一阵的刺痛,不敢触碰。

    王大夫按了脉,诊出症结所在,起身执笔,永晋把人送到外间,询问病因,遣人去铺上取药。

    韫和嘤咛一声,徐徐睁开眼皮,转了头无力地看着帐子外宁戈朦胧的身影,噙着笑宽慰道:“兄长,侵了风寒而已,我没事了。”

    史宁戈轻轻握了韫和的手,声音哽咽,“你遭了这么大的罪,怎么忍着不说。一个人受着,多傻。”

    若非仲璜告知,他实在不相信,韫和已经置身于极大的恐慌和痛苦之中,备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

    韫和觉得身体好累,睡的这几个时辰也没太久,却好像陷入了一场无止无尽的噩梦,茫茫混沌中,方婕妤,皇后,每个人都朝她伸着手,死士颈口淌出的血湿了她的裙裾,她仿佛淹没进史府浓稠的血海,血腥鼻腔眼眶都渗出来,喘不过气,她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归路,她的身体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地方,无法动弹,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心头,任她如何嘶声力竭地喊叫也没有人救她。

    韫双手抖动了一下,眼帘掀起,屋内的陈设映入瞳孔。

    汗珠已布满了额头,她平静地喘息着,眼睛合拢了,再睁开,漆黑的一双眼眸落在上方,盛满了关切和心疼。见她眼珠定定地瞧着自己,赵君湲柔声洪道:“还有哪儿不适,和我说好不好?”

    “头好疼。”韫和唇瓣翕动,想到他动不动就几日冷脸,瞬时没了声,偏过脸睡到里侧,不愿睬他。

    史宁戈在,赵君湲还是抹不开脸,俯身捏着她的耳垂,“我错了,是我小肚鸡肠。等你好了,打我骂我都好。”

    韫和唇边抿了一丝笑,转过身,见宁戈起身出去,仍是扭捏作态道:“宋国公能有什么错呀,凡事都是我的不对。”

    “矫情。”赵君湲吃吃笑了两声,摸进被衾,几日未见又清减不少。

    韫和按住他手,皱眉哼道:“我还在生气,别来招我。”

    耍小孩脾气了还,赵君湲忍俊不禁,掐了她削瘦的下巴端详,视线停在泛白的唇上,径直吻下来。

    她眼里一点点地恢复清明,光明重聚时,斜在天光云影中的天青釉瓷瓶有了完整的轮廓,供插的红梅灼灼耀目。

    她眼眶又热又烫,绵掌推着他的胸膛,“我口渴,要喝水,你去倒给我。”

章节目录

国公夫人上位记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陆非马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陆非马并收藏国公夫人上位记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