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老执事来到三楼的希露看着眼前紧闭的金红色门扉, 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三年前的某一天, 她躲在这张门外, 偷偷望着为病危的母亲弹奏竖琴的少爷。也因此, 她对这里记忆深刻。

    这是夫人的房间。自从夫人去世后,这里就在某种意义上成了禁区。

    老执事发现了希露询问的眼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拿出一大串用金属圈串起来的钥匙, 插入了锁孔。

    希露发现在所有钥匙之中, 这一把是最精致好看的,刻着风信子的图案, 设计地比其他钥匙都要小一大圈。

    虽然常年没有人使用, 所幸为了迎接希露, 老执事让人给门的金属铰链重新上油过, 开门的时候只是发出了一声低微的轻响。

    门开了。

    希露走上前去, 粗略一扫就发现了这个房间与原来的不同。

    清新的淡绿色装潢, 龙纹, 为了方便希露读书特意新装的书桌,还有角落里的一排小书架。

    床的样式特地采用了古巴比伦式的布置, 床头有一根圆柱状的靠枕, 一看就是考虑了希露的角才设计的。蓬起的床上还摆着大大小小的方形抱枕,堆在一起看上去十分可爱。

    希露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这是少爷亲自命人重新摆放的, 您喜欢吗?”老执事在一旁观察着希露的表情, 笑眯眯地问道。

    她回过神来, 诚实地点了点头。

    说来,她喜欢抱枕这件事还是在神巫村外他们同睡那一晚,莱希利安发现的。

    深夜,希露突然翻身过来,把睁着眼睛等天亮的莱希利安吓了一跳。

    他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确认她还在熟睡,这只是梦中无意识的举动而已。

    睡梦中的她看起来平静安宁,连呼吸都轻的几乎没有痕迹。不由得让人猜测究竟是怎样甜美的梦境,才能让她如此沉浸其中。

    他看着看着,竟然有些嫉妒她。他从来都很浅眠,即使偶尔做梦,不是噩梦,就是意味深长的感知梦。

    但是这样的她又让他觉得很安心。

    平时与希露的接触总是会让他感到羞涩窘迫,现在……希露睡着了,他陡然就变得大胆了起来,仿佛偶尔在黑暗中的放肆,连神明也不会察觉。

    先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希露散落在枕头上的黑发拨开,手臂撑在枕上,撑起身体俯视她。希露依旧睡得平静,没有一点反应。

    他便更进一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了希露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眷恋地心尖都在颤抖,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隐隐约约的小雀斑都可爱地不得了。

    他把她侧脸的发丝也拨到身后。她的头发一贯就是这样,粗粗硬硬,蓬起的时候就像一个大毛球。即使披散下来,也像海藻一样乌压压一片。

    他自己的头发是细细软软的,希露也对他的头发爱不释手,两人亲近时,她就喜欢扯着他的头发从上捋到下,说他的头发就像金丝一样顺滑,然后摸着自己纠结的卷发一脸嫌弃。

    他却更喜欢希露的头发,就像一头长势良好的小树苗,粗壮健康,让人打从心底喜欢。细细软软的头发虽然好看,其实是身体病弱的后遗症。

    在希露来到城堡之前,有段时间他一直生病,每到冬天就只能躺在病床上喝药,望着窗外的洁白世界发呆。

    与希露相遇正好也是在冬天,那一年他其实已经开始好转了,只是时常还需要养在房间里。当时同龄的预备骑士们几乎年龄都比他大,除了在城堡里学习礼仪文化,就是在森林里疯跑冒险。

    “少爷,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菲利克斯是孩子之中年龄最大的,也是最受欢迎的那一个。他不可能一直陪他坐在城堡里读书。

    他都懂,就像他懂母亲不会喜欢他,父亲不会整天陪着他。

    世界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他很早就领悟到了。

    “嗯,没问题。”他尽力露出轻松的笑容,不让人担心。

    最后总是只剩他一个人。

    所有人都离开后,他漠然地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茫茫的白雪中,坐着一个小黑影。

    他想了想,才记起这是他救回的小家伙。对了,因为是混血种,她似乎一直也受到排挤,融入不了佣人们的小孩群体之中。

    她和他一样孤独。

    她在那里干什么?他突然就对这个小家伙来了兴趣,在窗边凝视着她。

    希露抓起一团雪,放在眼前端详。

    难道是想要玩雪?他承认自己不了解这个年纪小女孩的心思。

    希露啊呜一口啃在雪球上。

    啊!这可不能吃。他的心骤然被小家伙这个动作揪了起来,生怕她吃坏了肚子。

    噗噗,希露被雪球冻到了牙齿,小脸皱成了菊花,伸着舌头往外吐,浑身上下都在演绎什么叫做实力拒绝。

    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诶?这一声笑在静寂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他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百无聊赖竟然都被这个她可爱的举动驱散了。

    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走下楼,披着狐皮披风,笑着问她:“小家伙,你要不要和我学说话?”

    从回忆中走出,他失笑。那时他真的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可怜的小家伙来看待的。谁知道兜兜转转两世,她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芒。

    真是奇妙。

    他突然红了脸,感到口干舌燥。他想……

    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吵醒她。轻轻地靠近,嘴唇变得越来越近……

    “唔。”希露突然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把俯身下来的少爷抱在怀里。

    “??”莱希利安猝不及防,差点摔在希露身上。本来要亲在她嘴唇上的一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他心跳如同擂鼓,有种恶作剧被当场抓获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希露,你醒了?”他咽了口口水,努力镇定,想要解释。等他无措紧张了半天,才发现完全是虚惊一场。希露并没有清醒,只是梦中无意识的动作而已。

    还没等他松口气,就感到希露摸摸索索地把手移到他的背后,紧紧地环抱起来。一双腿也不安分地夹住了他的腰,把他稳稳地固定在怀中,这才又舒展了眉头,安稳睡去。

    被柔软的,香喷喷的,暖暖的希露抱在怀里的莱希利安:“……”

    他一动也不敢动,哪怕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动作,也可能会触碰到不可言说的位置,他的耳朵紧张地动了动,脸上已经完全涨红了,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克莫斯女神在上……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会有反应……

    没人教导曾经的圣子大人,被最爱的女孩这样抱在怀里,完全没有反应的男人才是有问题。他又羞窘又自责,完全陷入了天堂和地狱的双重折磨。

    为了尽量不碰到希露,他甚至狼狈地拱起身体,尽量向后移一点。哪怕是前世被追杀时,他都没有如此不顾形象的举动。

    暂时避开危险了,他却又开始纠结另一件事。为什么希露睡觉时会有这样的习惯?从前她与别的女仆一起睡觉时,会不会也这样抱过别的人?

    一想到有除他以外的人感受过希露柔软甜蜜的拥抱,他就有想杀人的冲动。

    纠结了一整晚,到天光大亮,他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因为希露睡觉时,喜欢抱着抱枕的原因。

    总之,真是他人生中啼笑皆非的黑历史。

    一夜安睡的希露当然一无所知,此时她看着这堆形态各异的抱枕,心中稍微缓和了一些。

    老执事自忖年轻时也是身经百战的社交场贵公子,只是后来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主上,赫尔莫德家族。常年管家,这才有了些唠叨,八卦的职业病。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要比青涩的少爷要懂得多。

    看着希露小姐的表情,就知道她被少爷的真心感动了。

    少爷啊,永远都是不善言辞的。有时候,行动上也会显得内敛。但是爱一个人是无法隐瞒的,总是会有一些小细节,透露出他的真心。有时候,这些小细节,比张口一句我爱你更能打动人心。

    老执事成竹在胸,淡然一笑,开口道:“希露小姐,我从菲利克斯那里听说,你和少爷现在有些……嗯,矛盾。不是我偏袒少爷,我还是希望希露小姐你能够更加包容那孩子,因为他不如你淡然,也没有你的平常心。他是个别扭又惯于看别人脸色的孩子,你不能对他要求过高。当然,我知道他有很多做的不对的地方,也让你感到委屈。但是希露小姐,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会明白,在一段感情中,因为闹别扭,心中有口气,熬着对方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你这样豁达的孩子,应该能够理解。人生短暂,即使是精灵,也不过数百年。即使最长寿的龙族,也有陨落的一天。在活着的时候,尽力拥抱,尽力相爱,才不会浪费存活一世,在千千万万的人中,选择了他。”

    希露楞了一下,沉思了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开口,“谢谢你,你很像少爷的父亲。”

    “我?”老执事笑了笑,行了一礼,“我怎么能和老公爵相提并论。”

    “不是说身份,”希露摇头,“我是说感觉。这里,”她指了指心口,“他一定也是把你当父亲的吧。”

    说完,她思索着离开了,“我会去找少爷沟通的。”

    老执事站在原地,良久,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

    “父亲吗……”

    第二天早晨。

    希露并不习惯贵族的生活,她一大早就醒了过来,把被自己踢到床下的抱枕捡起来,又花时间坐在水银镜之前梳好头发,打开衣柜。

    她原本地下室里的衣物全部被转移到这里了不说,少爷还小心眼地把赫琳送的礼服全部扔掉,换上了自己找人设计的裙子。

    一眼看去,华丽非常,就像大陆小孩们必读的童话故事中,某位公主的衣橱,奢侈地不得了。

    鸵鸟羽毛装饰的帽子足有一个架子那么多,光是披肩都可以塞满一整个大木箱。各式各样的裙装挤挤挨挨,争奇斗艳。

    希露没有停顿,直接从里面选了最干净简单的穿上。

    她穿戴整齐后,本想着先去找少爷,谁知道一拉开门,几个小鬼头就哎哟哎哟地连番跌倒,摔进了她的房间。

    倒在最上面的是小男孩维托,他紧张地耸着小狗耳朵,泫然欲泣。

    “哇啊,快起来,好重啊!”压在中间的女孩薇拉尖叫。

    “我可是在最下面垫着,我说什么了……”克莱奥嘟囔。

    他们正是希露收养的三个孩子。

    希露奇异地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是你们!”

    本来已经要撑起身体的维托被她的笑容吓倒了回去,压得薇拉想要吐血。

    “你是故意的!维托!”

    “不,不是啊,快看,”维托咬着手指,哭唧唧地说道,“希露姐姐笑了!”

    “怎么可……”仰起头的薇拉也呆住了。

    空气静止了三秒。

    “诶诶诶——!!”

    好不容易,三个小孩都安静了下来,乖巧地在软椅上坐成一排吃蓝莓派,一边吃,一边悄悄瞥着希露。

    不得了,简直是换了个人啊……以前什么时候见到希露姐姐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薇拉握拳,难道真的是因为恋爱吗!大危机!

    希露没有注意几个孩子之间微妙的眼神交流,她看了一眼怀表,指针上的小鸟飞到了表盘的右下方。

    少爷应该也醒了吧?无论他是逃避还是接受,她都要让他把话说清楚。

    “希露姐姐要出门了吗?”敏感的维托发现了她的动作。

    希露点头,“这里的零食你们自己取用,我先去……”

    “姐姐是要去找少爷吗?”克莱奥心直口快,“可是少爷昨天晚上就走了啊!”

    “克莱奥!”薇拉尖叫。

    “怎么了?”男孩摸了摸脑后,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了什么。

    “啊!不是,不是……”他支支吾吾想要隐瞒,希露的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

    “克莱奥,告诉我,”希露撩开裙子,蹲了下来,温和却强势地问道,“什么叫已经走了?他去哪了?”

    眼中,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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