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是大事。

    南郊祭天,选在冬至之日。

    尚未破晓时,天子大驾,旌旗环绕,缓缓出了大明宫丹凤门。

    这个仪式是精简过的。

    只带了三省六部的宰相和尚书们。

    负责礼仪相关的礼部、宗正寺、太常寺、光禄寺官员提前过去了。

    十六卫的仪仗护卫,也只出动了右卫、右千牛卫、和左金吾卫。

    今日坊门,晚开早闭。

    南城三门,统统禁止出入。

    天子车驾出明德门,至圜丘。

    侍卫们各安其位,凛然防备。

    礼乐起,官员们和皇帝,一起庄重的,小心翼翼的,跟昊天沟通。

    到这会儿,大明宫温室殿里,西宁王爷才刚醒。

    他昨夜因心里不安,迟迟不能睡着,最后还是靠‘入梦’才睡的。

    所以醒的太迟了。

    天子的‘错位’,仿佛是昊天上帝施与人间的不世恩惠。

    不,不是仿佛,是一定,一定是。

    所以上天,是一定会庇护他的。

    所以祭天是一定会顺利的。

    昨夜他就这么劝说自己相信的,然而就是睡不着。

    这位天子为他做的,就是近乎‘逆天改命’之事。

    将他从几乎必死的绝境中拉出来。

    那么,他究竟是在奉天承运,还是在对抗昊天?

    所以为什么非得祭天,祭地不行吗?

    西宁王暴躁的躺在临窗的卧榻上,翻来覆去的心神不宁。

    天子此刻正高高的站在銮驾之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尚书右仆射他老人家,端庄肃穆的,带着礼部的官员们代行礼仪,一步一步的,礼乐相合,牺牲玉帛,一样样来。

    这场面,就——还挺好看的。

    浩浩苍天为谁春?

    为天地万物?

    地球是为了谁而绕着太阳旋转的?

    太阳是为了谁而在银河系里旋转不休的?

    苍茫宇宙,为谁而存在?

    谁知道呢。

    反正天子自问没那么大脸,让天地万物,浩渺宇宙,都为了他而存在,为了他而旋转,为了他的一喜一怒而变更四季。为了他的爱恨嗔痴而天地倒悬。

    可能有人有那么大面子吧。

    “陛下在想什么?”

    居怀恩一身戎装,在天子的銮驾四周转悠。

    “想朕如此虔诚祈愿、恭敬供奉,是不是昊天上帝会保佑我|朝万千子民,来年一定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无兵灾、无战祸、无旱、无涝——”

    “陛下是天子,陛下只要许愿,上天就一定会成全。”

    比如原装那位搞不好上回祭天就是这么许愿的。

    所以昊天上帝一瞅,这秉性天赋,这么些愿望,无异于痴人说梦——索性给换了个芯子。

    也是昊天上帝的好意了。

    所谓的,上天,有好生之德。

    大概是这么理解吧。

    居怀恩不着调的思考了一下。

    “朕有点儿想诏复了。”

    天子道。

    总的来说,这次远征,是一次很不地道的虐|猫行为。

    陶梧和居怀恩各自有各自走不开的理由。

    于是只剩下禹诏复最合适。

    居怀恩在极短的时间内,给一贯擅骑兵野战的禹诏复,灌输那些南方丛林战的各种知识和注意事项,然后把人带到禁苑,将能想到的战术战法,都在禹诏复身上轮|了个遍。

    生生把猫给欺负哭了。

    “臣现在只有功夫想鹏恪。”

    居怀恩道。

    禹诏复那种,天高皇帝远,谁都帮不了他,他就老老实实指望他自己吧。

    “会成的,昊天上帝看着呢。”

    天子看向圜丘之上举行仪式的众人。

    天子的所作所为,昊天上帝都看着呢。

    西宁王仰头望天,窗外是青天绿地。

    麟趾、温泉、温室三殿,因地热温泉,殿外也是暖意。

    环绕三殿,种了许多耐寒不凋的草木,一片郁郁葱葱。

    昊天上帝看到天子‘逆天改命’,看到他还活着,会不会——

    “殿下,吃椰肉吗?”

    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颤颤巍巍的察言观色了半晌,方战战兢兢的轻声道。

    金羲迟钝的一回首。

    那个小太监笑了笑,拿起盘边缠满金丝的匕首,抽刀出鞘,缓缓的切向盘中的椰肉。

    如果他——昊天上帝就不会带走——

    金羲痴痴的望着他手上的匕首……

    西宁王金羲和本站在门边的侍卫同时身法迅疾敏捷的扑了上去,目标都是那把匕首!

    “陛下——”

    天子一个没扶住,身子一歪,居怀恩腾身跳上了车。

    “咱们先回,让他们继续。”

    天子当机立断。

    他还是宅在大明宫里比较安心。

    大家都安心。

    可能陶梧这会儿正因放心不下,在宫里发脾气。

    可能西宁王又病的厉害了。

    可能婕妤——

    不。

    不会有事。

    赶紧回去。

    禁卫早有准备,銮驾仍旧留在原地,一辆防备周全的马车被禁卫层层护卫,一路往大明宫疾行。

    祭天仍旧举行,礼、乐、舞齐备,按部就班。

    等车驾赶到丹凤门,姜赋远已经一脸肃然的等在那里了。

    天子车驾一入宫,丹凤门闭,大明宫所有宫门全部紧闭。

    宫外,长安城提前关闭坊门,开始戒|严。

    长安各门,只需入,不许出。

    狄鹏恺开始布置人手巡城,亲自带人堵在了王府勋贵聚集的长安东偏北,一句阴森森的‘擅出者,格杀勿论’把‘执意要入宫觐见太上皇’的忠烈亲王给怼回了亲王府。

    “作死不挑时辰。”

    狄鹏恺那副‘猛虎择人而噬’的凶相尽露,见忠烈王退回去,他也毫无转圜收敛之意,当即让人围了忠烈王府。

    “虎狼之辈!猛禽凶兽!恶兽!恶兽!”忠烈亲王在府内被吓得上不来气,咬着牙翻来覆去的骂,“陶梧陶梧,梼杌梼杌!恶兽!凶兽!今日噬人!明日噬主!”

    “狄鹏恺混不吝惯了的,如今深得圣宠,变本加厉,王爷何苦呢?”

    侧妃孟氏看他满脸冷汗的样子,不解道。

    一则,不解忠烈王爷干嘛非得要出去。

    二则,对着亲王格杀勿论,狄鹏恺不敢——吧?

    何必吓得如此?

    “看老七突然如此霸道,忧心君父,想进宫看看太上皇,还能为什么。”忠烈王爷解释道。

    大明宫中,承辉殿和麟德殿外,突然悄没声儿的增了许多期门卫,其中还混杂着千牛卫。

    长乐宫则直接封宫不许出入。

    陶梧处置了这些,在麟趾殿外等着天子回来。

    “怎么了?哪个出事了?”

    天子车驾一入宫,就换了马,带着禁卫一路快马过来,一看陶梧脸色,就知道没好事了。

    “伤了一个侍卫。”陶梧过来扶天子下马,轻声解释道。“一个小太监给西宁王切椰肉,殿下突然——突然去抢那把匕首,侍卫扑过去拦,手臂让小太监给划伤了。”

    “伤到筋骨没?”天子道。

    “没,就是出血有点儿多,不碍事。”

    “他自己暴起意图自伤,你封|宫|戒|严干什么?”天子问道。

    “陛下……这事儿实在是太巧了!怎么正好殿下心里特别难受的时候,正好就有刀子呢?”陶梧踟蹰的一顿,解释道,“且戴权不承认自己让小太监给殿下送了椰肉。”

    “别人让的?婕妤给送的?”天子迟疑道。

    “没人让。婕妤早起到现在,一直在忙着修箜篌,差点儿连饭都忘了吃,连自己都没顾上。”陶梧道,“守着殿下的侍卫说,他看着殿下神情迟缓,神色悲怆,他觉着不好,本想开口劝两句,打断他一味哀思,结果那个小太监先开了口,拉开了匕首——”

    “那小太监还活着吗?”

    “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去审,陶梧你守着陛下。”

    居怀恩将随行的侍卫都分派出去,转回来道。

    “把从洛阳上阳宫调来的宫女调入三殿,将三殿中太监宫女都带走,你慢慢查。”

    天子定了定心神,去换常服。

    早知道就不去看热闹了!

    真是的!

    出这种岔子!

    西宁王金羲被两个侍卫眼不错的守着,门外还有四个侍卫。

    天子换了身荼白袍子,慢悠悠进来,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叹气,“这么精神啊,早知道带你一起去看热闹了。”

    “原来的人间,就这么让你绝望吗?”

    侍卫退出去,天子抖了抖鹅绒被子,自己也缩到榻上去歪着,问道。

    大冬天出门,本来有点儿冷,一路往回赶,又惊又急的,反闹得心里燥热。

    “我不知道别人,我是活够了,若是上天把你带走,我就不多留了,好没意思。”

    西宁王伏在窗边悲苦的泣道。

    “这半生,好没意思。”

    “我爱上的人,好不容易结发为夫妻……”

    却始终被太妃所不容,没几年就去了,去的不明不白。

    “不管是镇戍边关,还是远征安南……”

    背后的算计,都比敌人的刀枪更可怕。

    他这半生,挣扎到此,只觉得,生不值得,死不值得。

    他好像是镇守山河有功于社稷,可是午夜梦回时,忍不住想想,就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哄着别人卖命,然后转脸就弃别人的性命和家小于不顾的骗子!

    那些人都留在了安南,他凭什么还活着?

    心都千疮百孔了,人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要么干脆咱们弑|君吧,去把太上皇给弄死,顺便再饶上忠顺王,让他们父子两个,哦不,加上原来那位,三个,一起去跟那七千把命留在安南的将士解释,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在背后弄出那么多岔子,要祸害他们自己家的江山社稷,要葬送那么多大好男儿!”

    “我只是一想到你去祭天,就怕他再回来——”

    西宁郡王盯着他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解释道。

    “若真有那一天,那就真得弑|君了。”天子一叹,替他筹划道,“陶梧守得住大明宫,鹏恺和怀恩稳住长安、乃至整个关内,鹏恪将潼关一遮,只要关东洛阳那边的兵一时过不来,你们去逼太后下懿旨,找个最小的皇子皇孙登基,你们联合摄政得了。”

    “放心,只要诏复能赶回来,没人奈何得了陶梧。”

    陶梧的猫,超凶的。

    且还带着大|杀|器。

    “我没兴趣。”

    西宁王嫌弃的看着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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