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维利的首都坦泽奥是一个终日阳光明媚的地方。

    但是这阳光照不进三王子奥德西恩·诺特·海姆达尔的寝宫。

    亚麻色头发的高大男人从宫外回来, 围着披风的身影好像能够遮蔽一片阳光,投下幽深的暗影。这是他在外面游走时常常使用的伪装, 回宫后,他首先去了浴池。

    鱼一样在水波里潜泳了一阵, 他浮出水面, 身旁泛起的水波便染上了棕黑的色泽, 而他真正的发色也显现出来。

    坦泽奥的贵族们有着极易辨别的红色头发, 这是因为他们祖上的熔岩巨魔血统。

    三王子也不例外。

    他半张脸沉在水中,半张脸露出来, 在粼粼的水波掩映下, 竟然有种另类的妖异。

    “差点就失败了。”一道女声在他身旁响起,奥德西恩凌厉的眼风扫过, 抬手就是一道毫不留情的火线。

    火线在水面上延伸,快要烧到那人时, 她闪身躲开。

    “一如既往地暴躁呢。要不要磨点深渊之蛇的骨头给你补一补脑啊?”女人调笑道。

    奥德西恩浮出水面, 滴水的头发贴在赤|裸的胸膛上, 他眉宇间满是阴煞之气。去除平凡的伪装后,令人移不开眼:“西格恩, 不想死的话别惹我。”

    “哎呀, 都说了我和那个家伙不是同一个人啦, 叫我吉尔达就好。”女人嘻嘻地笑了起来, 捻着黑色长发。

    这女人正是刚从埃布尔村使用空间魔法回到索尔维利的吉尔达。

    脱去了美艳的皮囊, 她真正的样貌可以说相当平庸寡淡, 甚至可以说违和。纯黑的头发和眼睛, 还有白到透明的皮肤,和嬉笑怒骂随心所欲的性格极不相称。

    “什么叫差点失败?”奥德西恩从水池里一跃而起,食指一弹,池水边的一块石头便成了面目模糊的人形,捏起黑底印花的长袍给他披上。

    “啊,这个呀。”吉尔达毫不在意地说道,“在埃布尔村遇上发疯的小公爵了。差点死在那里了呢。”

    奥德西恩拢衣服的动作一顿,转过来的目光里写着怀疑:“你?”

    “啊,是的。那可是号称魔法潜力最强的赫尔莫德家小少爷呢。前段时间你不也差点栽在那了吗?”吉尔达说着号称最强,声音里却没有一点尊重的意思。

    奥德西恩嗤笑一声:“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顿了一下,又开口:“少用秘法摄魂,对她的灵魂不好。傀儡术得到了就早点剥离出来,不要和她共用身体了。”

    吉尔达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她?你可真是个心口不一的男人。别忘了,如果不是我把所有腌臜事揽了下来,她早就崩溃了。凭什么是我剥离出来?”

    奥德西恩没有接话,神情更加阴沉。

    吉尔达啧了一声:“算了,懒得和你说话。换人。”

    眼睛一闭一睁,女人的神情就完全不同了。苍白孱弱,没有亮光的瞳孔和疲倦的嘴角,终于是和这具身体的气质吻合了。

    “奥德西恩殿下。”女人开口。

    奥德西恩犹豫了一下,想要伸手,最后却收了回去,一拂衣袖,冷哼道:“去觐见陛下,不要再来打扰我。”

    “是。”女人平静地回答,提步向前。

    “小心!”奥德西恩骤然回头,捞住女人的手臂,眉眼间充斥着烦躁,“前面是水池,看不到吗?”

    话音刚落,看着女人没有神采的眼睛,他自己反应了过来,闭上了嘴。

    “走了。”他松开手,率先向外走去。石头化成的人也跟着他哐哐哐地向外走。

    西格恩听着哐哐的声音,默默追随了上去。

    ……

    “啊啊啊!大海,是大海啊!”赫琳激动地拍着天鹅绒坐垫,从背后的小木箱里套出一副金属观剧镜,架在眼睛前面,调整了一下倍数。

    之前虽然已经渐渐能看见与大陆相邻的海水,湾地了,但是开阔的海景还是第一次见。

    希露也好奇地探头,就看见夕阳下无穷无尽的海波,还有屹立水中,山一样高大的远古生物骨骸。

    比起之前在安格赫尔山脉远眺时更加雄伟,这具不知名的骨骸露在水面上的只有鸟一样凸起的嘴部和头部,却高达数百米。

    肉体已经被腐蚀干净,白骨上也长出了植被,微微张开的上颌与下颌之间有交错的尖牙,也被植物覆盖。

    远古海洋掩盖了它大部分的遗骸,但是不难想象水下还有多少体积。这样的庞然大物,落入海中掀起的海浪恐怕都能瞬间将陆地千里全部淹没,怪不得这一片土地极为肥沃,恐怕是当年退潮后留下的丰厚遗产。

    从埃布尔村出来已经有一个月了,他们走到了中部平原地区。

    气候变得温暖湿润,不愧是整个奥德里维最宜居,人口最多的地区。王城也就在这一块,但是目前离莱希利安的成年礼还有将近半年,他不打算提前进入王城,免得多生是非,于是就静悄悄地从城外路过了,甚至没有派人去报备。

    为了绕着王城走,他们刻意向西,一路上都尽量避免进入城镇。到现在已经路过了上三角尤利乌斯侯爵的领地,来到了六芒星的腰部地区。

    西边大陆靠着海,对于希露和赫琳这两个没见过的孩子来说很有吸引力。

    尤其是希露,也许是龙族的血统作祟,她竟然有种想要下水游泳的冲动。

    当然,和菲利克斯无意中谈到这件事之后,第二天少爷就不知为何发布了一条命令,称所有人不得靠近大海,更不得随意下水游玩,以免被队伍落下。

    她本来就没想过要服从一时的冲动,现在有了少爷的命令更不会去做了。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海边安营扎寨,赫琳突发奇想,要去钓鱼,菲利克斯自告奋勇地跟去打下手,希露难得的得到了空闲。

    她顺着海岸线慢慢地走远,带有鞋跟的靴子踩在沙滩里,一踩就陷进去一个小坑。跟踩在雪地里的感觉却又有微妙的不同。

    莱希利安远远地看到了,便跟了上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远远地跟着。少女单薄的背影,被风吹起的亚麻衬衫和凌乱黑发间若隐若现的龙角,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格外宁静。

    上辈子他很少看见希露的背影,身为尊贵的公爵,他习惯了永远影子一样跟随的希露。这辈子倒是一口气把她的背影看了个全。其实上辈子希露也不是没有走在他前面过,仔细想来其实是他从没有注意。

    真是——奢侈的傲慢。

    莱希利安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自从重生以来,他就感受到自己对希露不同寻常的感情,但是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迟来的爱情,抑或更加自私的……救赎?

    如果是后者,他还能说服自己松手,不要让唯一的光芒在自己手里夭折。如果是前者,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好像打着爱情的旗号,他会更加放纵自己,最终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都是希露不好……如果临行前那天,她没有压倒他,用令人难以拒绝的表情对他说:“请带我一起走。”

    他也许还能用距离打消自己的非分之想。但是这样朝夕相处,他根本克制不住每天在心里千万遍妄想着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他垂下浅金色的眼睫,挡住里面的贪婪。

    希露停了下来,望着远方的骨骸。

    他悄悄靠近,直到能够闻到她身上廉价的皂荚香气。

    “那是远古死去的巨龙骨骸。”他开口。

    “不要回头,就这样……静静地站一会。”

    “是,少爷。”希露低低地回道。

    不要叫我少爷……已经到了舌尖的话被他吞了下去,他突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毕竟在希露面前还狼狈地维持着过去的假面,装作温文尔雅的少爷形象。虽然那天的失控过后这个假面还有多少可信度不得而知,他总还需要一点掩耳盗铃的安全感。

    仿佛有了这张高贵的面具,他就能掩饰快要摇尾乞怜的内心,维系最后的傲慢。

    想要像贫民无赖一样,用撒泼祈求哭嚎的形式,求她分给他一点爱意。

    午夜梦回,偶尔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内心,他竟然会羞地满脸通红。不可能,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卑微到了这个地步。

    他就像一个不得入门的孩子,满心苦闷惶恐。他的父母……不,祖祖辈辈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爱情。那道所谓的荣耀长廊可以证明这一点。

    赫尔莫德就是个被诅咒的家族,强大的力量下,每一代都重复着渴求爱却得不到爱的悲剧。

    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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