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富贵荣华 五
整修了猫冬用的麟趾三殿中，修了不少暖阁。
不是大明宫中常见的那种地暖暖阁。
是拿内府造的玻璃打造的阳光从顶到侧，至少三四面都通透的屋子。
麟趾殿和温室殿的设榻，暖意融融，满榻皮毛锦缎，让人躺下就会丧失爬起来的意志。
温泉殿的几处暖阁，则是吊床。
室内有泉水环绕，绿意盎然，阳光铺洒，往吊床上一趟，慢悠悠的摇晃着，似乎沉寂在生命最初时的那种，躺在摇篮里，伴随着母亲温柔哼唱，而刻入心底的记忆中，而后暖意就从心里往外慢慢的溢出来。
那是从心底泛起的暖意。
像是回到母亲充满爱的怀抱。
西宁王抱着狗搂着猫，躺在东南角的那处暖阁里的吊床上，就不理人了。
骤然失宠的天子和骤然失去休憩之处的陶梧，面面相觑。
“朕想起个事儿来，他应该有乳母吧，叫人去查查，看他这个样子，把那几位老太太找来，朕觉得应该可以很好地安抚他。”
天子思量道。
陶梧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思考。
他现在休息的时候通常就直接睡这儿，四周拉了帘子，头顶上还能看星星。
那种通透、静谧、温暖、清澈，实在是很能安定人心，舒缓精神。
西宁王要是晚上还不走，他今晚睡哪儿？
“走，咱们去左右卫看看。”
天子看西宁王暂且没事儿了，一秒从陪伴护理，切换到军需军备状态。
“鸡蛋现在够分吗？”
凡是入京番上的府兵，从入京那一天，早饭每天加一个煮鸡蛋。
“够分的，只要京兆尹别再‘见面分一半’，每天还能剩点儿做鸡蛋粉。”
陶梧道。
“农闲还好，等农忙时候，想办法留下那些特别好的，至少留一年，就得想办法给家属接来，房子倒是够了，到时候就怕鸡蛋不够。”
给孩子留着不吃吧，营养跟不上，训练怎么办？不给留吧，让当爹的心里怎么办？
古代的鸡在没啥规模化的非相对恒温养殖下，四季差别大，在冬夏两季，卖到□□文钱一个都不稀奇。
普通人家，谁舍得天天吃啊。
想要集中饲养、逐步选育，供应的起大量便宜的鸡肉和鸡蛋，也是很难的。
是可以不许外带。
但是天子做人一向不乐意太让人心里难受。
不近人情不是好事。
容易失去人性。
一个掌权者，以前还有监察，还有审核，还有各种监督，现在可什么都没有。
他得时刻想着‘人性’二字。
事儿得办，轻重缓急，也得想好。
必须时刻想着，不管怎么，别太难为人。
善用民力，不可滥用苛责。
惊天动地的大工程修成了，利国利民，可若是修工程的都累死饿死了，那还图什么？
他又无所谓丰功伟绩。
何必呢。
又不是被强悍的四邻压着，不得不拼死挣扎。
今冬加紧将粮食、棉衣棉甲、新制的兵器都尽量往北边儿一线送，顶风冒雪的，那是没办法。
关中各处温泉和暖棚里，育种试验，也是为了赶着明春别误了一年的播种。
等明年就无所谓太着急的事儿了。
渐渐地，都能吃饱穿暖，然后就，慢慢过呗。
“陛下不去看看蒸汽机车？他们试了几回，就等陛下去看了。臣去看过一次，挺有意思的，缓坡也能上下，等鹏恪见了，估计会想要，给他那边儿运粮合适。”
陶梧道。
“朕不急，让他们慢慢摆弄去，那蒸汽机，不急着往船上装，西宁王要是想看，让他去看个热闹吧。”
“跟他们说，安全第一，做好备份，人命最重要，慢慢尝试，失败不要紧，失败乃成功之母，尽量别伤到人就行。”
让一个开飞行器的去看蒸汽机车……
他真不想看。
看了容易悲伤。
又不是逛博物馆。
“连自行车都没有，唉，不过骑马也挺好玩的。”
“自行车？那种传说中的木牛流马？很难造吗？”
“不，就是没橡胶很麻烦。”
本来弄了点儿替代品，想拿试试来做自行车的。
后来史家两位侯爷出巡水网去了，天子就给赏赐他们的马车轮子上先装上了。
一把年纪了，长途颠簸，总是很辛苦的。
这会儿还有剩么？
“还有一点儿，造一辆也许够了？”
陶梧还是挺好奇这个‘自行车’的。
“恩，回去我给你画张图纸，让内府造着玩吧。”
“大概是，这么个东西。”
天子伸出手，在自己手掌上画了画，给陶梧解释了一下原理。
“陛下，造一些吧，暂时没车胎也不要紧。”
陶梧听完，顿觉这位又开始间歇性不着调。
自行车，如果是这么个东西，那是很有用的。
“行啊，你想要就造。”
天子无所谓道。
两人溜达到玄武门外，进了左卫营地。
当初十六卫改制时，天子将中郎将及其以上，所有将军中，但凡他看着不合用的，都开回家了。
剩下那些还凑合的，都给弄左右卫来了。
兵部重修兵册，征调兵丁。
他们则是负责拣选分配各地折冲府送入京的府兵。
这地方儿，将多兵更多，流水线作业，快进快出，尽量不留人。
“对了，那几个特别有名望的世家，是不是已经在闹‘自幼订亲’、‘本是指腹为婚’的这些事，要抵抗那条‘以后与之联姻者不准考试’那条？”
天子看着营中各个将军校尉们被天子的突然驾临闹得一团乱，匆匆赶过来，突然想起个事儿来，悄声问陶梧。
“是有这么回事儿，过几天上朝，大概又要群起进谏了。”
陶梧点了点头。
毕竟朝中就有不少喜欢跟他们联姻、连宗的。
当朝富贵了，也想要个祖上很阔的心理满足。
不过彼此相互照拂，垄断个什么，就有限了。
毕竟如今，恩荫什么的，举荐什么的，都被一个‘考’字给堵死了。
“那就把这条撤了，你看着点儿名册，那几家大族及其直接姻亲，调入长安的，不得入禁苑训练学习，在左右卫这里，直接就把人分走，随便打发到不要紧的地方看门去，到点儿回家不多留，不送去九州各地戍卫，将十六卫中和各个重要布防处的相关者，都调开。”
人家觉得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好处都要，还得压皇室一头。
弄得好些富贵公卿，拿着本朝的高官厚禄，去膜拜那些冢中枯骨。
又想富贵，又想同时实现‘祖上富贵’，倒也没啥，人之常情吧。
又想要本朝好处，又想藐视本朝世风日下，也没啥，人之常情吧。
喜欢世家姻亲，不喜欢跋扈的皇室男女，也没啥，人之常情吧。
又不被喜欢，又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跳车，还要让天子不得不用他们——那天子不爽，也是人之常情啦。
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吧。
天子不喜欢蔑视他的人从他这里拿到好处，毕竟这不符合‘人之常情’。
也没别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天子如今这趟车，他们就别上了吧。
一边被人瞧不上，一边还给他们好处？
没那个道理。
其实居怀恩那个建议，是个也不想怎么着他们的一个建议了。
就是限制联姻而已。
没限制他们出仕。
就这还纠集了要闹个大的，要‘物议群起’，就——太欺负人了。
“对了，看着点儿，也别让他们考入兵部。”
混江湖呢，‘跟着我有肉吃’是要紧的，给反骨仔找点儿麻烦，也是要紧的。
不能把忠诚者和背叛者一样对待。
否则谁还跟他混？
为他出生入死的，和谋算着让他赶紧死的，要一样待遇了，跟他混还有意思吗？
恩仇好赖不分，所谓一碗水端平，凉了自己人的心，给蔑视他随时准备捅他刀子的人去送好处，指望去感化个什么，他才不干呢。
威加海内就够了。
修德、怀德、感化、化敌为友、越侮辱他越尊敬，越背叛越怀柔之类，忍辱负重什么的，他脾气不好，干不了。
总之呢，他一个不懂封建道德的现代人，玩不来。
也不想玩儿。
毕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
总之呢，以德服人就业务不熟，快意恩仇就很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不听话就——从不带着玩儿开始。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对吧。
别的以后再说。
一群将军校尉们列队过来行礼。
两人就闭嘴不说这事儿了。
众将军——
你们悄悄话能不能回去再说？
一天到晚的呆在一起，还说不完吗？
“都辛苦了，朕来随便看看，随便找个校尉跟着就成，都散了吧。”
天子摆手让大家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左卫将军把校尉吴临嵩留下了。
左右卫很多勋贵子弟，虽然不像前些年那么多了吧，但是仍旧不少。
这位吴太妃娘家的子弟，也是天子表弟。
吴临嵩过来带路，天子示意他随便绕，然后又想起了什么，跟陶梧说道，“对了，现在是十年中一年兵役，对吧，让他们尽量一次就给把一年结了，别断开，省得麻烦。”
陶梧点了点头。
“陛下是想看刚进来的，还是看各处测验考校的，还有各处教导的？”
吴临嵩小心翼翼的问道。
什么‘一次一年结了’？
“从刚进来的开始，走一遍。”
天子道。
不是大明宫中常见的那种地暖暖阁。
是拿内府造的玻璃打造的阳光从顶到侧，至少三四面都通透的屋子。
麟趾殿和温室殿的设榻，暖意融融，满榻皮毛锦缎，让人躺下就会丧失爬起来的意志。
温泉殿的几处暖阁，则是吊床。
室内有泉水环绕，绿意盎然，阳光铺洒，往吊床上一趟，慢悠悠的摇晃着，似乎沉寂在生命最初时的那种，躺在摇篮里，伴随着母亲温柔哼唱，而刻入心底的记忆中，而后暖意就从心里往外慢慢的溢出来。
那是从心底泛起的暖意。
像是回到母亲充满爱的怀抱。
西宁王抱着狗搂着猫，躺在东南角的那处暖阁里的吊床上，就不理人了。
骤然失宠的天子和骤然失去休憩之处的陶梧，面面相觑。
“朕想起个事儿来，他应该有乳母吧，叫人去查查，看他这个样子，把那几位老太太找来，朕觉得应该可以很好地安抚他。”
天子思量道。
陶梧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思考。
他现在休息的时候通常就直接睡这儿，四周拉了帘子，头顶上还能看星星。
那种通透、静谧、温暖、清澈，实在是很能安定人心，舒缓精神。
西宁王要是晚上还不走，他今晚睡哪儿？
“走，咱们去左右卫看看。”
天子看西宁王暂且没事儿了，一秒从陪伴护理，切换到军需军备状态。
“鸡蛋现在够分吗？”
凡是入京番上的府兵，从入京那一天，早饭每天加一个煮鸡蛋。
“够分的，只要京兆尹别再‘见面分一半’，每天还能剩点儿做鸡蛋粉。”
陶梧道。
“农闲还好，等农忙时候，想办法留下那些特别好的，至少留一年，就得想办法给家属接来，房子倒是够了，到时候就怕鸡蛋不够。”
给孩子留着不吃吧，营养跟不上，训练怎么办？不给留吧，让当爹的心里怎么办？
古代的鸡在没啥规模化的非相对恒温养殖下，四季差别大，在冬夏两季，卖到□□文钱一个都不稀奇。
普通人家，谁舍得天天吃啊。
想要集中饲养、逐步选育，供应的起大量便宜的鸡肉和鸡蛋，也是很难的。
是可以不许外带。
但是天子做人一向不乐意太让人心里难受。
不近人情不是好事。
容易失去人性。
一个掌权者，以前还有监察，还有审核，还有各种监督，现在可什么都没有。
他得时刻想着‘人性’二字。
事儿得办，轻重缓急，也得想好。
必须时刻想着，不管怎么，别太难为人。
善用民力，不可滥用苛责。
惊天动地的大工程修成了，利国利民，可若是修工程的都累死饿死了，那还图什么？
他又无所谓丰功伟绩。
何必呢。
又不是被强悍的四邻压着，不得不拼死挣扎。
今冬加紧将粮食、棉衣棉甲、新制的兵器都尽量往北边儿一线送，顶风冒雪的，那是没办法。
关中各处温泉和暖棚里，育种试验，也是为了赶着明春别误了一年的播种。
等明年就无所谓太着急的事儿了。
渐渐地，都能吃饱穿暖，然后就，慢慢过呗。
“陛下不去看看蒸汽机车？他们试了几回，就等陛下去看了。臣去看过一次，挺有意思的，缓坡也能上下，等鹏恪见了，估计会想要，给他那边儿运粮合适。”
陶梧道。
“朕不急，让他们慢慢摆弄去，那蒸汽机，不急着往船上装，西宁王要是想看，让他去看个热闹吧。”
“跟他们说，安全第一，做好备份，人命最重要，慢慢尝试，失败不要紧，失败乃成功之母，尽量别伤到人就行。”
让一个开飞行器的去看蒸汽机车……
他真不想看。
看了容易悲伤。
又不是逛博物馆。
“连自行车都没有，唉，不过骑马也挺好玩的。”
“自行车？那种传说中的木牛流马？很难造吗？”
“不，就是没橡胶很麻烦。”
本来弄了点儿替代品，想拿试试来做自行车的。
后来史家两位侯爷出巡水网去了，天子就给赏赐他们的马车轮子上先装上了。
一把年纪了，长途颠簸，总是很辛苦的。
这会儿还有剩么？
“还有一点儿，造一辆也许够了？”
陶梧还是挺好奇这个‘自行车’的。
“恩，回去我给你画张图纸，让内府造着玩吧。”
“大概是，这么个东西。”
天子伸出手，在自己手掌上画了画，给陶梧解释了一下原理。
“陛下，造一些吧，暂时没车胎也不要紧。”
陶梧听完，顿觉这位又开始间歇性不着调。
自行车，如果是这么个东西，那是很有用的。
“行啊，你想要就造。”
天子无所谓道。
两人溜达到玄武门外，进了左卫营地。
当初十六卫改制时，天子将中郎将及其以上，所有将军中，但凡他看着不合用的，都开回家了。
剩下那些还凑合的，都给弄左右卫来了。
兵部重修兵册，征调兵丁。
他们则是负责拣选分配各地折冲府送入京的府兵。
这地方儿，将多兵更多，流水线作业，快进快出，尽量不留人。
“对了，那几个特别有名望的世家，是不是已经在闹‘自幼订亲’、‘本是指腹为婚’的这些事，要抵抗那条‘以后与之联姻者不准考试’那条？”
天子看着营中各个将军校尉们被天子的突然驾临闹得一团乱，匆匆赶过来，突然想起个事儿来，悄声问陶梧。
“是有这么回事儿，过几天上朝，大概又要群起进谏了。”
陶梧点了点头。
毕竟朝中就有不少喜欢跟他们联姻、连宗的。
当朝富贵了，也想要个祖上很阔的心理满足。
不过彼此相互照拂，垄断个什么，就有限了。
毕竟如今，恩荫什么的，举荐什么的，都被一个‘考’字给堵死了。
“那就把这条撤了，你看着点儿名册，那几家大族及其直接姻亲，调入长安的，不得入禁苑训练学习，在左右卫这里，直接就把人分走，随便打发到不要紧的地方看门去，到点儿回家不多留，不送去九州各地戍卫，将十六卫中和各个重要布防处的相关者，都调开。”
人家觉得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好处都要，还得压皇室一头。
弄得好些富贵公卿，拿着本朝的高官厚禄，去膜拜那些冢中枯骨。
又想富贵，又想同时实现‘祖上富贵’，倒也没啥，人之常情吧。
又想要本朝好处，又想藐视本朝世风日下，也没啥，人之常情吧。
喜欢世家姻亲，不喜欢跋扈的皇室男女，也没啥，人之常情吧。
又不被喜欢，又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跳车，还要让天子不得不用他们——那天子不爽，也是人之常情啦。
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吧。
天子不喜欢蔑视他的人从他这里拿到好处，毕竟这不符合‘人之常情’。
也没别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天子如今这趟车，他们就别上了吧。
一边被人瞧不上，一边还给他们好处？
没那个道理。
其实居怀恩那个建议，是个也不想怎么着他们的一个建议了。
就是限制联姻而已。
没限制他们出仕。
就这还纠集了要闹个大的，要‘物议群起’，就——太欺负人了。
“对了，看着点儿，也别让他们考入兵部。”
混江湖呢，‘跟着我有肉吃’是要紧的，给反骨仔找点儿麻烦，也是要紧的。
不能把忠诚者和背叛者一样对待。
否则谁还跟他混？
为他出生入死的，和谋算着让他赶紧死的，要一样待遇了，跟他混还有意思吗？
恩仇好赖不分，所谓一碗水端平，凉了自己人的心，给蔑视他随时准备捅他刀子的人去送好处，指望去感化个什么，他才不干呢。
威加海内就够了。
修德、怀德、感化、化敌为友、越侮辱他越尊敬，越背叛越怀柔之类，忍辱负重什么的，他脾气不好，干不了。
总之呢，他一个不懂封建道德的现代人，玩不来。
也不想玩儿。
毕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
总之呢，以德服人就业务不熟，快意恩仇就很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不听话就——从不带着玩儿开始。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对吧。
别的以后再说。
一群将军校尉们列队过来行礼。
两人就闭嘴不说这事儿了。
众将军——
你们悄悄话能不能回去再说？
一天到晚的呆在一起，还说不完吗？
“都辛苦了，朕来随便看看，随便找个校尉跟着就成，都散了吧。”
天子摆手让大家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左卫将军把校尉吴临嵩留下了。
左右卫很多勋贵子弟，虽然不像前些年那么多了吧，但是仍旧不少。
这位吴太妃娘家的子弟，也是天子表弟。
吴临嵩过来带路，天子示意他随便绕，然后又想起了什么，跟陶梧说道，“对了，现在是十年中一年兵役，对吧，让他们尽量一次就给把一年结了，别断开，省得麻烦。”
陶梧点了点头。
“陛下是想看刚进来的，还是看各处测验考校的，还有各处教导的？”
吴临嵩小心翼翼的问道。
什么‘一次一年结了’？
“从刚进来的开始，走一遍。”
天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