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希露挽了一下头发, 认出了他。

    “手,怎么了吗?”

    阿尔杰顺着她得到目光, 收了收垂在身旁的手臂。他今天穿着一件垂花立领的无袖马甲,肩线延伸出宽大的中袖衬衣, 正好露出了小臂上的一圈圈绷带。

    他垂下眼睑, 淡淡地说道:“没什么, 不用关心。”

    希露和他并不熟悉, 一时也没什么话说,就点点头, 自顾自地开始放水井上的转轮, 伸着头看绳索挂着水桶晃悠悠往下摇。

    少女平静的侧脸,自然的动作与树荫融为一体, 就像是大师手下的油画一样静谧。

    阿尔杰本来因为尴尬的冷场感到不自在,现在却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

    “上次见到你, ”希露干着自己的活, 突然开口, “我就想也许你有一天会来找我。”

    “为什么?”阿尔杰问道。

    希露转头,指了指他的眼睛, 又放下手。

    “你很迷茫, 而且害怕。”她想了想, 担心用精灵语系来说, 出身南方的阿尔杰会无法理解, 就把那两个词用自己粗浅的通用龙语重复了一遍。南方不少地方信仰龙神, 所以修修改改把本来晦涩难懂的上古龙语简化, 硬塞进了南方人类的方言中。现在通行的所谓龙语,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即使这样,通用龙语对很多人来说也很困难。因为里面那些来自上古龙语的舶来词发音非常复杂,有语言学家统计过,一个普通人大概需要五年以上,才能完全掌握发音规则。

    希露是一个例外,她学习通用龙语只有十天,就能完全掌握少爷教的所有词汇,然后用贵族一样优雅顺畅的发音读出来,好像天生就会说这门语言。

    莱希利安当时非常惊讶,就算祖上有龙的血统,也不代表现在的混血种能够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掌握上古龙语。

    希露也很迷惑,她确信自己从出生以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语言,但是记忆深处却有种亲切感,仿佛她不是在学一门陌生的语言,而是重新捡起自己的母语。

    “你的眼神告诉我,这是一个溺水,想要求救的人。”希露接着说道。

    阿尔杰沉默,嗤地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活气。

    “嗯……还有,那只鸟,恢复地很好,昨天已经飞走了。”希露毫不费力地将装满井水的木桶摇上来,提着把手哗啦啦倒进自己的桶中。

    “嗯……”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措手不及地应了一声,“飞走了……那就好。这座城堡里没有它能生存的地方。要是再留在花园里,迟早有一天会枯萎。”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花园里有草种,有泥土,也有大树可以筑巢,容纳一只小鸟为什么不行呢?”希露淡淡地说道。

    “……”阿尔杰少爷的眼睫在脸上留下阴影。

    “花园是假的,花也是假的,树也是假的。他们是被框在规矩里的死去的东西,向哪里生长,该不该长大,都是被安排好的。哪怕一枝玫瑰,也不能越过泥土,长到小径上去。”

    他站在阴影中,有种微妙的抽离感,好像一切都事不关己。

    希露却直起身子,猝不及防地直接戳穿了他的自欺欺人:“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他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惊愕地猝然皱眉。

    “——不,”他否认,“这些都和我无关。你……只是一个佣人。无礼……”

    说到一半,他又苦笑,”我……的确也不知道能向谁倾诉。外乡人,你能否向我保证,今天听到的东西不对任何人说?”

    “不能。”希露思考了一下,直接拒绝。“如果莱希利安少爷想要知道,我会说出我知道的一切。”

    “……算了。”他像是放弃一样叹了口气,却还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也许是在这个家里不能信任任何人,他已经将某些话憋了太久。想了想,也只能向这个一面之缘的女仆倾诉,实在是有点荒诞。

    但又像是一种必然。

    她像是一棵沉默的树,他站在花园里,看到她托起小鸟,心里就骤然一跳。

    “这个家族已经腐朽了。”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题,他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我却还想要维持表面的平静。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为什么呢?”希露一双浅浅的灰色眼眸只是落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自己的内心被剖开,赤|裸裸地挖出里面的懦弱和灰色。

    “我从来没有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得到爱,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是没有这座城堡,我就不付存在了。“阿尔杰平静地说道。到了现在,他还是能面对自己的心说,他没有后悔。

    他像是想要说服希露一样,“还有谁会记得我,会需要我呢?”

    希露突然想起了不久之前,突然变得奇怪的少爷。

    她一见到阿尔杰少爷,就觉得他与少爷很相似。不是外表,甚至不是性格相似,而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如出一辙。

    ——他们都是在自我怀疑和自毁的边缘试图自救的人。

    她本来应该对人的情绪很迟钝,却反常地理解阿尔杰少爷的情绪。与其说理解他,不如说是透过他,看到了莱希利安少爷。

    少爷最近的改变,简直是把之前的自毁加速了成百上千倍。

    从前的小少爷虽然被母亲憎恨,也很少从内敛的父亲身上得到关怀,他至少有信仰,还有老公爵努力为他营造的温暖城堡。十四岁的少爷已经能救下受难的少女,却还是对自己充满怀疑。

    “我真的能拯救大家吗?我能成为出色的骑士吗?我的内心是否真正地高贵干净,没有阴霾?我认为自己能拯救别人,是不是太过于自大,自视甚高?”

    他一刻不停地审视着自己,在她看来简直像是——一个殉道者。他想要把自己活成圣人。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一个自己内心就有缺憾的人,就像埋着隐患的蜡烛,虽然用力燃烧,身体内部某处的引线却是断裂的,总有一天会后继无力。

    在她看来,正是这种游走在失控边缘的缺憾,让他像神明一样耀眼。

    ——从某一天开始,他变了。现在想想,少爷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她就应该有所感觉了,只是她太过于迟钝,现在才整理出头绪。

    他就像是内心的一根支柱被压断了,现实沉重地让他直不起腰,再也不能凭借一腔热血,对抗黑暗,撑起光明。

    那根引线,终究还是烧断了。

    他开始妥协,开始选择与黑暗握手言和,甚至为了胜过邪恶选择委身更大的恶。

    莱希利安少爷与阿尔杰少爷,他们都是想要被需要,被爱的小孩。他们选择了光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他们疲惫痛苦,怀疑自己。

    希露突然明悟了,脑中模模糊糊,遮蔽思绪的浓雾消散了。

    他们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

    一墙之隔的城堡中,莱希利安的房间,他见到了赫琳的叔父阿德里安。

    他看起来很不像一个贵族,风尘仆仆,满脸络腮胡,枯草一样的棕色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匆匆换上的华服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没有得到它的主人的爱惜。

    他匆匆地向莱希利安行了一个吻手礼,深沉的眼珠含着忧郁和不信任,打量着莱希利安。

    “请您原谅我叔父的服装和行头,他是一个来去匆匆的旅行者,才刚刚回到城堡,难免会显得不太体面。”赫琳向他们两人介绍,“叔父,这是维尔茨堡的少主人,莱希利安·萨加·赫尔莫德少爷。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这是我的叔父阿德里安,我相信您已经听说过他的美名。”

    “当然,”莱希利安笑着,天真地站起身,扶了阿德里安一把,像一个毕恭毕敬的后辈,“听说您二十几岁被加冕为至高骑士,被陛下授予了铁十字勋章,实在是了不起。”

    阿德里安:“荣誉只不过是一个我没有预想过的额外礼物,我从中收获的是我自己内心的安宁。”

    莱希利安心中一哂。

    这个勋章,是阿德里安孤身在一场恶性事件中拯救了一个村落的百姓之后,被授予的。他当时可以选择袖手旁观,却选择了拔剑相助,虽然因此留下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病根,却因此年纪轻轻就登顶了骑士的最高荣誉。

    “真是了不起。”他笑着鼓掌。

    阿德里安却没有因此放松,他皱了皱眉。

    他与赫琳通信时,她说少爷有心改|革阿奇伯德领,他们可以和他合作。她知道他的脾气,他从来不和阴险的小人合作,从来都看不惯伊泽卡之流。

    现在初见,他只觉得这个莱希利安少爷和伊泽卡没什么区别,一样虚伪掩饰的贵族脾气,虽然比伊泽卡稍微好一点,却也和他想象的不同。

    ——老公爵竟然教出了这样的儿子?

    他有点难以相信。

    “废话少说,莱希利安少爷,我这次回来,是希望与你一起推翻伊修加德的统治。”

    “哦?”莱希利安依旧笑着,在扶手椅上坐下,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拇指上的戒指。

    硕大的宝石折射出光线。

    “难道你不是伊修加德家族的一员吗?推翻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像是心血来潮的小孩,身体前倾,提出了一个恶意的猜想,“难道你想取而代之?”

    阿德里安丝毫没有被影响,他皱了皱刚硬的眉头,硬邦邦地回复:“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又说道:“我有一个提案。”

    “请说。”

    “我希望少爷与我一起前往麻风坡,看望那里的病人。”

    莱希利安惊异地挑眉,绿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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