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姑娘, 您的意思是之前还有其他的人来过这里?”任冉敏锐地从傅红袖的话里头发现了一些关键点。

    “前几日几个大雍的锦衣司混了进来,似乎惹恼了莫斯, 如今莫斯正在整个灵丘追杀他们——”说到这里,傅红袖斜着眼望向任冉,“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一个两个往我灵丘赶——”

    莫斯就是灵丘原有的那个御灵人。任冉想,他应该是中了锦衣司的调虎离山之计, 才让白芷有机可乘, 能调动他埋在地底下的骷髅。

    在任冉说出浮屠门此行的目的之后,傅红袖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 眉头微皱。

    任冉大抵能猜到傅红袖想的事情, 事实上任冉此时也几乎猜到了全部真相,雍朝朝廷此举, 已经不仅仅是因为皇帝愤恨浮屠门,更是预谋着让浮屠门和灵丘相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你们从这个方向直走——”傅红袖显然也想通了此事的关键, 干净利落地指着自己的身后说道, “龙胆草大概在往里三里左右的地方——”

    “不过, 我可先提醒你们一句——”傅红袖眯了眯眼, “不该看的东西,你们最好少看!”

    任冉知道傅红袖说的是里头埋葬着南唐宝藏的阿房山, 想到阿房山上的层层机关,自是连连答应, “红袖姐姐您放心, 我们不会乱走的——”

    傅红袖没想到这任家小姑娘会这般听话, 倒也放缓了脸色,多叮嘱了一句,“龙胆草生长在渗坑附近,你们采摘时一定要小心,离渗坑越远越好——”

    世人皆知,灵丘最危险的便是这瘴气的源头,一处叫做渗坑的地方。

    瘴气发源于灵丘深处的一处深渊,深渊底部有一条缝隙,所有的瘴气源源不断地从中产生,这个深渊便是渗坑……

    越靠近渗坑,瘴气里的毒性也就越强。

    任冉谢过了傅红袖的指点。虽然她明白,如若自己没有猜错的话,龙胆草那边应当会有雍朝的埋伏守在那里。

    在今日之前,任冉对于这个带着灵异色彩的世界并没有多少参与感,只是一切遵照着本心和道德行事,带着任务者式的冷静。

    也因为这种冷静,她轻估了人性,落入了陷阱。

    可是在刚刚那三个玄宗门人舍身让他们先走的时候,任冉心中也陡然生出一种豪情,突然间感受到了这些古人推崇的‘义’。这样的世界并不发达,饿殍满地,流民遍野,君王昏聩;然而这样的落后质朴之地,却有着如若浮屠门一般的人存在,他们有着最美好的希望,简单而纯粹,也愿意为之舍生忘死。

    因为这些可爱的人,任冉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些喜欢这个世界了。

    所以,想起那一个镇子里饱受折磨的百姓,纵然明知前路叵测,任冉也心甘情愿前行。

    随着离傅红袖说的目的地越近,任冉鼻端越浓的药味证明了任冉的猜测。

    白芷已经先于任冉到达了龙胆草附近,估计正等在那里守株待兔,难怪之前任冉和孙鸠逃脱的时候她并不着急。

    一路走去,孙鸠垂着头一声不吭。

    任冉知道孙鸠应当是在为自己的隐瞒而生气,只得主动开口解释道,“这其中干系甚多,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这次回去之后我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孙鸠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任冉一眼,随即苦笑了一声,缓缓开口,“是不是还是因为我太小了,所以你一直不信任我?”

    任冉哑然。她知道孙鸠误解了什么,却没法跟孙鸠说明自己的理由,他们之间并不是隔着年龄差,而是隔着不同世界、无法逾越的距离。

    任冉的沉默在孙鸠看起来就是默认,一时之间,两人的气氛愈发冷凝了。

    ***

    越往里,瘴气愈发深浓,纵然事先服下了解药,任冉仍是觉得眩晕想吐——

    按理说并不会有这般反应,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任冉想起了某种可能,一时间心中一冷,心中的担忧又更重了一分!

    前方的孙鸠猝然停了下来,他脸上的线条依旧紧绷,却是转过身来,似是挫败一般叹了口气,修长的指节认真地画出一个奇怪的法诀,点在了任冉额上——

    晦风尽退,灵台清明,任冉一下子觉得好受了许多。

    任冉抬起头,望进孙鸠的眸,正打算跟孙鸠说出自己的猜测,孙鸠却是骤然敛紧了眸光,猛然后退了一步,拔出了剑!

    孙鸠手中的剑翩若游龙,任冉只看到一阵寒光,地上便‘簌簌’落下了几支泛着冷光的飞镖!

    瘴气后方传来一阵冷笑,随即也不知道对方使了什么手段,眼前的瘴气忽然散开,任冉对上了白芷满含着愤恨的眼。

    在白芷的身后,几乎所有进来的浮屠门人都昏迷着躺在地上,白芷的母亲白长老也在其中——

    白芷两旁站着约莫十多个身着灰衣的男子,任冉家中的‘逃奴’王林便是其中一人。

    还有几个气息阴晦、罩在黑色斗篷之中的人,阴鸷的目光紧盯着孙鸠,显然是朝廷派来对付浮屠门的方士。

    “你在我们服用的丹药之中动了手脚!”任冉望着白芷肯定地道。

    白芷高高扬起唇,看起来高兴极了,眸光怨毒地望着任冉,“也不算太笨嘛!可是你不是很厉害吗?又怎么会分辨不出我在丹药里动了手脚?”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任冉望着白芷的模样,微微眯了眯眼,“我只不过没想到你会这么狠心,居然会亲手将你的母亲送上死路——”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白芷昂起头,冷睨了任冉一眼,“等你死了,我自会叫醒我的母亲,跟其余门人谢罪!”

    说到这里,白芷转头望向孙鸠,换上了一副含羞带怯的表情。“孙鸠,你不要记恨我,我知道你是被这个女人迷惑了,等她死了,你就会喜欢上我了——”

    孙鸠皱了皱眉,戒备地望着那几个方士,一个视线都没有给白芷。

    任冉看着白芷的模样,却是轻笑了一声,望了眼白芷身后目露嘲讽的锦衣司探子,“我还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又毒又蠢——”

    白芷怒瞪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她身后一个眉眼间跟孙鸠有几分相似的灰衣人突然间上前了一步,一巴掌打在了白芷脸上,恶狠狠道,“果然是个蠢人,到了此时还来碍我的眼……”

    这人眉眼跟孙鸠相似,可是眉宇间几分阴霾,没有孙鸠的光风霁月,如若一个低劣的仿冒品。

    他身后的几个灰衣人邪/淫地笑了起来,有人上下用目光逡巡着白芷,眸光放肆,“老三,一日夫妻百日恩,这白芷跟你的时候好歹也是处子,要不等会拔掉舌头留她一命?”

    “你要是不要的话,我收了也行——”

    白芷捂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个被叫做老三的男人,到了此时她才意识到不对劲,尖叫着出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甘愿成全我、帮我得到孙鸠的吗?”

    她在思过崖的时候认识了这个男人,一次酒醉后不知怎地跟他滚到了一起,白芷原本想杀了他灭口,可这男人太过小意逢迎,白芷在孙鸠那里受了太多挫折,之后就不清不楚地跟他搅和在了一起,她以为这男人是真心恋慕她的,所以才帮她定下计策害死任冉——

    “你以为我在吃味?”那个叫做老三的男人夸张地嗤笑了一声,一反平常在她面前的小意卑微,“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我心悦你吧?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你也信?”

    “哈哈!老子本就是为了取你浮屠门满门性命来的啊!”

    ……

    事情发展到这里,任冉也不由得挑高了眉,她以为好歹白芷是真心恋慕着孙鸠的,可是白芷这操作真的让人叹为观止:一面跟别人上床,一面口口声声说喜欢孙鸠……

    此时,老三身后一个灰衣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望了眼执剑的孙鸠,眸子里几分忌惮,“夜长梦多,等会莫斯就找过来了,我们还是早点杀了这些人——”

    任冉垂下了眸,手指缓缓伸进衣袖:这些锦衣司探子估计是想要杀死自己这些浮屠门人嫁祸给御灵人莫斯,毕竟莫斯不像傅红袖那般理智,对他而言,敢闯灵丘的人都得死!

    说话间,那些术士已经围上了孙鸠。

    而那些锦衣司探子分为了两路,一路去屠杀昏睡的浮屠门人;另一路朝着任冉围了过来,那个‘老三’眸光闪烁了一下,随即进了围攻任冉的队伍里,神情轻佻,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着,“小美人,难怪那蠢女人这么妒忌你,瞧着你这模样身段,你要是跟了爷——”

    站在后头的王林皱着眉,望着任冉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是一时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思虑间脚步便放缓了一些——

    任冉垂下了头,双手紧紧攥住裙摆,身子似乎在轻轻颤抖,看起来无比害怕的模样,眼见着这几人越围越近,任冉抬起头,微微一笑,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

    “你们锦衣司的人就这般德性吗?”任冉抬起头,目光凌凌。

    她怎么会知道锦衣司?!

    伸手预抓任冉的几个男人眸子里划过一丝惊疑——

    就是这一刹那,任冉猛地后退了几步,一股白色的粉末散布在了空中——

    “快闭气!”后头的王林大喊,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了,前头的几人离任冉太近,那些白色的粉末很快就粘到了他们身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这几个人面色狰狞地倒在了地上,大声惨叫,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头爬动着想要钻出来,又痛又痒——

    这种感觉堪比凌迟!

    听到近在咫尺的惨叫声,王林眸光晃动着,飞快地退回到昏睡的浮屠门人身旁,迅速抓起一个昏睡的浮屠门人挡在自己身前——

    其他探子顾不得杀人,同样学着王林的模样扶着昏睡的浮屠门人当了人肉盾牌。

    这般情况下,双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这天下可不止你们锦衣司会下药!”任冉轻笑了一声,双手放在身后,没人知道她手中是什么东西,对面的锦衣司探子躲在昏睡的浮屠门人身后忌惮地盯着她,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地上惨叫着的锦衣司探子的惨叫声让人胆寒,此时几人一边惨叫一边用指甲挠着自己的身体,已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而在半空之中,孙鸠和几个方士缠斗着势均力敌,只是打斗之中时不时有剑气、术法落入渗坑之中,任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渗坑之中渗出的瘴气愈发浓厚了一些——

    任冉面上镇定,心中却是陡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掉了——

    没人去留意站在角落里蜷曲着身体的白芷。

    被那个‘老三’众目睽睽之下拆穿自己和他的关系之后,白芷似是羞愤一般缩在了一旁,谁也来不及顾及这个疯子一般的女人。

    为了陷害莫斯,造成他驱使骷髅人杀害浮屠门人的假象,锦衣司的探子是带着一些骷髅进来的。

    白芷抬起头,双目通红地看着地上打滚的‘老三’,猛然间看到了散落在一旁的骷髅,眸子一亮,悄悄地摸进了自己的口袋——

    同一时刻,王林朝着半空之中的某个修士,迅速做了个动作——

    那位修士眸子里划过一抹阴狠,从战局之中抽身出来,一道绿光朝着任冉的后背而去!

    孙鸠一直留意着任冉那方的动态,见状飞快地捏出了一道诀,任冉身上霎时出现一个透明的光罩——

    绿光打在光罩之上,‘嘭’地一声巨大的响声!

    孙鸠原本被围攻也只能勉力支撑,此时又分神保护任冉,一个不察便中了一剑——

    就在这一刹!

    一声尖锐的骨哨声突然在后方响起!

    白芷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阴森森地望着这边笑。

    地上的骷髅开始缓缓爬起,渗坑深处同样传来‘咯吱咯吱’伸展骨头的声音,大团大团的瘴气从渗坑之中升起——

    白芷好歹顾念着她的母亲,驱使着骷髅攻击了那些挟持浮屠门门人的锦衣司探子。

    她的身体已经不适合演奏骨哨,连绵不断的血液从她唇畔流出,白芷却恍若未觉!

    锦衣司探子带着浮屠门人应对着骷髅明显地吃力了起来,见到离任冉尚远,觉得她动不了什么手脚,大部分探子将手中挟持的门人放了下来!

    就是这个时候!

    任冉眸光一厉,猛然间唤出了声。

    “王林!”

    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王林愕然抬头,却见任冉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小弩,漆黑尖利的箭尖直指着他的脑袋!

    迎着任冉的眼神,王林瞪大了眼,他想起对方是谁了!正打算躲避……

    “任——”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弩.箭风驰电掣而来,王林头上绽开一朵血花,不瞑目地倒在了地上。

    任冉的手有些颤抖,眸子里有片刻的失神,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杀人!

    可是此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任冉将箭尖瞄准了另一个人,正打算按下机关——

    身后却是猛地一阵巨响,似是有什么突然裂开,铺天盖地的瘴气席卷而来,仿若要吞噬这世上的所有一切——

    任冉被瘴气卷起,扫落在地,咬牙回过头,整个灵丘的瘴气疯狂地转动,浓度一下子加重了好多倍,瘴气几乎凝聚成了实体,一团一团地从渗坑深处冒出——

    任冉瞳孔一缩,她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了!

    渗坑里头那条渗出瘴气的缝隙是会增大的!之前之所以没有爆发,全凭御灵人莫斯每隔一段时间就驱使骷髅填补缝隙。

    在后来的世界线里,百里毅为了取得南唐宝藏重伤了莫斯,莫斯无法驱动骷髅,缝隙增大,瘴气外溢,灵丘附近死亡了无数百姓。天下危急之时,是一位天生灵体的浮屠门弟子以身渡万民,彻底堵住了那条缝隙——

    然而此时,白芷误打误撞召唤了渗坑里面的骷髅,没有骷髅填补,如今缝隙炸裂开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瘴气的波动!

    那些攻击孙鸠的方士一齐停了手往后退!他们是大雍请来的,惜命得很,可不想在此丧了性命!

    孙鸠第一时间想去救任冉,可是接收到任冉的眼神之后,孙鸠止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转头去唤醒昏睡的浮屠门门人——

    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一片混乱之中,任冉的箭尖对准了接近疯癫的白芷。

    不能让她再吹奏下去!

    弩.箭射入白芷的肩膀,骨哨掉落在地,白芷望向任冉的眸子里却是含着几分诡异——

    任冉顿觉不妙!

    一旁突然间传来一股巨力,一只僵硬苍白的骷髅手掌从侧里伸出,任冉生生地在这个骷髅头空洞的眼眶里看出了几分诡谲。

    在这股推力的作用下,任冉不由得往后倒去。

    而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恰恰是渗坑——

    靠近渗坑的时候瘴气愈发浓郁,几乎是落入渗坑的一刹那,任冉的意识就模糊了起来——

    ……

    朦朦胧胧间,任冉听到了白芷在大喊‘孙鸠’的声音,那声音哀切而绝望。

    她似乎看到了孙鸠,少年对着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眸子柔和得不可思议,几分不舍,“你啊——”

    心脏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似是一下子坠入了无尽的深渊,而她的身体却是轻盈如若羽毛般缓缓上升,带着孙鸠式的别扭,却又无比温柔;她看着孙鸠的身影如同一只青色的大鸟,义无反顾地坠入了无尽的渗坑之中——

    心脏像是被什么突然攥住,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突然间停了,任冉看见一抹红色的衣袖,傅红袖带着御灵人莫斯赶了过来——

    任冉听到了一曲婉转哀愁的骨哨声,这是正宗的御灵人驱动骷髅的声音。

    骷髅们缓缓站立起来,排着队,一个个跳入了渗坑。

    山河寂,万鬼哭。

    她似乎听见莫斯在感慨,“原来是天生灵体啊——”

    如泣如诉的骨哨声中,周围的瘴气渐渐消散,清风拂过,这片土地云散日出,一片清明。

    伴随着清醒的浮屠门人询问的声音,任冉宛若游魂一般走到了渗坑面前,‘簌’地留下了两行泪——

    眼前的渗坑堆积着密密麻麻的白骨,再也看不见那个青衣少年的身影……

    原来,孙鸠就是那个天生灵体,注定要身祭山河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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