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乌沉, 屋内烛光融融, 韫和无助地啜泣, 没有半刻停歇。

    孟石琤温声细语,宽慰,问询, 一改素日的放浪不羁,纵然得不到半分回应, 也未见丝毫不耐。

    此情此景, 前所未见, 令仆从唏嘘。

    近臣满心焦灼, 侯在外间望眼欲穿。今日不过是路经湖边, 好巧不巧就目睹画舫起火,目睹几名女郎溺水,太孙仅在马上随意一眺, 便飞奔上前, 同那些男子噗通噗通跳进湖里。

    二月里的湖水多冷啊, 站在岸上尚且打颤,他不要命地往里扎,上岸来脸颊嘴唇冻得青乌一片,骇人极了。

    如今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闲言碎语,遭多少大臣告劾。

    秉承陛下旨意的近臣忧虑万千, 憋了一肚子道理, 不吐不快。只等皇太孙哄够了出来, 定要行规劝之责,劝他早日返蜀,离了这是非之地。

    待隔扇一响,孟石琤启门而出,他便大步迎前,急急忙忙地拦截住,“殿下且慢。”

    袖子将将拱到眼前,脑袋还未埋下,就见太孙长身而立,耷拉着眼皮,并未打算走动。

    烛影缓缓鼓动,照在太孙眉间,笼了一团难见的阴翳。

    近臣拱在胸前的手一颤,猛吸了口气,到嘴边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孟石琤眼眶里赤红,沉默了片刻,道:“再等等,只有她安然度过了这道坎,孤才能宽心。”

    他知道他的身份不妥,在梁国多呆一天,便多一分危险。虽然他奉的是祖父密旨,然祖父绝不会要他涉险。

    他不走,便又要耽搁些时日,近臣头疼不已,“梁国境内诸多不便,太孙身份隐蔽,一旦暴露,岂不引来江陵王爪牙,招至祸患。陛下如今年事已高,有意传位,太孙作为皇嗣,可要替陛下着想一二,且莫因儿女私情误了国政。”

    孟石琤矢口否认,“我待她只有朋友之谊。”

    “是情还是谊,殿下扪心自问。臣这个旁观者只劝阻殿下一句。她若是清白未嫁之女,九个十个,殿下带回去又有何妨,偏偏她是……”

    “好了,孤自有主张。”孟石琤皱眉打断,“孤会注意分寸。”

    近臣语塞,怕言多必失,不敢再劝。

    那一双美丽的凤目闭上须臾,又徐徐睁开,注视着青铜连枝灯,火光在里面缱绻,也在他目中跳跃缠绵,“这次回去,再不能来了,何不再让我任性一回。”

    继承大统,君王身份阻隔,再难踏出蜀地。如他生母,从梁国嫁去蜀国,一生未归。

    在帘外稍作停留,吩咐车马回来,韫和已把身体蜷缩起来,环抱着双膝,脸埋在膝头,肩头不住地耸动着。

    他无奈道:“你这个样子,我走了,也不安心。”

    韫和埋在臂间,对他的话充耳未闻。

    孟石琤叹气,抚着发顶,秀发还很潮,他取来巾帕一点一点擦,末了金簪绾就,悬垂在腰。

    韫和抬起脸来,擦去泪水,望着他道:“谢谢你。”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经十足的和他道谢呢,孟石琤愣了下,缓过神后扯唇笑道:“犀娘,你我朋友,何须言谢。”

    “走罢,车备好了。”

    他起身,唤婢女进来伺候,自个扶在她手肘上,引她坐到榻沿。

    婢女跪地为她穿戴鞋袜,手托鞋底,暗暗咋舌。云纹莲影,每一针都有蜀国绣娘的技法和功底。

    那是一双从蜀国而来贩给梁国贵胄的丝履,珠片金线交织,踩在韫和脚底熠熠生辉。

    她穿着好看,也更有意义。只怪他和她有缘无份。

    孟石琤低首,在她耳畔轻声道:“犀娘,愿你来日步步如意,直登青云。”

    夜幕已至,灯火却明,脚下的每一处都清楚到具象。

    韫和披氅缓步,马车前驻足,黯然回望。

    这间屋子纸醉金迷,像他的风格,却又不像他的为人,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但因她脑海烦絮纠结,盘桓不停,无暇再多想,转身登上车。

    婢女掩去帷幙后,孟石琤取一面宵禁通行符令交予驾车的侍从,叮嘱两句。

    侍从知他对这女子极为看重,不禁疑虑,“殿下不去?”

    孟石琤嗯道:“你送回即可。其余人已去寻她奴仆,路上你若遇见,好生解释,不可起冲突。”

    侍从领命,扬鞭叱马,驾车离去。

    车马行远了,奴仆牵一匹马上前,孟石琤耸身上去,控着马儿速度,静悄悄地跟随在后。

    里闾已闭多时,但因湖上事故,惊动京中官吏,频频有车马夜间通行。值夜的闾卒又松散无序,一味地窝在屋子里取暖,人来只是隔门盘问两句,瞅一眼符节,不辨是真是假,便启门放行。一路行来,倒也畅通。

    韫和在车里听车夫和闾卒一问一答,耳中嗡鸣,针扎似的刺痛。

    击柝声忽远忽近,她似踩在云端那般,虚幻得不真实。伸手按在腹上,那里又冷又痛,眼角不禁沁出泪水。

    正昏头昏脑,迷茫得不知所措,凌乱的马蹄从后面沓来,似乎堵住了他们的去路,马车已然停下不前。

    韫和掀了车帷一角,兄长的声音清晰入耳,她面上一喜,撑起身体跳下马车。

    哽咽着唤了声,“哥哥。”

    还未及站稳,便扑入宁戈怀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滚。

    史宁戈眼中血丝遍布,收臂抱住,口中发急,“你去了哪里,兄长找你不见,险急死了。告诉兄长有没有受伤?伤到哪了?”

    渤海翁主来报信,他才回到府中,听闻韫和落水被人带走,即刻驾马赶到湖边。大火已熄,船化为灰烬,岸上仅剩一户死了女眷的官宦人家,再没别的。他沿岸搜寻,一无所获,只得传信仲璜,求些人手,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韫和哽咽难言,伏在他胸前,不停地摇头。

    今夜她受了惊怕,必定惶恐不安,史宁戈不再追问,和孟石琤的近卫道了谢,唤甲笙驶来马车,解了自己的风氅披在妹妹肩头。

    兄妹一道上了马车,进了里闾,守卒阖门,重锁在幽长潮湿的巷道落下沉响。

    那一声响将藏身暗处的孟石琤惊醒过来,车过无痕,人已无踪,唯风还在盘旋呜咽。

    他怔然良久,自嘲地一笑,“孟石琤,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拨转马头,借着微光驰入来时的路。

    而在他伫立过的地方,一张精心画就的鬼面显露出来,浓浓夜色,狰狞不减。

    韫和心里装着事,心不在焉,宁戈问她,也不知怎么提及,借口太累了,一回闺房也不梳洗,直接蜷进床铺睡下。

    宁戈问不出什么,随她去了,左右人是平安的,赵君湲那里传个信便是。

    等宁戈离开,人都彻底熟睡,韫和睁开眼,越想,心中越气恼。

    此刻头脑清醒了,才觉里头漏洞百出。都怪自己大意,怪自己被情.爱冲昏头脑,遭了小人的道。

    她被人陷害,却不知那个人是谁。而要知幕后之人,势必要从王大夫身上着手。

    因此一早起来,便着人去请王大夫,史宁戈听她传医,以为身上不好,心急火燎地来问。

    韫和糊弄道:“王大夫开的药吃着甚好,想再求几副调养身体。”

    其实药剩的不少,永晋亲手熬的,心里有数,却不好当面拆穿,只等宁戈走了才问缘故。

    韫和并不直言,只把那药拆开,一味一味地看,凉意一下从脚底窜到了头皮。

    多是凉血止血的药,亏得自己祖父医治多年,她略知皮毛,竟不察,这显而易见的凉血药方。

    那个人,究竟有一颗多毒的心?

    韫和跌坐在地,尚未来及消化这个,去的人便慌慌张张地进来,告知妙手堂已人去楼空了。

    韫和怔了一瞬,一把扫去药渣,想哭哭不出来,声音全被哽在喉咙,仰首倒下,痛苦□□。

    红蕖用力掐住她的人中,她双脚蹬地,挣了一口气上来,嗡地哭了出来。

    从昨夜回来她便神情恍惚,刻意回避,史宁戈看出她的反常,却又不能强行逼她开口,这会子隐约猜到一二,进来便把人按在胸膛上。

    “没了便没了,没有关系。犀娘,没有关系的。”他拍着妹妹震颤的脊背,口中也跟着颤栗。

    “哥哥……”韫和掐住他的肩,手指陷到深处,史宁戈却不觉疼痛。

    “不是没了。”韫和闭上眼,每一个字都在剜自己的心,“我根本就没有身孕。哥哥,我被骗了。王大夫把我骗了。”

    史宁戈震住,猛地一惊,起身就朝外去,韫和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惶然扑到脚下,用力抱住他腰,“哥哥,人已经逃了,你去又有什么用。”

    宁戈咬牙道:“即便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亲手宰了他。你放手。”

    韫和咬唇摇头,泪水涟涟,“哥哥,你不能因我毁了这条退路。”

    车骑将军已经回京,眼看启程之□□近……回家的这条路,他走了太久,眼看就能和母亲相认。

    一边是翘首的母亲,病重的祖父,一边是委屈满腹的妹妹,宁戈气急,“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韫和深深闭目,“算了,算了。”

    史宁戈按住额头,眼眶湿润,抚着妹妹的发顶,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要隐瞒,和他说了罢。”

    韫和闭目挤下一行泪,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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