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说的, 会说的。”

    松开手, 喃喃自语般地重复着, 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

    她撑着膝盖起身, 腿脚已然酸麻, 宁戈搀了起来, 将她扶坐在临窗的矮榻上, 心中万般酸楚, “哥哥替你去说。”

    “不……”韫和抓住他手臂,含泪摇头, “让我去说。”

    天光清朗,透窗而入, 斜在她削瘦的肩头, 愈发显得单薄和脆弱。她原先多恣意快活,愣是摧残成一个郁郁寡欢的妇人。

    腮边珠泪滚落, 宁戈替妹妹拭了干净,见她眼眶红肿不堪,也知她内心的挣扎。

    可有的话,作为兄长, 他不得不讲, “我与他同窗多年, 深知他最恨欺瞒威胁。他心肠冷硬, 对谁都狠, 你瞒不得他。”

    “我知道。”韫和微微颔首, 别过头去。

    他有多狠多绝情, 她早已见识。若是对他毫无真情实意也就罢了,不过休书一封,各自安好。如今付出身心,她又怎能再承受当初的诛心之举。

    不忍再听下去,憋出一个笑容,“哥哥归于车骑将军麾下,为剿匪之事准备,本已繁忙,不要因我误了军务,授人以柄。”

    史宁戈微微笑了,注视良久,想等她情绪稍稳再离开,“兄长有分寸,他们拿捏不了什么。”

    摸了摸她蓬乱的头发,心中滋味,一言难尽。

    韫和笑容浅淡,故作轻松,“我又不是美人灯,哪能吹一吹就坏了。”

    宁戈还是无动于衷,她只好起身往外推了推,“不要挂念我。”

    直推到门廊下,目送他一步一回头地走远,才卸了肩膀力气,缓缓走回卧寝。

    一路出来双目微红,步伐越走越快,胸口积攒的怒火已经忍到极致,亟待发泄。史宁戈攥起拳头,狠狠砸了一拳廊柱,“是我害了犀娘。”是他亲信于人,引狼入室。

    悔恨交加,万分自责,咬牙暗想了片刻,到底不能轻易算了。

    拿定主意,唤童仆备马,大步走回卧室,从壁前兰锜抽出佩剑,也不理会史良追在身后如何问询,大步出了庭庑,飞身上马,眨眼间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韫和着实打不起精神,枯坐了半日,红蕖来唤时,才知天色已晚。同兄长共进了晚膳,回房睡下,又是一夜辗转反侧。

    翌日宁戈上直,来瞧过两眼才走,韫和闷闷不乐,无心梳妆。

    红蕖仍是绾上,簪戴钗环,道:“娘子这样反叫人起疑。”

    “是啊,我也厌透了自己。”韫和听进去了两分,眼睫颤动,笑了一下,“怕极了。”

    “娘子说什么?”

    她摇头,翻了翻减妆,握住一枚莲纹金簪。

    红蕖歪头瞅着,“这簪子精巧。”就是没见到过。

    正要问,奴婢在帘子外传话,“赵府的嬷嬷来了,说是听国公吩咐过来伺候娘子。”

    红蕖眼睛一翻,哼道:“不会是假借国公之意,来恶心娘子的吧。”

    韫和腹中绞痛,哪有心思应付,但人来了,总不好轰出去,“随意安置吧。”

    不到一刻,婢女去而复返,表情为难道:“嬷嬷一定要来给娘子磕头。”

    韫和不觉好笑,“非得给我磕头,安的什么心。”

    红蕖扶掖着起了身,打起珠帘,韫和振作起精神,盈盈而出,茵席上坐定。

    往前打量,一个穿着中规中矩的妇人跪在地上,见她来了,伏地磕了个头,口称陈氏。

    韫和心中雪亮无比,知道她是老夫人身边遣的人,等她跪够了才松口让她起来,缓声道:“我这史府虽比不上从前光景,上下也有十几口人,服侍我绰绰有余,何须劳动老夫人添人手。”

    “妾是老夫人遣的人,也是国公点的头,夫人若有疑虑,尽可向国公求证。”陈嬷嬷到底是后宅侵淫多年的老人,明明白白认了身份,把话抛给了韫和。

    韫和脸色微变,“国公那里,我自会求证。”

    她拂袖站起来,走出两步又猛然顿足,侧脸觑着老人,“陈嬷嬷到我史家来,就是我史家的客人,不可怠慢。”

    说罢转首对红蕖道:“去挑一个机灵点的婢女,好生服侍嬷嬷。”

    红蕖微微一笑,颔首退下。

    陈嬷嬷仍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慌不忙,“妾来本就是为夫人做奴婢的,夫人再派奴婢,怕是不妥。”

    韫和转过身,拢着一双手,指尖摩挲着袖口,“王媪在怎么没来?”

    陈嬷嬷道:“和国公京郊郑家去了,国公带了郑家孤女回来,王媪留下帮忙料理后事,也要过阵子才回。”

    “国公回京了?”她皱起眉头,虽然刻意隐忍,声量还是高了一个度。

    陈嬷嬷思忖须臾,回道:“一早回的,因此允了妾来伺候。”

    捏着袖口的手一松,又是一把攥紧,牙齿磕在抿住的唇瓣上,一阵刺痛在嘴里蔓延开。

    没有过来也好。她还没有任何准备,不知道要从何坦白。

    安慰着自己,心中却又惴惴。想他往日回京必定先到这里,再不济也要派人来知会,缘何今日先回赵家,也未有人通报。

    头疼得很,她疲于再应付,挥了挥手,红蕖说了几句话,陈嬷嬷敛襟退出。

    半日未到,这位赵府陈嬷嬷便如自家那般随意,自作主张揽下膳食烹饪,午食摆了满满一案的鸡肉鱼肉,腻得反胃。

    韫和勉强吃了两口,推了碗筷。陈嬷嬷便拧着眉心,絮叨起来,“就吃这点怎么行,夫人是有身子的人,不为自个想,也得为肚子的人着想。”

    说着又拿国公来压,韫和虽烦,却没法反驳,硬撑了一肚子,整整一个下午都腻得心慌。

    到了傍晚,任她磨破嘴皮也不肯再吃,径直蜷进被褥躺着。

    陈嬷嬷似乎也没招了,请了两次再没来过。韫和以为她放弃了,舒了一口气,安安稳稳闭上眼,蒙头睡了过去。

    醒时外头将将入夜,卧室掌的灯才烧了少许,她揉着睡眼,迷迷糊糊的,珠帘外传来放低的说话声。

    眼皮跳了一下,她捏着被沿,重新闭上眼,再睁开时,床幔已在金钩挂起,漫进睡榻的光亮被挡去大半。

    “嬷嬷的话,怎么不听?”隐在灯火阴影里的五官模糊不清,覆着面上的冰霜却直入韫和心底,一点点击碎了她的温情。

    一行泪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落进枕头,阵阵腹痛如一把刀子,肆意搅动。

    她捂住肚子,强忍着痛楚坐起,鼓了十分的勇气,“君湲,我有话和你说。”

    沉重的呼吸萦绕耳畔,朝她倾下身子,端详了一阵,用力抱进怀里。

    他身上冷得出奇,寒意沁到寝衣,韫和哆嗦了一下,话语生生哽在了喉咙。

    …

    金蟾如钩,月下独行,史宁戈踏着霜月,推开了一间小院。

    木门敞开着,暖色的灯透出来,落了一地的新枝疏影。屋内陈设简单,入目一张长几,几上一坛开封的酒,两盏陶瓷酒杯,缓鬓青衣的女子跽坐蒲席上。

    似是早料到他会来,面上泛着笑,“宁戈,我等你多时了。”

    史宁戈眉梢一扬,拂衣对坐,看她斟酒,“七姊既知道我会来,必定也知道我的来意。”

    不多不少,酒斟得恰到好处,仲璜抿了口,嗤嗤一笑,“借人追凶。”

    没错,他的确是来借人的。

    昨日他往妙手堂去了趟,匾额还在,门上挂锁,问了几家附近的商铺,只道昨日开市就不见,该是前日夜里走的。消息灵通,又能在夜里出城,必有官宦暗中相助。如今出城去了,再寻起来有如大海捞针,而天底下能办这种事的,除了飞枭营,只有她的人。

    宁戈捏住酒杯,“七姊的人果真厉害。”

    “你怕不是还没睡醒。”仲璜一双眼狭长直愣愣地盯过来,凌厉中已见怒意。

    杯子重重一撴,“借人借到我手里了,史宁戈,你也是个分不清轻重的人。”

    酒液飞洒出来,溅了几滴在宁戈脸上,他缓缓拭去,“七姊无心借,何苦又等我来。”

    对面冷笑道:“等你来,是要骂醒你。”

    “培养一个死间,十几年,你知道要投入多少心血?遍布大江南北,数百之众,每一个关节紧密相扣,分毫不能错,只为能准确掌握天下局势,有朝一日不必被动。”

    她咬牙道:“叔祖苦心经营,是为天下众生,岂能为儿女情长折损。”

    宁戈震了震,哑口无言,紧了紧拳头,起身要走,仲璜沉声喝住,“你就这般沉不住气?”

    宁戈悻悻回来坐下,仲璜略缓了声,道:“方婕妤之死,牵扯数人,我手里折了近半,再没余的分出。犀娘之事,不过三言两语就能道清之事,先稳住眼前,来日自有公道讨还。”

    宁戈蹙眉,却也觉得有道理,“我走了,谁能来护她?”

    仲璜眼睛一斜,把那盏油灯移了一寸,“既护不住自个,不如早做打算回茴州。不是我说,她回去最好,渤京也就这几月的太平日子,不出半年,梁国乱了,自顾不暇,谁顾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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