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默不作声, 颓丧得紧, 酒也无心饮了,“觉得我冷血,心寒了是不是?既如此,我不妨再和你讲一件更寒心的事。长姊携全族老小南下避难, 伤病劫掠, 路上变数未可知, 我也拿不出一人半力来助她。何况,她也不会求助于我。”

    宁戈从颓靡的气氛中抬起头, 望着她,“春陵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要命的事。”仲璜说得通透,自然而然地垂下眼睛,将杯子握在手里, “幽州陈侯逆反后, 衡山王暗中蓄势,恐有兵兆, 为避殃及春陵阖族,长姊撤离商肆,抛去恒产,悉数向南转移。”

    如果南下,只有晋国、陈国和鹤拓三国, 这三国早已生乱, 不比中朝好多少。

    宁戈不解, “为何不去东吴?晋陈两国内患外忧不断,未必就安全。”

    “往东只有一条水路可行,东吴为防晋国奸细,早在年前就已经阻截了海上通道。”

    鼻息里轻嗤一声,仲璜揶揄道:“你觉得叔祖的深谋远虑还及不过你这个毛头小子?”

    宁戈脸上一阵烫,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无知,狠狠灌了一口酒。

    酒杯还未离唇,利器破风而来,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宁戈掷了杯子,跃地而起,定睛一瞧,一枚竹箭端端钉在仲璜身后的墙壁。

    “慌什么,我这里除了鬼,都是我手底下的人。”仲璜淡定起身,拔下竹箭,解下一封手指大小的帛书,抖开览阅。

    寥寥数字囊括了全部事由,细节上全靠脑补,仲璜深看宁戈一眼,投帛于灯台,烟灰腾空飞扬。

    她拂袖挥开,笃定道:“我们不能去,有人替我们去。”

    宁戈目中泛起喜色,“谁?”

    “蜀国皇太孙,孟石琤。”

    …

    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如自己的愿,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一时有一时的欢愉和苦痛。

    韫和却是频频失落,愁闷堵满了心房。茫茫月色,覆在中庭,她睡在黑暗阗静的深夜里,孤寂、彷徨漫无边际地涌过来,帷帐压在头顶,仿佛一块巨石,呼吸都显得艰辛沉重。

    她掩面无声,赵君湲在耳畔的声音怎么都挥之不去,“你要听话,照顾好自己。”

    梁国和鹤拓交战,接连三城失守,麾下弃关而逃,赵君湲身为曾经的主帅,治军不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等朝议过后,定一个看似合理的罪名。

    但无论哪一个罪名,京城他不可能再留。唯一放不下的,是血脉相连的牵绊。

    韫和想了一夜,她为家庙而来,为何会陷入男女情.爱。祖父总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世间艰险,而今经历过,才渐渐品出个中滋味。

    赵君湲再不同凡响,也还是俗世男子中的一个。他有自己的贪欲和野心,也有柔情和软肋。他的软肋是至亲,他的柔情给了未出生就已经寄予殷殷期盼的子嗣。

    可她给不了他。

    要怎么去坦白,才不会击碎他满腔柔情。

    整夜未眠,一双眼覆上薄薄青影。

    昨夜郑女哭诉亡父,赵君湲只呆了一阵就走了,一早又来陪她共进早膳。照例的鸡鸭炖品,韫和碍着他的颜面,象征性吃了两三口。

    赵君湲蹙眉道:“是味道不合脾胃?”尝了口汤,也还好。

    连日的奔波,他整个人显得憔悴,笑容都疲倦不堪。

    韫和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我有事和你讲。”

    赵君湲笑道:“有什么事也先把肚子填饱。”

    他往她碗里布菜,又将鱼骨剃除,肥腻夹去,只给她最鲜美的部分。

    几次开口,都被打断。

    韫和眼眶微热,话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闷闷不乐的,谁给你委屈受了,你和我说。”赵君湲端详她的脸,忽然笑了。

    摸摸眼角,一片潮湿,把人抱到怀里,像抱了个大孩子,手里轻轻拍着。

    韫和语塞,他夹了一块嫩鸽子肉喂到嘴边,张口咬下,胸腔里阵阵酸涩。

    吃到一半,菜还微热,赵府的童仆又来传话,“郑娘子又闹了,不吃不喝的,哄也哄不好。还得家公出门。”

    赵君湲皱眉道:“连个小孩子也没办法。”

    还是放下碗筷,对韫和道:“我去看看再来。”

    韫和点头,神情恹恹的。

    直到他走了许久,饭菜凉透,起身回了房。

    不想他这一去竟是两日,陈嬷嬷伺候着,三餐荤腥不断,韫和吃到反胃,每日又诸多禁忌,处处受约束。虽不情愿,但嬷嬷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没有理由驱赶。

    陈嬷嬷见她逆来顺受,愈发的严格放肆。

    这日韫和被她操持烦了,压制不住怒火,朝她吼道:“到了我这里,你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再招惹我,休怪我不客气。”

    被吼了一通,陈嬷嬷面子上挂不住,消停了半日,翌日一早,舔着脸过来赔罪,韫和还在梳洗,婢女让她出去等。

    陈嬷嬷离远了侯着,竖着耳朵只听红蕖问了一句,“这支簪子怎么没见过?”

    她下意识往里看了眼。

    韫和道:“是孟先生的簪子,忘了归还。”

    陈嬷嬷往前走了几步,把那支金簪的模样看了个清楚,视线移到韫和身上,脑子里突然地一震。

    腰如约素,不见丰腴,哪像是有身孕的人。

    怀着这样的疑问,她多长了一个心眼,事事留意起来。

    果真如她所想,无论何时,韫和都没有孕妇最基本的特征,她身边的红蕖也总是刻意回避,防着别的人。

    夜里她躲起来观察,红蕖独自一人出来,在墙下埋了东西,她挖出来看,竟是月事带。

    陈嬷嬷慌里慌张埋了,天还没亮透,就梳妆穿戴起来,要回赵府告密,想了想,又折回来,趁主仆不在潜到闺房偷了金簪。

    陈嬷嬷来告假,韫和乐得自在,随口应了。

    而后宁戈回来一趟,急匆匆地和她说,朝堂议了赵君湲的罪,谪到北部临阜做县令,昨日传了面圣,今日进宫辞谢。

    问她是否讲明,韫和支支吾吾敷衍了几句,宁戈又急又无奈,但有公务缠身,不好久留,匆匆用了几口便饭就走。

    韫和精神略好些,把这些天的事捋一遍,桩桩件件,都该有个结果。

    这么想,她如释重负了,唤来家僮道:“去赵府问,国公回了不成。”

    童仆应诺着跑下去,才出了一扇门,就从外头门槛上鼻青脸肿地滚进来。

    韫和脸色一变,疾走出来瞧,十几个腰圆膀粗的大汉堵在中庭门洞,手持长棍,凶神恶煞地护着一个老妇。

    韫和还没怎么细看,那妇人已是一阵风到了眼前,扬手朝她的脸重重抡下来。

    掌风袭来之际,韫和反应不急,被一掌狠狠掼倒,蹭到灌木刺丛,一片火辣沿着背脊直冲后颈。

    “无耻小—娼—妇。”一句辱骂随之落下来。

    红蕖将她扶抱起,高声唤人。

    韫和脑子里嗡嗡乱鸣,缓过了疼,抚脸剜眼过去,看着状如疯妇的赵老夫人,一双圆目透着愠怒,“老夫人好威风,撒野撒到我史府来了。”

    “一个破落户,贱地皮子,我能来是给你祖宗脸上添光,洗一洗荡—妇—淫—娃的秽气。”

    赵老夫人打得手疼,眉头锁成深深的褶子,旁边搀扶她的少女替她按揉着,柔声地劝,“姑奶奶消消气罢,犯不着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伤了自个身体。”

    韫和不怒反笑,“不相干的人怕是你吧。你一个外人,未出阁的姑娘,后宅里讨人心倒是精通。”

    韩丽娘脸瓣一红,眼泪眼看就要滚下来,赵老夫人将人往身边护了护。

    韫和看出一点意思,冷冷地笑了声,撑了红蕖的手站稳,“我史家败落,我史韫和身上也还流着迦南公主的血,再低贱也低不过小门小户的韩家。老夫人嘴上再不留德,千万当心了,我那十八辈的祖宗夜里来寻。”

    赵老夫人气得嘴唇哆嗦,“你别太得意,敢怀假孕糊弄我赵家,君湲知晓了,我看你要如何收场。”

    她上前逼近了一步,韫和惶然后退,一把剑鞘及时伸出来,打在赵老夫人的腕口。

    赵老夫人抱着手腕,痛呼了一声,那些大汉齐刷刷地涌进来。

    剑鞘一脱,锋刃即刻架在赵老夫人脖颈。

    永晋持剑,史良用刀,两人带着童仆挡在韫和身前,对峙着十几个大汉。

    永晋道:“欺到家门,是不把公主放在眼里了,既如此,便叫你尝尝血腥。”

    永晋虽老,剑上的功夫却不老,割进一层皮,血一点点地往下滚,再往深只怕更疼,老夫人已然吓住,不敢挣扎动弹。

    就在这时,门上一声怒喝:“住手。”

    韫和脸还白着,闻声一抖,望着赵君湲从门洞走来,视若无睹地擦过她的肩。

    韫和眼皮不停地颤,嘴唇上血色尽失,头皮一股股地发冷,就这么怔在原地,无措地绞着手指。

    永晋收了剑,赵老夫人双脚一软,跌在韩丽娘肩头。

    赵君湲站定,也没看谁,脸色铁青难看,一个字不吐。双方被这种僵冷的气氛震慑,都收敛了两分。

    直到陈嬷嬷被刘池推进来,他嘴唇一掀,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窥视主人,偷窃财物……杀了。”

    也不容她申辩,刘池一刀抹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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