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这太危险了,要是少爷在那里被感染了病气要怎么办?麻风病是治不好的。”赫琳急切地开口, 只是语气怎么听都有些散漫。

    阿德里安瞟了她一眼,缓缓地回复:“身为未来的公爵, 本来就应该了解自己的人民最痛苦的一面。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的话, 谁能保证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领主呢?坐在城堡里吃着松软的鲑鱼子白面包的贵族老爷一定理解不了被麦麸黑面包磕掉牙齿的农妇。”

    赫琳就用折扇掩着嘴, 做出一副无可奈何, 似乎要被说服的表情:“叔叔,您说得有点道理, 听说老公爵大人当年也特地乘坐铁皮马车环游了一整个帝国, 只为了增长见闻,可见这说法确实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左右少爷的想法……”

    莱希利安抬手, 示意他们停下。

    他似笑非笑地往椅背上一躺。这叔侄是在一唱一和地劝他接受?

    阿德里安依旧昂首挺胸,私下里却在悄悄观察莱希利安的反应。

    坊间流传的消息, 说少爷宅心仁厚, 从小仰慕圣骑士, 是一个品行没有缺憾的好人。这些话他一句也不信,毕竟就连伊泽卡那样的人都能靠付给情报贩子的一箱金币扭转自己的风评。

    莱希利安转着戒指, 似乎并没有被冒犯, 而是饶有兴趣地思索着。

    “黑面包我吃过。”

    他开口的时机有点突兀, 阿德里安和赫琳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给他思考的空间, 他却没有首先正面回答, 而是提起了这样一个似乎有点跑题的话题。

    “我想, 维尔茨堡的厨师不会胆敢把这样的食物——献给尊贵的主人吧。”阿德里安只当他是把某种珍贵的食材和自己所说的黑面包混淆,语气越发冷淡,解释道,“我所说的黑面包,是用麦麸,粗糠甚至锯末制成的未发酵食品。您也许无法想象,这样的食材人类怎能入口?但是在帝国里,在赫尔莫德的领土,有一半的人民以它为食,还有一小半连这样的食物也吃不上。您能否想象,一个健康的农民只要染上了麻风这样的不治之症,在一个月内就会由一百六十磅消瘦到不到一百磅,骨瘦如柴,浑身长满肉瘤,形同鬼魅。不仅如此——”

    阿德里安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愤怒了起来。显然他在麻风坡见多了他口中那些悲惨的故事,并且深深地同情他们:“那些吸食他们的税金,被养的膘肥体壮的骑士,一旦发现农民感染了这种怪病,就会把他们用草席裹起来,扔到城外一个偏远的地方去,让他们自生自灭,在那里,黑面包已经是难得的佳肴!”

    “……我知道。”莱希利安说道,“黑面包的味道,我现在依然牢记在心里,我不会记错,那股酸味,苦味,在口腔里咀嚼,竟然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将它吞进喉咙的时候,我怀疑自己的喉管都要被割开,竟然因此哭了出来。”

    其实真正让那时的他哭出来的是萦绕内心的不甘与绝望。

    追兵还在身后,他一生蔑视的敌人率领军队,统领着他曾经的属下,把他逼入绝境。他吃着连水都化不开的黑面包,沙沙的粗糠像是一团火一路从食道烧到他的心脏。

    阿德里安愣住了。

    这描述太过真实,如果不是真的吃过,不可能了解到这个地步。可是,这怎么可能?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谁敢让他吃这样的苦?

    即使心里还是充满疑虑,他的表情也不由得缓和了下来。

    莱希利安见状,微微一笑。他现在其实很少想起过去了,偶尔想起,心情也大为不同。果然,在不同的处境下,人的心情也会随之改变,现在他再回想,心里只有冰冷的恨意默默燃烧,就像冰中的火焰,无声却不可消灭。

    “其实不瞒您说,我本来没有机会走出维尔茨堡,身为领主,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待在城堡里,每天过着重复的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批阅着数不胜数的文件。”莱希利安眼神柔和,诚恳地说道,“但是我选择了用自己一部分的权力换取这次外出,因为我要亲眼见一见自己的臣民,还有这片令人尊敬的土地。”

    阿德里安的拳头一紧,他已经被说服了,桀骜不驯的样子变为了沉思。

    “请您不要对我有偏见,以为我愿意作为金丝雀,永远待在安全的地方。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我要跟您一起前往麻风坡,”少爷还没成年,四肢纤细修长,透露着少年人特有的脆弱。然而他挺拔的脊背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都仿佛能承担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家族。

    他用热情而真诚的绿眸望着阿德里安,让他不忍拒绝:“我早就听说了您的故事,愿意用敬语称呼您也是因为您的善行。希望我们能够携手,一起改变世界上一切不合理的规则!”

    他动摇了。

    莱希利安看得清清楚楚。他现在已经能够分析利弊,用自己悲惨的过去来博取好感,实现自己的目的。现在,看着阿德里安剧烈震动的瞳孔,他自嘲地笑了笑。

    改变世界可不是仅凭热情就能做到的。

    阿德里安,身为武力强大的骑士,还真是心思简单。一直东奔西跑,帮助受难者,有什么用?

    到头来,害人的还是活的好好的,还能继续残害压迫别人。受难者还会不停产生,残酷的循环永远不会停止。

    如果他聪明一点,早就该意识到了。只要把压迫者除掉,取而代之,就能从源头上解决这一切。

    阿德里安,你看到人民的惨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痛苦有你的一份呢?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你有力量而不作为,所以你,就是帮凶。

    阿德里安不知道莱希利安在想什么,他深受感动,放下成见与少爷拥抱。

    一旁的赫琳却比他看得更清楚,少爷的眼中,明明是古井无波。她握紧了扇子。

    有些事,她没有和叔叔说。比如少爷的真实性情,并不像伊泽卡那样暴虐,但是也并不仁慈温柔。叔叔眼睛里掺不了沙子,他一定接受不了这样的合作伙伴,但是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只要能达成目的,与少爷携手是不可避免的。

    她心事重重地抿了抿嘴。

    ……

    一旦敲定了行程,收拾起行礼就是很简单快捷的了。

    阿德里安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座据他所说充满了罪恶气息的城堡,他建议少爷今天立即就出发,和他一起去麻风坡。一方面,莱希利安能在那里见识到这座城市最黑暗的地方,另一方面,麻风坡也是一个掩饰罪恶最轻易的地方。在那里,有着炼成失败的试验品,他们被诬陷为因为心思不洁而沾染麻风病,炼成失败导致的残疾也被称为病情症状。

    反正民众并不了解麻风病,他们对这种疾病充满了不解和害怕,自然是任由“博学”的贵族和神官随意编造谎言了。

    不仅如此,对于庄园主来说,只要他们想要让一个良民从此消失,变为他们庄园里的奴隶,诬陷他得了麻风病就行。人被送到了麻风坡,是死了还是消失了,谁在乎呢?

    莱希利安答应他立马就走,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趟行程一定会被伊泽卡等人阻拦。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一定都不想莱希利安了解的如此深入。

    “我可以去阻拦哥哥和父亲,您和少爷可以趁早出发。但是,”赫琳对莱希利安说道,“您在走之前,不打算和希露小姐稍作解释吗?”

    莱希利安一愣。他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这样危险的行动……

    希露会同意,支持他吗?

    但是早上他们才刚吵过架——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生了气,现在他也不太好意思主动回头去找希露……

    小少爷依旧面无表情,赫琳却从他空洞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绝望。

    “希露小姐?”阿德里安稀奇地问道,他还以为小少爷与自己的侄女互相钟情,谁知突然冒出了一个没听说过的希露小姐,看起来对少爷还颇有分量。

    “这一位是谁家的小姐?难道是尼布福尔家族的希露娜?”

    赫琳呵呵呵地捂嘴一笑,没有回答叔叔的疑问,随便找了个话题搪塞了过去。

    希露刚和阿尔杰分别,将洗好的餐桌布晾了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就遇上了少爷。

    女仆们的房间在地下室里,狭小阴冷。虽然房间的一面似乎有一扇可以通风的窗户,实际上那却是一扇装饰用的假窗户,根本不能打开。

    也就难怪这里常年阴冷昏暗了。

    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单人床,铺着灰扑扑的蓝布,床头柜上倒着一卷没有用过的绷带,还有一盏忘记了添油的煤油灯。

    房间的另一角摆着一架小桌,前面孤零零地有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本书,是赫琳送给希露的《神奇生物大百科》,希露晚上常常翻阅,在龙族的科普词条下面折了一个小角。

    希露走进来时,正好就看见少爷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静静地翻着自己常看的书,金发披散,眉头微敛,看起来乖巧又温和。

    他双腿交叠,颈项微垂,身体有种微妙的拘谨,像是为什么事情困扰的样子。

    “少爷?”希露想起早晨的对话,轻快地跟他打招呼。

    闻声,少爷翻书的手指一顿。

    他转过头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却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阴郁地开口:“你刚才……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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