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夫手到病除, 韫和吃了几副药,身体大有好转, 复诊之后,人已能进食, 王大夫又十分殷勤地开了些助益身体的药,史宁戈感激不尽, 对他再三拜谢,府中但凡有个小病小痛, 也都请他出面诊治。

    王大夫得了信任,又得了三方诊金,在京中声名鹊起, 王大夫奉韩丽娘是他财源广进的贵人, 替她办事也十分上心。

    韩丽娘已有耳闻, 偶尔来药铺上, 问他事情进展的如何。

    王大夫信心满满地做了保证, 一定办妥, 闲聊之余不免多扯了两句,“那位夫人是见了血的后遗之症,恐怕期间受过刺激。”

    韩丽娘并不关心是什么缘故, 只在意眼前她关心的事, “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按我说的去做, 国公府不会亏待你。”

    她借国公府的名义, 王大夫只当是妇人间的争宠。

    韩丽娘又问:“你开的那些什么止血凉血的药, 当真奏效?”

    王大夫信誓旦旦,“女郎给足了银子,我岂能不办正事。女郎等着罢,翻年的春天,都会妥的。”

    韩丽娘交握的手紧紧缠在一起,虽有惶意,但一想到办成这事的快意,像是下了大决心,“好,我等着你的消息。”

    临近隆冬岁尾,田事已经告竣,一年最冷的月份,也最繁忙。月初街肆大开了腊月市,贩卖各种年节货物,韫和随兄长着手备置腊八节。

    而朝廷也为岐王继任东宫之事忙碌起来,因太子废黜,玉牒均从改动,宗正府早已择下吉日,梁帝遵照仪式阅览玉牒时,荥阳公主已在掖庭办案处旁听沉瑛案。

    沉瑛杀人证据确凿,已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沉瑛声称杀人动机是因为二人冲突,荥阳公主心存疑点,不甘寂寞地在这桩杀人案上较了劲。

    断案审讯的掖庭令不敢马虎,整个过程不慌不忙,思路十分清晰。沉瑛在交代的过程中咬定是冲突杀人,为免罪责弃尸水井中。

    掖庭令传南熏殿宫人对质,宫人证明她二人之前非但没有任何过节和龃龉,还亲密无间。宫人每回答一个问题,沉瑛脸色就难看一分,掖庭自然没放过她的表情细节,步步紧逼,毫不手软。

    沉瑛拒绝来不承认,杀人是为掩饰动机,荥阳只得命掖庭令提后在审,重新将沉瑛扣押进掖庭若卢狱。

    沉瑛脸色不好看,却一如既往的镇定,被押下去前还对掖庭令道:“沉瑛已经认罪伏法,不必费力再审。”

    侧门打开,荥阳从后面出来,抬头看向门外,对着沉瑛直挺挺的背影若有所思。

    掖庭令请她示下,荥阳想了须臾,沉吟道:“沉瑛对皇后忠心,事关太子之事,务必要她知晓。”

    翌日梁羡在议事殿被斥,梁帝怒极踹了一脚,梁羡没避开,力道落在脸上,登时嘴里掉出几颗牙。有心的人把消息透露进掖庭,添油加醋说了说,沉瑛听闻过后确有所动。

    荥阳趁机再次提审,沉瑛被迅速押上来,她仍坐于侧殿,仅隔一道格扇。

    审问的公堂上,沉瑛顽固异常,软硬不吃,一向耐心的掖庭令亦是无法,逼得动了大刑,将人整饬得遍体鳞伤。

    荥阳身边宫女奉令出来,道了两句,掖庭令会意,让宫役将其拖拽押出,欲要禀明陛下。

    沉瑛终于有了反应,情绪万分激动地挣脱出来,两手撑地恳求荥阳,“求求你,让我见一面陈王妃。”

    宫役诧异,要知道这是个硬骨头,在公堂不肯说一句话,此时突然开口求人,怎不让人惊奇。

    “为何要见辜妃?”而不是废太子。荥阳深觉不解。

    沉瑛目光坚决,“只要让我见她一面,我愿意交代。”

    荥阳思索了一番,派宫使去陈王府请辜妃。

    宫使把沉瑛的要求和辜妃陈述一遍,辜妃不知缘由,怛然失色,怕这件事会牵连梁羡,托词独自前往。

    在庭院的台阶下,稍微梳洗过的沉瑛被重新带上来,辜妃还未到,她心急如焚,不住地朝四周打量,只见兵甲执锐围在要口,严阵以待。

    稍许时候,终于听得有人提醒,“陈王妃到了。”

    她敛首而礼,匍匐在地久久不起。辜妃在庭阶上驻足,俯视底下抽泣不止的妇人,蹲身执了她遍布拶伤的手,满目惊颤。

    但这种时候,她一个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又能做什么呢。辜妃捏着她的手,泪水挤在眼眶里,“承御要说什么,都说吧。”

    沉瑛环视众人,不敢坦言,伏在她耳边声若蚊蝇,道:“史女这根救命稻草,殿下要不惜一切手段抓在手里。”

    “你说什么?”辜妃摇着头,听清了,又没懂,一双眼睛迷蒙得很。

    荥阳移步走过来,沉瑛皱眉摇头,“没什么,王妃听不清就罢了。”

    这种情形的确不好说话,辜妃也想不出办法,一时僵持不下。

    沉瑛咬着尽是伤口的唇突然笑起来,疯魔了般,声音越来越大,就在众人惶惑之际,她突然一个猛力掐住辜妃的脖子,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辜妃没有半分防范,被沉瑛拖着摁倒,喉咙声带已经锁住,她鼓着眼睛,望着沉瑛厉鬼似的五官,恐惧在瞳孔放大,艰难得再也吸不进一点空气。求生的本能在力量悬殊之下没有发挥的余地,一双脚在地上胡乱蹬着,脖子上的赤红飞快地窜到脸上。

    禁卫反应过来,不少的甲士疯扑上前。

    “保护陈王妃。”一声大呼,锐利的刀尖直接洞穿了沉瑛的胸口。

    脖子上蓦然一松,空气渡进肺腑,活过来的辜妃挣扎坐起,在地上大口喘息。

    逆光之下,微弱的一丝光落在刃上,血沿着伤口不住地滚下。她哑声惊叫,沉瑛的尸首像一尊泥塑的人,直通通地朝她的方向倒下来。

    荥阳惋惜地闭上眼。

    方婕妤,沉瑛,一个比一个烈。

    腊月初九,长杨宫冬狩,梁帝偕皇子和众臣围猎,史宁戈受邀,被逐出朝野的赵君湲亦在列。

    因有赐宴,朝臣家眷同往,右昭仪理六宫事宜,仪驾已形同皇后,操办了这次宫宴,晨间在广场设击鞠赛,请女眷一观。

    右昭仪不会击鞠,但很爱看这项军营中的游戏,宫中为此设立专门的官阶军吏,只供她一人娱乐。

    年老的女眷畏惧风寒,在殿中作射覆戏,到球场看击鞠的人多是年轻女子。韫和在看台坐下时,击鞠已进行有半场。

    场上二十多匹骏马争相飞驰,马上的男子头上戴幞巾,穿着便于行动的红色窄袖劲装,手里的月杖挥动,把一颗精美的球往球门上赶。

    看他们身材虽不魁梧,却都是身手矫健的击球能手。双方实力都不逊,每到赛点又经历反转,比赛正胶着,忽听得一声喝彩,一球飞旋进了球门。

    韫和坐的位置太偏,只能扬着脖子看。渤海翁主“呀”地一声,和那些热衷看赛的人站了起来,“那是荥阳公主。”

    “第一筹是公主打的。”

    荥阳做了男子打扮,难怪认不出,唯一能区分的大概就是骑了匹雪白的马。韫和不禁有些艳羡她,能在球场上畅快淋漓地驰骋。

    一场下来,荥阳一队拔得头筹。

    昭仪那边的女官来问,有谁想要上场打一局,宫中备有衣裳,自行取换。

    座中不少女眷蠢蠢欲动,又碍于身份和长辈不敢擅动。

    “击鞠赛难得一观,遑论亲自上场玩一回,我且去试一试。”

    一人出头,有几个女眷也都按捺不住地站出来,跃跃欲试。

    韫和转过脸,正撞上韶如梦的视线,她眼皮一撩,心想和我有什么干系,手指轻抚着耳垂上的明珠,目光描摹茶盏上精绘的兰花。

    韶如梦偏就朝她走过来,“赵夫人要不要来?”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刻意误导自己,如今降了良娣这层身份,似乎也没那么多顾虑,直白地挑衅于她,也不知是几个意思。

    韫和捏着玉杯,茶已经凉了,也没法再喝,不如找点有意思的事。

    她起身附手,“夫人邀请,不敢辞。”

    韶如梦没料到她这般爽快,嘴角微微一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渤海翁主在后面嘀咕,“她是不安好心呢。”

    几人进殿更了衣,红色的劲装着上身,完美呈现了妙龄女子的玲珑曲线。

    韶如梦眼角的泪痣艳得媚人,鼓着鼓蓬蓬的胸走到韫和面前,瞥了眼她纤弱的小身板,“听闻赵夫人前些日子生了大病。今日场上风大,赵夫人可别逞强。”

    韫和不甘示弱地抬着胸脯,在她那里淡淡一扫,“夫人别逞强才是。夫人能看见球在哪儿吗?”

    两人都在口上占不到什么便宜,索性就到球场上去见真章。

    没想到,穿绿衣的裁判是下场没多久荥阳公主。

    好啊,三个女人,看谁都不顺心。

    韫和挑了匹枣红马,马尾结扎,坐鞍齐备。她耸身上马,按辔驰入场地。

    两方人马各占一边,韫和夹在队友中,和对面的敌手遥遥相对,剑拔弩张。

    场上的风果然很大,但丝毫不影响击球手入赛的热情,迎着风,荥阳策马上前,颇有兴致地看了看两边的人。

    两位史家女郎,这击鞠赛忽然有了别的意思。

    荥阳挽着缰绳,唯恐天下不乱,“两位夫人,场上玩乐而已,可不要有肢体冲突啊。”

    军吏读完赏格讫,放球于场中,荥阳下了一个口令,韶如梦率先驰出,挥动月杖抢到了球,两方人马都是没有经验的生手,争先恐后地追赶着那颗球跑。

    韶如梦一个猛力挥杖,球旋了一半直到门前,她暗自发恼,韫和已经夹腹冲上去,把球赶了出去。

    这边的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长杨宫的围场却是风云暗涌。

    众人追着自己的猎物在林中穿梭,梁帝一身戎装,在曹国宫朱蔷等人的簇拥下围堵了一只兔子。

    兔子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梁帝几次搭弓瞄准,都累得满头大汗,抬不动胳膊。因为常年沉溺酒.色的缘故,硬弓已经无力拉开。

    朱蔷在旁捏了把汗,恨不得那兔子能通人性自个晕倒,解了天子的难堪。

    梁帝面上有损,只嫌弓不好使,一把掷在地上,朱蔷脑子活络,忙叫人去换一把好弓。

    去的人授意捧了轻弓上来,梁帝一试力,面色稍霁,嗖嗖地射了两箭,兔子终于如愿倒地,挽回了颜面。

    朱蔷喜不自胜,嘴里一个劲儿地赞,“陛下神威不减当年。”

    颠下马来亲自去拾了猎物回来,捧到梁帝眼前。

    梁帝兴致缺缺地瞧了两眼,策马往里走片刻,忽然勒住马。

    傍溪绿水旁,穿着星灰色褒衣的男子牵着一匹胭脂马,背着箭袋和弯弓,踏踏地走在岸边,顶冠束带,袍袖生风,少年风.流引人侧目。

    那仪态,那气度,像极了那贼子。

    他转过脸,朝这里望了一眼,梁帝吓得一个激灵,颤手指着前方,语无伦次道:“朱卿你来看,那是谁,谁在哪儿?是不是史孟桓那乱臣贼子,那贼子没死。”

    朱蔷顺势遥望,看清了那人,“陛下看错了,是史府公子史宁戈。”

    梁帝才按下去的慌意又腾到心头,“那贼人的儿子没死!”

    朱蔷暗自腹诽,陛下的眼神差便罢了,怎么记忆也越来越差。

    还是耐心解释道:“那位公子回来已久,还是陛下邀他来冬狩。”

    梁帝想了想,似乎有这么一回事。

    朱蔷道:“乳臭未干的无知小儿罢了,陛下无需担忧。”

    梁帝嚼着这几个字,冷声道:“史孟桓十八岁登殿堂,握了朕的半壁江山。少年人的心性,不可大意。”

    朱蔷连声称是,见他抽出一支箭,猛吸了一口气。

    弓上满了弦,箭头直接瞄住了史宁戈的身影。

    两人遥遥相望,宁戈的位置虽暴露,却最利于掩藏自己情绪。他对面的情形举动,清晰入目,但心里盘算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史宁戈默声和梁帝对峙着。

    他所谓的舅父,在君权之下,冷血如蛇蝎。他倒要看看,这一箭能不能要了他的命。史宁戈绞紧了马缰,手指隐隐发颤。

    围场上呼啸的围猎声似都消失了,风刮得紧,枯叶簌簌落在肩头,马在他脸上喷着鼻息,躁狂地刨着前蹄。

    而离他百米之远,赵君湲稳稳地坐在马上,弓箭干净地搁在鞍鞯上,藏弓以待时。

    球场上的风吹得黄尘漫天,两队人马还未分出胜负,比赛还在继续,女眷们却已经精疲力竭。

    韶如梦和韫和没有一点怠倦,迎着风尘,追着球誓要分出高下。

    韶如梦道:“赵夫人这么卖力,图什么?”

    韫和虚着目,“就凭你当初误导于我,这一球我也不能让。”

    韫和已占上风,一杖挥进了球门,看台上喝彩此起彼伏。

    韶如梦紧随上来,暗中举起月杖,“赵夫人,我恐怕要得罪了。”

    尘雾眯眼,吹得发髻散乱,韫和掩面回头,那一杖重重地拍在马屁上。

    枣红马四蹄腾空,跃出了围栏,风驰电掣般地驰了出去。

    韫和心神大乱,在马背上颠来晃去,险些坠下,背后禁卫策马追赶,“夫人快拽住缰绳。”

    韫和小脸惨白,慌乱中拽住了缰绳,马儿却已经兴奋到不受控制,驮着她钻进了长杨宫猎场。

    风声在耳边呜咽,刮得韫和两颊生疼,她整个人都伏在马背,脸朝下狂吐一气。

    身后的叫喊已是听不清,枣红马沿着小溪而上,一路撒疯,彻底放飞了野性。

    弓已拉到极致。

    史宁戈喉咙里干紧得难受,手心汗湿了,眉梢凝着细密的汗珠,沿着轮廓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陛下……”朱蔷紧张地抹了抹脑门,汗水糊了一脸。

    梁帝喘着大气,曳弓的手臂已经明显颤抖,仍是将箭对着史宁戈。

    伴驾的近臣面面相觑,表情各异,将要松弦的那一刻,都咬紧了牙关,捏住了手边的东西。

    就在这紧要关头,林中一阵马嘶,无数马蹄疾乱,伴着鼎沸人声纷至沓来。

    梁帝闻声回头,一匹枣红大马从天而降,压着他的头顶纵跃过去。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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