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厚德载物 【下】
可惜这差事银子一多，就轮不上这笨蛋了。
“另一个呢？怎么就你自己？”
“孟爷爷说，看我能干，一个就够了。”
居怀恩无语。
……连长乐宫的掌宫太监都知道你好欺负是吗？
行吧就。
“这里还有被子吗？我今晚打算住这儿。”
“有的有的，晴天就晒，有。”
小八，不，小九，小九高兴的点头。
两个千牛卫被居怀恩打发走了，等他在卧榻上躺好，已经快四更了。
寝殿里仍旧不暖和。
但是不阴湿。
孟公公果然没看错，这孩子确实勤快能干。
日日通风打扫，晾晒铺盖。
居怀恩盖了三层被子。
小九则一床被子对折，仍旧团在了他脚边的角落里。
居怀恩最近忙的太累，小九是个没心没肺的，两人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还是居怀恩先醒的。
醒了也没动。
躺在那儿发愁。
这种笨蛋可怎么办呢？
一千个人，一千份，他也拿不到自己那份。
人欺人。
人善，总被人欺。
太监得势能欺负宫女的时候，他也不会去欺负人，说不定还要被宫女欺负。
宫女得势的时候，他照样被宫女欺负完，再被太监欺负。
世道不好的时候，‘你傻你活该’。
如今算好了吧，‘你能干你去吧’。
他还挺高兴的。
好吧，不高兴又能怎么办呢？
天子迟迟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就是因为这个。
唉。
居怀恩一声长叹。
“公爷。”
“我知道你还会来。”
“我给你晒被子了。”
那一团被子里的活物儿醒了，悄咪咪的看着居怀恩，听他叹气，开始搜肠刮肚的想哄人。
他也不会哄人。
“若不是陛下开恩，我就不会再来了，肯定就把你忘了。”
居怀恩道。
若是天子没换，他就算想起这茬儿，也是很久以后了。
等守完孝，准备离开长安时，才会想起这个人如何了。
再想把他弄出去，也得费一番功夫。
“不会的，我听老人们说，当年驸马爷就——就为了护着我们这些人，被谪去了岭南。公爷不会的。”
小九信心满满的摇头。
一句话说的居怀恩眼泪差点儿下来，眨了眨眼，闭目不语了。
其实当初，那些人命。
最终都没救下来。
等几年之后，太子被废，满宫里闹得腥风血雨，太上皇顺手就把那些‘记在账上’的人命一起收走了。
一条也没留。
一个也没放过。
居仲颖当初考试，是为了考中之后，调任回岭南，治理一方。
那地方，乐意去的人不多。
那方水土，男人不好活，特别容易命短。
朝中多有一听调任交州，就辞官不做的。
居仲颖想的挺好，考中进士，过几年回交州某地当县令去，结果因为皮相太好，惹了‘天大的麻烦’回去。
好处是，身为驸马，贬官之后仍旧是刺史，整个交州都在他治下，这些年十分的安定富庶。
坏处是，身为被天家父子猜忌的驸马，他一闭眼，宁愿让交州乱，让安南为祸，公主和居怀恩也得被调回长安。
“我带你出宫吧，送你回家陪公主去。”
居怀恩洗漱收拾了，看着叠被子的小九，想着这事儿必须解决。
五京的宫中，各地的行宫，皇亲宗室的府中，这些太监，总要安置。
掌权的位置不留了，比如戴权那种位置。
那他们就只剩下任人欺凌了。
所以，怎么安置。
发愁啊。
天子下不去手。
他先起个头儿吧。
“我，我能伺候好公主。”
小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有劳了。”
居怀恩点点头。
小九以为自己可以去公主府当差了，高高兴兴的跟着居怀恩去了麟趾殿。
天子此刻正在那儿研究‘磁生电’，御案上乱七八糟的摆满了。
“陛下，臣如今忙得不着家，无法在母亲面前尽孝，所以打算认个弟弟，替臣去陪伴侍奉母亲。”
居怀恩道。
小九当场就吓傻了。
天子跟居怀恩说起，今早他让人把戴权送到太上皇那儿，然后人就没了。
看了看缩成一团跪在那里的小太监，天子一笑，招手让他过来，看他完全没反应，只得道，“多大了？”
“说是十四了。”
“都十四了？看着跟承泽差不多高啊。给他找承泽的衣服换了吧，换上素色的，既然是你的幼弟，以后就是居家的孩子，就得给驸马服丧守孝了。”天子示意陶梧去找衣服，而后看向居怀恩，“定昆池那里，当初是祖母给姑姑的，后来姑姑执意随驸马去交州，太上皇生气，就把那地方收回来了，如今仍旧给姑姑吧。”
“陛下自己留着就好，禁军如今花费这么大，公主府里不差多个人吃饭。”
居怀恩没好意思要。
那池子太大了，比昆明池小不了多少。
还是天子留着养鱼养水军吧。
居怀恩偷了半天懒，下午还得去禁苑划地方，准备禁卫冬训。
等小九换了衣服，居怀恩就直接让人把他送回公主府去了。
小九眼巴巴的看着把他随手一扔的居怀恩，又开始害怕。
小九一直哆嗦到见了大长公主。
阳阿本来正看着侍女们堆雪人，忽的就听说自己多了个儿子。
把人带到殿中，问明白来历缘故，爱怜的抚着他的头发，笑道，“得给你取个大名啊，小九，九，久，长治久安，就叫久安吧，居久安。”
说着，提笔写下了三个字，居久安。
“认字吗？”
小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认几个字。
斗大的字，大概能认识一筐。
比如，一二三四五六七□□十……
“不管以后如何，字总要认的，不然这偌大的家业，你不都得被人诓骗了去？”公主看他傻乎乎的样子，好脾气道，“他不着家，正好儿有你陪我，我每日教你几个字，过两年就认全了。”
小九依然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认字挺好的。
更可况是跟公主学呢。
不过他有口饭吃就好了。
偌大的家业，公爷不至于让他帮着打理吧。
公爷一直说他是笨蛋来着。
“摇什么头啊，你是要入居家族谱的，驸马留下的那些，除了爵位和公府，剩下的，就有你一半。”
“本宫百年之后，凡是皇家不收回去的那些，也有你一半。”
公主道。
小九这回彻底傻了。
“那是你大哥，以后别叫公爷、将军的。”公主捏着他软乎乎的腮，帮他清醒一下。
“不会的，公爷只说，来陪公主，给口饭吃，不会的。”
小九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满脸泪水，不停地摇头。
谁会认真地认一个小太监当弟弟啊。
他是爹娘不要的那个。
反正这个木讷的，也没什么出息，好几个儿子，不好养活了，就舍了这个出去，送进宫，也好换几个钱。
他九岁进宫，五年来，一直被嫌弃不机灵，不晓得应变奉承，什么好处都是排最后的，或者就没他的。
连宫女太监都不会认他当弟弟。
他是什么。
最先被舍弃的。
最终被剩下的。
最常被欺负的。
最易被遗忘的。
居怀恩是什么。
人中龙凤啊。
这，这肯定是，肯定是这世上最好笑的，不，最不好笑的，笑话了。
人人笑话！
居怀恩绝对不能有他这种弟弟，否则会让人笑话！
小九从居怀恩在天子面前说认他时，就被吓傻了，一直恍恍惚惚的，看人都觉得不真切，这会儿脑子终于转过来了，当即吓得就要跑，被公主一把摁住，“这会儿跑晚了啊，这会儿满长安都知道了。”
“别害怕，他如此做，只是想让那些惯会欺凌践踏弱者的势利东西，个个都知道，即便变了天，即使太监以后没了靠近天子、沾到权势的机会，他也会护着你们的，别害怕。”
“什么笑话不笑话？认太监当尚父的天子都有呢，可见这皇家跟太监，大家本来就是亲戚，你给公主当儿子正好。”
阳阿大长公主看他真吓坏了，索性开始胡说八道逗他玩。
“他如今忙的人影儿都摸不到，如今你孝顺我，好好陪着我，认字认慢点儿，别学你大哥，读书那么快，显得当娘的比他傻似得。”
哎哟，这崽子比她亲生的那个好玩儿多了。
公主看着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只会傻乎乎看着她的小九，笑道。
“不要，不要什么——”
小九缓了半晌，仍旧迟钝，他贪恋着居怀恩的保护，一想到自己能叫居怀恩‘大哥’，他做梦都能笑出来。
可又想着，不能要人家那么大家产。
居驸马可是国公，那么大家业，哪能给他？！
“你给驸马尽孝，你孝顺我，自然就有你一半。”公主好笑的看着他，安抚道，“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既然你是他弟弟，他再怎么，也不至于还要占你那份儿，你说对不对？”
“不说这个了，这个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你手里，我在着，你们不用分家，即使我不在了，你们也不用分家，让他护着你。”
“他赚钱，你花钱，就这样，就很好。”
以后，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再这么糟践别人家的儿子了。
这场孽债，该了了。
“另一个呢？怎么就你自己？”
“孟爷爷说，看我能干，一个就够了。”
居怀恩无语。
……连长乐宫的掌宫太监都知道你好欺负是吗？
行吧就。
“这里还有被子吗？我今晚打算住这儿。”
“有的有的，晴天就晒，有。”
小八，不，小九，小九高兴的点头。
两个千牛卫被居怀恩打发走了，等他在卧榻上躺好，已经快四更了。
寝殿里仍旧不暖和。
但是不阴湿。
孟公公果然没看错，这孩子确实勤快能干。
日日通风打扫，晾晒铺盖。
居怀恩盖了三层被子。
小九则一床被子对折，仍旧团在了他脚边的角落里。
居怀恩最近忙的太累，小九是个没心没肺的，两人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还是居怀恩先醒的。
醒了也没动。
躺在那儿发愁。
这种笨蛋可怎么办呢？
一千个人，一千份，他也拿不到自己那份。
人欺人。
人善，总被人欺。
太监得势能欺负宫女的时候，他也不会去欺负人，说不定还要被宫女欺负。
宫女得势的时候，他照样被宫女欺负完，再被太监欺负。
世道不好的时候，‘你傻你活该’。
如今算好了吧，‘你能干你去吧’。
他还挺高兴的。
好吧，不高兴又能怎么办呢？
天子迟迟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就是因为这个。
唉。
居怀恩一声长叹。
“公爷。”
“我知道你还会来。”
“我给你晒被子了。”
那一团被子里的活物儿醒了，悄咪咪的看着居怀恩，听他叹气，开始搜肠刮肚的想哄人。
他也不会哄人。
“若不是陛下开恩，我就不会再来了，肯定就把你忘了。”
居怀恩道。
若是天子没换，他就算想起这茬儿，也是很久以后了。
等守完孝，准备离开长安时，才会想起这个人如何了。
再想把他弄出去，也得费一番功夫。
“不会的，我听老人们说，当年驸马爷就——就为了护着我们这些人，被谪去了岭南。公爷不会的。”
小九信心满满的摇头。
一句话说的居怀恩眼泪差点儿下来，眨了眨眼，闭目不语了。
其实当初，那些人命。
最终都没救下来。
等几年之后，太子被废，满宫里闹得腥风血雨，太上皇顺手就把那些‘记在账上’的人命一起收走了。
一条也没留。
一个也没放过。
居仲颖当初考试，是为了考中之后，调任回岭南，治理一方。
那地方，乐意去的人不多。
那方水土，男人不好活，特别容易命短。
朝中多有一听调任交州，就辞官不做的。
居仲颖想的挺好，考中进士，过几年回交州某地当县令去，结果因为皮相太好，惹了‘天大的麻烦’回去。
好处是，身为驸马，贬官之后仍旧是刺史，整个交州都在他治下，这些年十分的安定富庶。
坏处是，身为被天家父子猜忌的驸马，他一闭眼，宁愿让交州乱，让安南为祸，公主和居怀恩也得被调回长安。
“我带你出宫吧，送你回家陪公主去。”
居怀恩洗漱收拾了，看着叠被子的小九，想着这事儿必须解决。
五京的宫中，各地的行宫，皇亲宗室的府中，这些太监，总要安置。
掌权的位置不留了，比如戴权那种位置。
那他们就只剩下任人欺凌了。
所以，怎么安置。
发愁啊。
天子下不去手。
他先起个头儿吧。
“我，我能伺候好公主。”
小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有劳了。”
居怀恩点点头。
小九以为自己可以去公主府当差了，高高兴兴的跟着居怀恩去了麟趾殿。
天子此刻正在那儿研究‘磁生电’，御案上乱七八糟的摆满了。
“陛下，臣如今忙得不着家，无法在母亲面前尽孝，所以打算认个弟弟，替臣去陪伴侍奉母亲。”
居怀恩道。
小九当场就吓傻了。
天子跟居怀恩说起，今早他让人把戴权送到太上皇那儿，然后人就没了。
看了看缩成一团跪在那里的小太监，天子一笑，招手让他过来，看他完全没反应，只得道，“多大了？”
“说是十四了。”
“都十四了？看着跟承泽差不多高啊。给他找承泽的衣服换了吧，换上素色的，既然是你的幼弟，以后就是居家的孩子，就得给驸马服丧守孝了。”天子示意陶梧去找衣服，而后看向居怀恩，“定昆池那里，当初是祖母给姑姑的，后来姑姑执意随驸马去交州，太上皇生气，就把那地方收回来了，如今仍旧给姑姑吧。”
“陛下自己留着就好，禁军如今花费这么大，公主府里不差多个人吃饭。”
居怀恩没好意思要。
那池子太大了，比昆明池小不了多少。
还是天子留着养鱼养水军吧。
居怀恩偷了半天懒，下午还得去禁苑划地方，准备禁卫冬训。
等小九换了衣服，居怀恩就直接让人把他送回公主府去了。
小九眼巴巴的看着把他随手一扔的居怀恩，又开始害怕。
小九一直哆嗦到见了大长公主。
阳阿本来正看着侍女们堆雪人，忽的就听说自己多了个儿子。
把人带到殿中，问明白来历缘故，爱怜的抚着他的头发，笑道，“得给你取个大名啊，小九，九，久，长治久安，就叫久安吧，居久安。”
说着，提笔写下了三个字，居久安。
“认字吗？”
小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认几个字。
斗大的字，大概能认识一筐。
比如，一二三四五六七□□十……
“不管以后如何，字总要认的，不然这偌大的家业，你不都得被人诓骗了去？”公主看他傻乎乎的样子，好脾气道，“他不着家，正好儿有你陪我，我每日教你几个字，过两年就认全了。”
小九依然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认字挺好的。
更可况是跟公主学呢。
不过他有口饭吃就好了。
偌大的家业，公爷不至于让他帮着打理吧。
公爷一直说他是笨蛋来着。
“摇什么头啊，你是要入居家族谱的，驸马留下的那些，除了爵位和公府，剩下的，就有你一半。”
“本宫百年之后，凡是皇家不收回去的那些，也有你一半。”
公主道。
小九这回彻底傻了。
“那是你大哥，以后别叫公爷、将军的。”公主捏着他软乎乎的腮，帮他清醒一下。
“不会的，公爷只说，来陪公主，给口饭吃，不会的。”
小九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满脸泪水，不停地摇头。
谁会认真地认一个小太监当弟弟啊。
他是爹娘不要的那个。
反正这个木讷的，也没什么出息，好几个儿子，不好养活了，就舍了这个出去，送进宫，也好换几个钱。
他九岁进宫，五年来，一直被嫌弃不机灵，不晓得应变奉承，什么好处都是排最后的，或者就没他的。
连宫女太监都不会认他当弟弟。
他是什么。
最先被舍弃的。
最终被剩下的。
最常被欺负的。
最易被遗忘的。
居怀恩是什么。
人中龙凤啊。
这，这肯定是，肯定是这世上最好笑的，不，最不好笑的，笑话了。
人人笑话！
居怀恩绝对不能有他这种弟弟，否则会让人笑话！
小九从居怀恩在天子面前说认他时，就被吓傻了，一直恍恍惚惚的，看人都觉得不真切，这会儿脑子终于转过来了，当即吓得就要跑，被公主一把摁住，“这会儿跑晚了啊，这会儿满长安都知道了。”
“别害怕，他如此做，只是想让那些惯会欺凌践踏弱者的势利东西，个个都知道，即便变了天，即使太监以后没了靠近天子、沾到权势的机会，他也会护着你们的，别害怕。”
“什么笑话不笑话？认太监当尚父的天子都有呢，可见这皇家跟太监，大家本来就是亲戚，你给公主当儿子正好。”
阳阿大长公主看他真吓坏了，索性开始胡说八道逗他玩。
“他如今忙的人影儿都摸不到，如今你孝顺我，好好陪着我，认字认慢点儿，别学你大哥，读书那么快，显得当娘的比他傻似得。”
哎哟，这崽子比她亲生的那个好玩儿多了。
公主看着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只会傻乎乎看着她的小九，笑道。
“不要，不要什么——”
小九缓了半晌，仍旧迟钝，他贪恋着居怀恩的保护，一想到自己能叫居怀恩‘大哥’，他做梦都能笑出来。
可又想着，不能要人家那么大家产。
居驸马可是国公，那么大家业，哪能给他？！
“你给驸马尽孝，你孝顺我，自然就有你一半。”公主好笑的看着他，安抚道，“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既然你是他弟弟，他再怎么，也不至于还要占你那份儿，你说对不对？”
“不说这个了，这个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你手里，我在着，你们不用分家，即使我不在了，你们也不用分家，让他护着你。”
“他赚钱，你花钱，就这样，就很好。”
以后，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再这么糟践别人家的儿子了。
这场孽债，该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