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建安大长公主病逝。

    那时太上皇尚在位,这位公主,是太上皇的长女。

    太上皇听到消息,悲痛至极,当即要细查公主病重时情形,追究制罪。

    建安公主的驸马,生怕被追究处置,于是合家串通,告发太医院照料公主不尽责,且公主府中乳母宫女太监等,不仅不肯好好照料公主,还多次阻拦欺骗驸马,不让驸马知道公主病情,以至于公主病情愈重,终至不治。

    太上皇震怒,要将太医院中为公主诊治的几十个医官处死,且将其亲族流配。

    至于侍奉公主的那些宫女太监,甚至公主的乳母们,更是要一律殉葬。

    这里边儿有居仲颖什么事呢?

    这位公主跟阳阿公主,一个是太上皇的长女,一个是太上皇的胞妹,大侄女,小姑姑,且两人正好同岁。

    建安公主,就是当初在宫中耍手段抢小姑姑婚事,逼得阳阿公主抄刀子砍人那位。

    建安公主的驸马一家,虽然为求脱罪诬陷别人,但是他们家,包括驸马在内,都对公主府里公主治病养病的事儿,根本不能过问,无法插手,却也是实情。

    建安公主和阳阿公主同年出嫁。

    从那之后,阳阿公主一心一意的守着自己的驸马。

    建安公主也一心一意的盯着她小姑姑阳阿公主的驸马。

    阳阿公主身怀六甲的时候,建安公主因求而不得,相思成疾。

    这边喜得麟儿,那边形容枯槁。

    建安公主在重病时,哀求太上皇,请他下旨,让检校左骁卫将军,越阳县伯,来主持操办她病中各种事宜。

    太上皇来公主府探望爱女,见女儿病重,悲不自胜,因垂怜爱女,想也没想,当即答应。

    阳阿公主知道后,当场就气晕过去了。

    这个所谓的检校左骁卫将军,越阳县伯,就是阳阿公主的驸马居仲颖。

    建安公主她小姑父。

    建安公主得了圣旨,已经准备着熬好了药,无尽娇弱憔悴的靠在榻上,就等着她小姑父过来哄她劝她,喂她喝药了。

    想必心里已经盘算好,要砸几次药碗,要泼几次药,才肯在她小姑父手上把药一勺一勺的咽下去。

    阳阿公主被逼的没办法,只得拽着驸马,抱着娃,躲进了太后的长乐宫。

    太后把儿子叫来,给他念了一遍‘检校左骁卫将军,越阳县伯,阳阿大长公主的驸马,居仲颖。’

    太上皇从疼闺女的悲痛中反应过来,当场——

    当场给建安公主下了道旨意,让她安心养病,病好之前,禁止出公主府一步。

    太丢人了!

    没多久,建安公主就病逝了。

    太上皇前后憋得气一次性发作,把能牵连到的统统牵连处置。

    天子一怒,眼看就要血染长安。

    因为太上皇下了那道要居仲颖照顾建安大长公主的旨意,所以太医院当时就真的把建安公主的病情、脉案、用药、饮食等记录,都给居仲颖送到了阳阿公主府上。

    居仲颖将这份证据,送到了御史台。

    当年的御史台,不是如今这样子。

    现在的御史们,简直是原装天子养的一群马上就要开始撕咬群臣的伥鬼。

    要不是天子换魂,这会儿朝中那些遭猜忌的大臣,早就被撕咬的千疮百孔了。

    当年的御史中,还有些铮铮铁骨的直谏之臣。

    明晃晃的证据,可以证明公主病逝,真的跟这些服侍和医治的人无关。

    太上皇眼看着这个从来不曾多看过他女儿一眼的妹夫,在含元殿事无巨细的讲述着建安公主的病情,带着一群御史合伙儿气他,一口气没上来,把建安公主的驸马全家流配,也把居仲颖给贬黜到交州了。

    居驸马当年敢顶着痛失爱女的天子之怒那么干,居怀恩今天敢不敢顶着被‘妖物’夺魂的天子之威,拯救这天下?

    ‘妖物’是迟早要毁天灭地的。

    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陶梧是十年如一日温和惯了的,对天子之命,根本从来就不会说个不字。

    任凭他如何明示暗示,都一付‘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实在让他无可奈何。

    但是居怀恩不一样。

    戴权之所以重提当年驸马之于他的那点儿不能宣之于口的小恩惠,就是期望居怀恩能为了‘拯救天下’而对抗‘妖物’。

    “等他真的毁天灭地的时候再说吧。”

    居怀恩清凉的讽刺道。

    “内相不如猜猜,若此刻你被送到太上皇面前,他敢不敢承认他指使你去算计西宁王的?”

    “这不是敢不敢,这是不值得,将军,太上皇不值得为我一个奴才——”

    “你不值得?那谁值得?在太上皇那里,什么人值得?什么事值得?”

    居怀恩好笑的看着这个曾经‘戴天行权’的,九千岁般的人物。

    “对太上皇而言,西宁王的命,不值得留,他看着碍眼,所以才让你干这事儿的,对吧?”

    居怀恩让人将他押入宫内司,看看外边的月亮和来不及化开的雪。

    天地间清凉澄澈。

    可这人世间,人与人之间,何曾清凉澄澈过?

    “记得年初刚回长安时,曾在长乐宫哪一处殿中留宿一夜,今夜就住那儿吧。”

    居怀恩突然想起什么,吩咐侍卫带他去长乐宫。

    当初入京,大长公主和居怀恩曾被太后留在长乐宫中。

    他因拒绝天子的好意,一心要闭门守孝,天子就让宫里给他‘摆脸色看’,那处寝殿,既没有火墙地暖,也没有火盆,被子也薄。

    居怀恩当然也没打算冻着自己。

    他摸了张银票,跟那个守宫的老太监要了几床被子,约定了早点儿叫醒他,及时把被子拿走。

    居怀恩省得冻着,老太监也既完成皇命,又拿了大笔银子。

    反正皇命也不是明示。

    这事儿也没法儿明示。

    毕竟这等小气作为,居怀恩真去太后那儿闹,天子也不会承认是他指使的。

    居怀恩想到这里,顿觉讽刺。

    真是亲生的。

    就像今日这事儿,明儿真把戴权扔进承辉殿,太上皇也不会承认的。

    所以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等于,权谋?

    当年建安公主命人偷了他爹的衣带,拿去暗示他娘‘居郎另有所爱,早与她私通暗曲’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娘气的当场拉着大侄女儿往永乐坊去找探花郎当面对证,建安公主就死不承认了。

    为这才打起来的么。

    “将军,这里好像没人。”

    一个引路的千牛卫侍卫踏前几步,看着这个特别偏的寝殿。

    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

    黑沉沉的,冷气压人。

    “陛下让宫女太监们尽可能集中的调派到一起,都去纺线织布做衣服,所以这处就空着了,大概每个这样的地方,会留两个小太监看门打扫,大概是晚上不在?”

    另一个去侧室查看的侍卫,轻声道。

    居怀恩抬手示意,三人收敛呼吸,仔细地听。

    侧室那边儿有人。

    三人悄悄儿的摸了进去。

    最后,侍卫从墙角儿半块席子上,一团陈旧的发霉味儿的被子里,挖出了一个正睡迷糊的小太监来。

    居怀恩借着月色一打眼,笑了。

    果然啊。

    这个笨蛋,果然还在这儿。

    那一夜,就是这个小崽子被派来给他守夜。

    也算是被他牵连吧。

    寝殿特别冷。

    他就分了他一床被子,把这个崽子安置在脚边。

    这个小太监,好像叫小八,掌管这个殿的老太监,给排序取的名。

    小八就把被子一折,两层一裹,缩成一团,在卧榻的角落里,占了小小的地方,没心没肺的睡着了。

    第二天老太监来收被子,还是他把这个小崽子叫醒的。

    事后,他又给了老太监两张银票,让他把这孩子安置到个没油水,没前途,也不用开罪人的偏远角落去。

    比如去禁苑之类的地方喂狗、养猫、养鸟儿、种地、种花之类的。

    这没心没肺傻乎乎的,跟猫猫狗狗那里容易活,跟人这里,遇到个心里必要尊贵的,他这么没眼色,怕是活不久。

    事后他还跟太后说来着,太后答应让头一日服侍他过夜的小太监,调去花鸟监或者猫狗监。

    看哪儿缺人。

    ……果然他银子白花了。

    “你叫什么来着?还记得我吗?”

    “小九。”小太监总算醒了,看着佩刀挂甲的侍卫,正在哆嗦,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一听这声音,小心翼翼的抬眼一看,不好意思的又低下了头,用力的缩了缩,“公爷。”

    哦。

    “‘小八’被调去花鸟监还是猫狗监了?”

    居怀恩了然。

    这孩子让人给换了呗。

    “养猫。”小九拧着手指,缩在那里,讷讷道。

    太后说,你们殿那个小八,不如就调去养猫吧,给他三两银子一个月。

    难为他乖巧。

    管着这个寝殿的老太监,就给‘小八’和‘小九’换了名字。

    送伶俐的‘小八’去养猫了。

    居怀恩是好意,知道他笨拙不机灵,所以也没说给钱或者怎么的,只是掏钱把他送去不容易挂掉的,不那么招人惦记的位置上去。

    太后也是好意。

    难得居怀恩当时那种处境,还惦记这事儿。

    居怀恩开一回口,些许小事儿,索性加点儿银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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