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小路弯弯曲曲, 转过一道小溪流, 在花木稀疏处终于变得开阔起来。
这是已经抵达山脚下了。
天下着小雨, 冷落清秋时节，雨水比惊蛰时的还要缠绵。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树叶上, 草尖上, 空气中沾染着湿润尘土的气息, 在烟雨中, 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
这是一个山下小镇，红底黑边的酒旗被雨水打湿了, 在微风中低低地飘着。即使下了雨, 也不能浇灭人们赶集的热情。
路两旁摆着各色各样的商品，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赶集的人们络绎不绝。
“终于走出来了！”秦声晚背着行囊，站在林时砚身边, 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漫天雨丝纷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雨水在漆黑的长发间凝结成一个个细小的水珠, 仿佛落在草尖上的珍珠。
林时砚依旧背着长剑, 沉默地站在树下, 他挺拔的身影和俊朗的脸庞让集市上的不少女子纷纷投出打量的目光。
他没有理会姑娘们欢喜又羞怯的打量，只是抿着唇，转头瞧着一脸兴奋的少女。
她身上的粗布衣服在崎岖的山路上不知道被划破了多少回, 然而即使这样, 经过她那双巧手, 也恢复如初了。
宽大的衣衫罩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越发娇小了。
还是太瘦了。
林时砚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他微微皱眉，就是觉得在山上的那些天，应该多捕捉些猎物，让小姑娘吃个够，多长点肉才行。
秦声晚正沉浸在走出山林的欢喜中，并没有察觉林时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站在树下，踮着脚兴致勃勃地望着人来人往的集市，水灵灵的杏眼闪烁着亮如星辰的光芒。
“林大哥，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秦声晚拽着肩上的行囊，抬头望着林时砚。
微风起，针花一般的雨丝簌簌飘来，落在她额前的发上。
“……”
“不必客气。”林时砚颔首，低低地回了一句。
当初两人协定，她救了他一命，他带她走出与世隔绝的山谷，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但林时砚不想说两不相欠。
两人在山中总共待了第二十一天，从茅草屋出发，距离走出山谷的这一天，正好是六天。
一路上，两人风餐露宿，相互扶持，才从荒无人烟的山中走出来。
山中的时间走得很慢，日头从东边缓缓升起，过了很久才从西边落下。那里的草木肆意生长，溪水潺潺，鸟鸣山幽，这样与世隔绝的日子，比起在江湖中过着刀口舔血、沉沉浮浮的日子要惬意得多。
山中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一切都要回到原点。
秦声晚已经做好了道别的准备，她站在林时砚的身侧，悄悄瞄了他一眼，似乎终于感受到两人之间异常的气氛。
相对于热热闹闹的集市来说，大树下避雨的两人风尘仆仆，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看起来倒是挺凄惨的。
枯黄的树叶经不起雨水的负荷，在微冷的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秦声晚拍了拍肩上的水珠，把落在脚边的一片落叶踢开。
“唔…林大哥…”就此别过了。
秦声晚低着头，把手背在身后，有些懊恼地不愿意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毕竟，林时砚是这一年来第一次和她有过交流的人，两人在环境险恶的山间并肩前行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她却有些舍不得了。
明明当初，她是多么渴盼回到尘世中啊，可是如今，看到热闹繁华的人群，她反而没那么欢喜了。
然而，终究是要分开的吧。
秦声晚咬着唇，瞧见林时砚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移目光。
他微微皱皱眉，望着远方的拥挤的人群，好像丝毫没注意到她纠结的样子。
秦声晚踮着脚，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见一群身穿长袍的人声势浩大地走过来。
他们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群人，他们身上皆带着兵器，一个个昂首阔步，目光如炬。他们走在大街上，过往的百姓们都得与他们保持距离，毕竟那闪着寒光的兵器，可不是拿出来吓唬人的。
随着他们的出现，大街上响起了一阵阵马蹄声、叫卖声混杂着摊子上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秦声晚踮起脚尖，望着那群长袍人，为首的老人胡子眉毛已经花白，穿着一身白色长衫，更显得仙风道骨。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老人似乎察觉到秦声晚的目光，他偏头，炯炯有神的目光就落在她的眼中。
“是他！”秦声晚的脑中迅速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她来不及和林时砚打招呼，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飞奔出去。
长袍人马上就要转过一个拐角，整个队伍就要消失不见了，秦声晚迅速追了上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林时砚落在身后了。
“林大哥！就此别过了！后会有期！”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朝他招手。
“秦姑娘！”在秦声晚跑出去时，林时砚迅速出手想把人拉回来，然而对方是在他不注意时跑出去的，速度之快，就连他也只能眼睁睁瞧着她的发梢从指尖滑过。
他迈开腿，刚想飞奔出去，却发现脚下踩着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就见一只桃花木簪躺在泥土里。
这是秦声晚经常戴的那只木簪，林时砚见过很多回了。
他把它匆匆拾进怀中，走上前时，却发现秦声晚已经随着人流走出很远了。
隔着人头攒动的街市，他看到秦声晚于朦胧的烟雨中，回头，对他展颜一笑。
林时砚停在原地，垂了垂眸。
一阵风吹过，将他漆黑的发梢吹起，细密的水珠落在玄色衣裳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与此同时，秦声晚的身影在人海中越变越小。
随着她的离开，林时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流走，那是他人生中的一丝亮光，明朗，鲜艳，当它离开之后，剩下陪伴他的，只有黑暗。
他还是肩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而那一段仇恨，让他整整十六年来，过着黑暗无光的复仇日子。
“是林少侠吗？！”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林时砚耳尖微动，他迅速转身，只见身穿青衫、手握长剑的人站在他不远处的桥边。
那人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但额头眼角却有了深深的皱纹，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见林时砚转身，他快速从桥边赶过来，眼中带着惊喜的笑意：“林少侠，真的是你！”
看清对方的样子，林时砚贴着剑柄的手放下来，他朝秦声晚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说：“何大哥，多日不见。”
“哎呀呀，我们总算是找到你了！”何成章笑呵呵地跳上前，在林时砚的肩膀上锤了一拳，说，“听说那日，你在与魔教护法缠斗时不甚跌入深谷，我们派人进山寻了多日都不见你的踪影。有人说，你身负重伤摔下去，恐怕早就遭遇不幸了，江湖上还流传了关于你的各种谣言，甚至有人说你是魔教派来的奸细，与那大护法狼狈为奸呢。”
何成章顿了顿，又坦然一笑，毫不在意地说：“然而我们都知道你行事光明磊落，为人仗义，怎么可能与魔教有牵扯！可对于那些谣言，我们的人屡禁不止。好在如今你回来了，那些谣言便能不攻自破。”
“让众位大哥费心了。”
林时砚抿了抿唇，提到魔教，他又想到这十六年来在教主的逼迫之下，度过的黯淡无光的日子，他暗暗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看到何成章质朴的笑容，他冷淡的眼中又闪烁着一丝纠结复杂的光芒。
“无碍，你回来就好！”何成章笑了笑，又握着林时砚的肩膀，将人上下打量一遍，关切道，“那日交手，你真的受伤了吗？如今伤口可痊愈了？”
“一点小伤而已。”
林时砚的伤口很深，若是没有遇到秦声晚，他独身一人在山谷中，在没有上药的情况下，可能会丢掉性命，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小伤。
但林时砚不愿和别人说起这些事。在追月教的里，他从小就成长在教主的棍棒之下，每次只要犯了一点错，都会被打得皮开肉绽，痛得汗水直流，当时，没有人会同情他。即使这样，年幼的他在第二天也依然要继续练习。
他说完话之后，低垂着眉头，不动声色地从何成章手中退开。
这种身体的接触，他不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何成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时砚的身体上，没有发觉他的抵触。
“此处不便交谈，我们且寻个好地方坐下，你把在山中的经历好好告诉大哥！”他拉着林时砚的手臂，试图把人往桥另一头的酒楼里带，可他拽了几次，身边的人纹丝不动。
何成章瞧着林时砚不动声色的样子，知道他倔犟得很，只要对方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逼他。
他眼珠转了转，突然一拍脑瓜子，叫道：“啊，我竟忘了。”
他指了指方才白袍人消失的方向，冲着林时砚挤眉弄眼，颇有深意地说：“方才那位姑娘，是跟着药神阁的人走了，大抵是冲着江一神医的名声，拜师学艺去了罢。”
“你且放心，此次武林大会，药神阁的人也会到场，你和那位姑娘，不日便能再会了！”
何成章的笑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一堆。
其实他很早就注意到树下的两个人了，这两个人虽衣衫简朴，相貌却十分出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来。
作为一个饱经沧桑的男人，何成章看得出来，林时砚对那个小姑娘的感情是与众不同的。
这个相识不到两个月的少年素来冷淡，好像什么事情都激不起他的兴趣，只是日复一日地把那柄破剑擦得锃亮，每日晨起与晚睡时分都要拿出来练一练。
他不像游走江湖的年轻人那样活泼冲动，他话很少，瘦削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冷硬的外表下却有侠骨丹心，经常不动声色地帮助弱小的百姓，让人不得不佩服。
他冷漠的表情，也就只有在那个小姑娘面前，才会稍显柔情。
这是少年的春天到了…
何成章摸了摸下巴上又短又硬的胡须，望着朦胧烟雨中小桥边还未枯萎的柳树。
“走吧。”林时砚看出何成章的言外之意，脸上竟然飘起来一丝红晕，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后走出纷飞缠绵的秋雨中。
他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微敛着，冰凉的雨丝飘过来，落在他眼前，他眨了眨眼，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见林时砚答应了，何成章松了一口气，他瞧着瘦削的背剑少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是已经抵达山脚下了。
天下着小雨, 冷落清秋时节，雨水比惊蛰时的还要缠绵。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树叶上, 草尖上, 空气中沾染着湿润尘土的气息, 在烟雨中, 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
这是一个山下小镇，红底黑边的酒旗被雨水打湿了, 在微风中低低地飘着。即使下了雨, 也不能浇灭人们赶集的热情。
路两旁摆着各色各样的商品，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赶集的人们络绎不绝。
“终于走出来了！”秦声晚背着行囊，站在林时砚身边, 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漫天雨丝纷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雨水在漆黑的长发间凝结成一个个细小的水珠, 仿佛落在草尖上的珍珠。
林时砚依旧背着长剑, 沉默地站在树下, 他挺拔的身影和俊朗的脸庞让集市上的不少女子纷纷投出打量的目光。
他没有理会姑娘们欢喜又羞怯的打量，只是抿着唇，转头瞧着一脸兴奋的少女。
她身上的粗布衣服在崎岖的山路上不知道被划破了多少回, 然而即使这样, 经过她那双巧手, 也恢复如初了。
宽大的衣衫罩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越发娇小了。
还是太瘦了。
林时砚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他微微皱眉，就是觉得在山上的那些天，应该多捕捉些猎物，让小姑娘吃个够，多长点肉才行。
秦声晚正沉浸在走出山林的欢喜中，并没有察觉林时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站在树下，踮着脚兴致勃勃地望着人来人往的集市，水灵灵的杏眼闪烁着亮如星辰的光芒。
“林大哥，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秦声晚拽着肩上的行囊，抬头望着林时砚。
微风起，针花一般的雨丝簌簌飘来，落在她额前的发上。
“……”
“不必客气。”林时砚颔首，低低地回了一句。
当初两人协定，她救了他一命，他带她走出与世隔绝的山谷，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但林时砚不想说两不相欠。
两人在山中总共待了第二十一天，从茅草屋出发，距离走出山谷的这一天，正好是六天。
一路上，两人风餐露宿，相互扶持，才从荒无人烟的山中走出来。
山中的时间走得很慢，日头从东边缓缓升起，过了很久才从西边落下。那里的草木肆意生长，溪水潺潺，鸟鸣山幽，这样与世隔绝的日子，比起在江湖中过着刀口舔血、沉沉浮浮的日子要惬意得多。
山中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一切都要回到原点。
秦声晚已经做好了道别的准备，她站在林时砚的身侧，悄悄瞄了他一眼，似乎终于感受到两人之间异常的气氛。
相对于热热闹闹的集市来说，大树下避雨的两人风尘仆仆，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看起来倒是挺凄惨的。
枯黄的树叶经不起雨水的负荷，在微冷的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秦声晚拍了拍肩上的水珠，把落在脚边的一片落叶踢开。
“唔…林大哥…”就此别过了。
秦声晚低着头，把手背在身后，有些懊恼地不愿意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毕竟，林时砚是这一年来第一次和她有过交流的人，两人在环境险恶的山间并肩前行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她却有些舍不得了。
明明当初，她是多么渴盼回到尘世中啊，可是如今，看到热闹繁华的人群，她反而没那么欢喜了。
然而，终究是要分开的吧。
秦声晚咬着唇，瞧见林时砚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移目光。
他微微皱皱眉，望着远方的拥挤的人群，好像丝毫没注意到她纠结的样子。
秦声晚踮着脚，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见一群身穿长袍的人声势浩大地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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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群人，他们身上皆带着兵器，一个个昂首阔步，目光如炬。他们走在大街上，过往的百姓们都得与他们保持距离，毕竟那闪着寒光的兵器，可不是拿出来吓唬人的。
随着他们的出现，大街上响起了一阵阵马蹄声、叫卖声混杂着摊子上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秦声晚踮起脚尖，望着那群长袍人，为首的老人胡子眉毛已经花白，穿着一身白色长衫，更显得仙风道骨。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老人似乎察觉到秦声晚的目光，他偏头，炯炯有神的目光就落在她的眼中。
“是他！”秦声晚的脑中迅速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她来不及和林时砚打招呼，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飞奔出去。
长袍人马上就要转过一个拐角，整个队伍就要消失不见了，秦声晚迅速追了上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林时砚落在身后了。
“林大哥！就此别过了！后会有期！”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朝他招手。
“秦姑娘！”在秦声晚跑出去时，林时砚迅速出手想把人拉回来，然而对方是在他不注意时跑出去的，速度之快，就连他也只能眼睁睁瞧着她的发梢从指尖滑过。
他迈开腿，刚想飞奔出去，却发现脚下踩着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就见一只桃花木簪躺在泥土里。
这是秦声晚经常戴的那只木簪，林时砚见过很多回了。
他把它匆匆拾进怀中，走上前时，却发现秦声晚已经随着人流走出很远了。
隔着人头攒动的街市，他看到秦声晚于朦胧的烟雨中，回头，对他展颜一笑。
林时砚停在原地，垂了垂眸。
一阵风吹过，将他漆黑的发梢吹起，细密的水珠落在玄色衣裳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与此同时，秦声晚的身影在人海中越变越小。
随着她的离开，林时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流走，那是他人生中的一丝亮光，明朗，鲜艳，当它离开之后，剩下陪伴他的，只有黑暗。
他还是肩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而那一段仇恨，让他整整十六年来，过着黑暗无光的复仇日子。
“是林少侠吗？！”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林时砚耳尖微动，他迅速转身，只见身穿青衫、手握长剑的人站在他不远处的桥边。
那人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但额头眼角却有了深深的皱纹，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见林时砚转身，他快速从桥边赶过来，眼中带着惊喜的笑意：“林少侠，真的是你！”
看清对方的样子，林时砚贴着剑柄的手放下来，他朝秦声晚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说：“何大哥，多日不见。”
“哎呀呀，我们总算是找到你了！”何成章笑呵呵地跳上前，在林时砚的肩膀上锤了一拳，说，“听说那日，你在与魔教护法缠斗时不甚跌入深谷，我们派人进山寻了多日都不见你的踪影。有人说，你身负重伤摔下去，恐怕早就遭遇不幸了，江湖上还流传了关于你的各种谣言，甚至有人说你是魔教派来的奸细，与那大护法狼狈为奸呢。”
何成章顿了顿，又坦然一笑，毫不在意地说：“然而我们都知道你行事光明磊落，为人仗义，怎么可能与魔教有牵扯！可对于那些谣言，我们的人屡禁不止。好在如今你回来了，那些谣言便能不攻自破。”
“让众位大哥费心了。”
林时砚抿了抿唇，提到魔教，他又想到这十六年来在教主的逼迫之下，度过的黯淡无光的日子，他暗暗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看到何成章质朴的笑容，他冷淡的眼中又闪烁着一丝纠结复杂的光芒。
“无碍，你回来就好！”何成章笑了笑，又握着林时砚的肩膀，将人上下打量一遍，关切道，“那日交手，你真的受伤了吗？如今伤口可痊愈了？”
“一点小伤而已。”
林时砚的伤口很深，若是没有遇到秦声晚，他独身一人在山谷中，在没有上药的情况下，可能会丢掉性命，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小伤。
但林时砚不愿和别人说起这些事。在追月教的里，他从小就成长在教主的棍棒之下，每次只要犯了一点错，都会被打得皮开肉绽，痛得汗水直流，当时，没有人会同情他。即使这样，年幼的他在第二天也依然要继续练习。
他说完话之后，低垂着眉头，不动声色地从何成章手中退开。
这种身体的接触，他不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何成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时砚的身体上，没有发觉他的抵触。
“此处不便交谈，我们且寻个好地方坐下，你把在山中的经历好好告诉大哥！”他拉着林时砚的手臂，试图把人往桥另一头的酒楼里带，可他拽了几次，身边的人纹丝不动。
何成章瞧着林时砚不动声色的样子，知道他倔犟得很，只要对方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逼他。
他眼珠转了转，突然一拍脑瓜子，叫道：“啊，我竟忘了。”
他指了指方才白袍人消失的方向，冲着林时砚挤眉弄眼，颇有深意地说：“方才那位姑娘，是跟着药神阁的人走了，大抵是冲着江一神医的名声，拜师学艺去了罢。”
“你且放心，此次武林大会，药神阁的人也会到场，你和那位姑娘，不日便能再会了！”
何成章的笑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一堆。
其实他很早就注意到树下的两个人了，这两个人虽衣衫简朴，相貌却十分出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来。
作为一个饱经沧桑的男人，何成章看得出来，林时砚对那个小姑娘的感情是与众不同的。
这个相识不到两个月的少年素来冷淡，好像什么事情都激不起他的兴趣，只是日复一日地把那柄破剑擦得锃亮，每日晨起与晚睡时分都要拿出来练一练。
他不像游走江湖的年轻人那样活泼冲动，他话很少，瘦削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冷硬的外表下却有侠骨丹心，经常不动声色地帮助弱小的百姓，让人不得不佩服。
他冷漠的表情，也就只有在那个小姑娘面前，才会稍显柔情。
这是少年的春天到了…
何成章摸了摸下巴上又短又硬的胡须，望着朦胧烟雨中小桥边还未枯萎的柳树。
“走吧。”林时砚看出何成章的言外之意，脸上竟然飘起来一丝红晕，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后走出纷飞缠绵的秋雨中。
他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微敛着，冰凉的雨丝飘过来，落在他眼前，他眨了眨眼，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见林时砚答应了，何成章松了一口气，他瞧着瘦削的背剑少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