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这一句话不轻不重, 朱蔷却听得耳心刺痛, 脚底发软。

    从内宫领命出来后,手就一直抖个不停。伴君果真如伴虎, 帝王诚心要一个人死,就会有千百种方法去对付和折磨。别看他如今风头正盛,来日是怎么个形状,当真不好预料。

    侍御陪着送了一段路程,分道时问道:“昭仪那儿,国公要带话么?”

    朱蔷吓了一个激灵,摆手道:“没什么好说的。”

    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册立岐王为太子这事已经妥了, 可别再横生枝节。”

    太子说废就废, 权臣说贬就贬,全凭君王的一句话。如果不是那巅峰上的人, 都得时刻谨慎清醒。

    十二月末的京郊景致已经彻底萧瑟,湖底水草还很苍翠, 水面上泛着一层蓝绿的色泽,船娘渔夫在湖上生意,桨声欸乃,时而划进莲湖,接天莲叶便掩着船身蔓延而去。

    韫和拎着裙子往一艘船上去, 史宁戈从后面拽住她的胳膊, 指着不远的亭子。赵君湲在亭子下拴了马, 和一个男人相对揖手,她仔细地瞧,是上次祭拜父亲时遇见的那位,某次听他们谈到这个人,似乎叫李叆岂。

    韫和当真只是来玩,垂钓用的鱼竿都让人备妥了,不想到了湖上,他们竟然约了别人。

    韫和皱着眉推他,“你们两个就爱骗人。”

    史宁戈摸摸她脑袋,“让船娘陪你看看湖景,我们过会子回来。”

    韫和躲开他的开,操起鱼竿,“你们不去我自个玩去,等我钓了鱼,做湖上鱼羹,馋死你。”

    “好啊。”史宁戈视线越过她的脑袋,忽而一笑,“这不有人来找你玩了。”

    韫和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看是谁,一抹影子落下,眼睛被人严严实实地蒙在手心,“猜我是谁?”

    梁国为质的日子并没有磨去梁娞的稚气,她还是太子婚宴上那样,可爱无邪。韫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轻轻拿开梁娞的手,“翁主怎么来的?”

    “我求了公主,她放我来的。”梁娞身上罩着大红的嵌着兔毛的斗篷,绾着双鬟,金饰在头上玎玲作响。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宁戈,双颊倏地红了。

    韫和在两个人的身上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吗?

    她的眼色炙热坦荡,没有半点遮掩,梁娞有些撑不住,牵起她的手,“钓鱼怪没意思的,我来的时候亭子上有位先生在说书,我们去那边听书吧。”

    也不等韫和考虑,拽着她就跑。到了亭子附近,两个人都撑着腰,累的直喘气。

    韫和欠起身看她的脸,调侃,“你这么怕和他见面,还专程去求公主。”

    梁娞羞恼地捶她的肩,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好,正巧那先生一个声调跳出来,她拉了韫和的手腕,“你看你看,我们来晚了一步,。”

    那先生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冬日寒风凛冽,到四面透风的亭子来说书。韫和仔细听他说了一阵,也不清楚在说谁。

    梁娞用手掩着声和她道:“是南晋女帝。公主十分钦佩她,幕下宾客也都是略知一二事迹才入公主的眼。”

    韫和偏离了重点,“公主还养宾客?”

    梁娞点头,“是呀,大多都是饱学之士。”

    韫和掐着腮,听那先生讲:“……为替徐公主谋划东宫之位,徐后心生一计,重金请了国中知名的相士进宫为几位公主相面,那相士拿人钱财后,对着徐公主连声说妙,口称徐公主有祥云真气护体,有纬世之相,帝王之命。”

    先生倏地圆了一双眼,捏着语气引人绷紧了神经,“依次相过三位公主,相士称最小的庆阳公主印堂黑雾笼罩,亲近者恐有厄运,见到女帝时,拍着腿大呼几声,双目怒睁,厉声驱赶,咄!龙气哪是你这冤孽胆敢污浊的。”

    但凡成了帝王,野史里身世总有些传奇色彩,譬如武帝出生时,生母王美人曾梦月入怀,弗陵在钩弋夫人肚子十四个月才生下来。真真假假,也不知是民间杜撰,还是帝王粉饰。

    韫和忍不住捂着鼻子笑了声,随之身旁也是一声笑,懒懒的声调,“编撰的还挺像一回事。”

    韫和扭过脸去,孟石琤抱着双手立在旁边,玄衣锦带,戴着玉冠,一副世家子弟打扮。

    梁娞道:“他不是在焰心亭赴公主茶宴的蜀国商人吗?”

    韫和冷清清道:“这人是狐狸,你别招惹。”

    先生还在继续,“不出三日,庆阳公主的生母果真恶病缠身,太医束手无策,张贴告示寻求治病良方,苦寻无果后晋帝只好将小霍氏送入白云观调养,可怜庆阳公主才几岁,便同往观中侍疾。大局初定,女帝随她养母同赴封地,本以为一生就做个诸侯女王,不想养母庞贵嫔一朝发动兵变,攻下京都临安……”

    岸上的风吹得发丝乱飞,亭子里的声音时浅时重,三言两语,就道尽了他人成王之路的辛酸苦辣。都说是废帝受外戚蒙蔽和挑唆,岂不知废帝自己的问题才是最大的,就好似如今的梁国,梁帝责怨忠士掌权,就一个一个地处置。

    韫和冷冷一笑,轻声道:“一国兴衰皆系帝王之举,岂是旁人胡诌几句便能左右的。”

    孟石琤怔了一瞬,不想她一个娇娇女郎,竟也有如此胸怀和见解,实在小看了,“夫人见解了得,不输须眉啊。”

    韫和斜着看他一眼,再没有往日那样去呛人。

    亭子里又飘来暧昧的声,“说起来,这开凤女帝和陇西皇太孙还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旧情呢。不过不好讲。”

    韫和看孟石琤的眼神顿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孟石琤面上又热又刺,握拳抵唇咳嗽了声,扬声道:“三十粒西珠,先生可否讲讲陇西皇太孙?”

    西珠在中朝是罕见珍宝,比南珠东珠更具价值,这人开口就是三十粒,出手如此阔绰,莫不是江南来听稀奇的富商。亭子里一顿吸气声,纷纷看向先生,先生却是一嗤,“不讲不讲,我可是很有原则的。”

    稀奇听不成了,韫和拢着斗篷唤了梁娞走,孟石琤在后头紧追着,韫和就故意揶揄他,“先生都讲明白了,蜀国皇太孙是个风流韵事无数荒.淫无耻的伪君子。你还要先生讲,不是为难人家么。”

    孟石琤被名声所累,也是无奈得很,“都传我风流,可有谁真的看见了。”

    她没再说什么,淡淡地瞟他一眼,转身往岸边乌篷船走,重新拾了鱼竿。

    孟石琤揣着手,“冬日游湖,你带鱼竿来,是要钓王八么?”

    梁娞一脸懵,“他说话还真不见外。”

    韫和挽她进到船里,用鱼竿把他戳远了些,“我钓我的鱼,你办你的事,别来扰我雅兴。”

    说罢问船娘,“我要的鱼饵备好了吗?”

    船娘乐呵呵道:“早办好了,娘子要多少有多少。”

    许是不太冷的缘故,到年底也还没落过一场雪。万柄残荷,湖风清爽,到了黄昏下雾,荷叶上滚起圆润的露珠,船娘已将篷船划入湖中。

    韫和心浮气躁,又耐不住往亭子上瞅,鱼儿吐了钩也没察觉,一条也没钓上,反而是梁娞钓上几尾小鱼。

    过了会儿,来人接走了梁娞,韫和满心无趣,独自坐在船头,赤脚玩了会水。雾气温和,湖水无波,四周的擎天莲叶悠来晃去,撩得她上眼皮直搭下眼皮,耐不住困倦,靠在船篷上眯眼睡了。

    船头猛然摇晃了一下,她一下睁开眼,捞起鱼竿,一条鱼死命地挣扎在吊钩上,韫和赶紧取下来,才发现忘了拿鱼篓,而一只鱼篓恰好递到眼前。

    赵君湲捏她的耳朵,“什么地方都敢睡着。”

    韫和把鱼投进去,侧过头去穿鱼饵,“你们忙完了,我还没忙完,你去等着我。”

    她还来气了,赵君湲拎着她胳膊把人转过身,凝着她的脸,唇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韫和脖子里窜着他口中呼出的热气,脸也跟着烧烫起来,软无力地推了推他的胸,“兄长还在,看见了笑话。”

    他揽着她,压在自己胸前,在她耳边低语,“你自己去看,除了你我,谁还在船上。你阿兄已经回了,城门也关了。”

    “那怎么办?”韫和挣起脑袋,天色已暮,残荷黑压压的一片,船在靠岸的地方停着,篷子里点了一豆大的油灯,他的斗篷随意丢在里面。

    赵君湲似乎一点都不担忧,咬着她耳垂,“前面有一排供游人下榻的客邸。”

    湖上起了风,穿进船篷,微微发凉,他掐着她的腰,把人托在腿上,认认真真地解释,“冷落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只是李叆岂,如今每个愿意示诚的人,对我而言都有可能救命。”

    韫和感觉到他有些不寻常,握住他的手指,安静地垂着眸。

    他喉咙里的气息渐粗,温热的唇舌在她脖颈里危险地划过,留恋在唇上,细细描摹形状。

    湖水里水纹涟漪,是一片残叶委下,落在水面。韫和闭上眼,跟着他的手解开斗篷。

    两件斗篷叠着铺在木板上,像一对男女,凌乱而绮丽地纠缠着。韫和额前湿了大片,头发汗津津地贴在脖颈上,她蜷着脚趾,用力绷着脚背,一波船浪涌动,她也一块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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