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出了含元殿,正要跟陶梧抱怨今日大朝的场面远远低于预期。

    皇室这些亲王郡王们居然不闹腾,可真没意思。

    一回身,就看见南安郡王追过来了。

    “他跑得够快啊,朕拨给工部的粮食不够?”

    陶梧摇了摇头。

    也许是跟京兆尹蒋大人一样,要过年包饺子煮汤圆的米面菜肉的,刚忘了说了?

    “陛下,臣这几日知道潼关那边路通了,心里盘算的都是粮食的事儿,想着工部招揽的那些工匠,粮食总算不发愁了,刚在朝上,一时高兴,就忘了说了,城外那边儿门窗和家具,用到的玻璃和木材,这木材究竟用什么合适?”

    南安王爷追过来,笑着解释道。

    其实倒不是事儿真的那么急。

    而是他不想围观含元殿上的闹剧了。

    吏部尚书自己作的死,让吏部自己哭去吧。

    “性价比高的呗,反正不能用紫檀、黄花梨啊,结实耐用就行了,门、窗、大床、大柜、大桌、高椅,给这些就够了,别的小家什儿咱不管。”

    天子盘算道。

    “桦木、榆木、槐木、水曲柳之类,你见什么能用,就用什么,一套房子也就配个三床、四柜、八椅、三桌,这些不容易搬动的大家具。”

    “十六卫那两百多套,你可以更省点儿,少给家具,给他们多盘炕就成,都要南炕,他们拿去给府兵们安置家小用,暖和能住就成。”

    “别的人,上讲究的,这些家具,爱用不用,不要就先存在库里,让他们自己花钱讲究去,咱也不拦着人家往那儿搬精工的拔步床之类。”

    虽然其实睡拔步床的,去占一年一贯钱房租的便宜,这个姿势也不太大方就是了。

    不过,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也是人的本性嘛。

    谁比谁大方呢?

    反正房子有的是,他就是故意把人往城外新居迁移的,自然也不嫌人多。

    “臣定了样式,陛下看看?”

    南安王道。

    “行啊,朕看看。”

    天子点头。

    今日散朝很早。

    他们刚走出含元殿不远去,就有期门卫来报信,说是太上皇请天子和大将军往承辉殿去。

    狄将军已经命人封了大明宫。

    咦。

    天子挑了挑眉。

    哦。

    他还以为太上皇今儿不闹腾了呢。

    原来是他的皇兄们不敢配合啊。

    一把年纪只好自己折腾了。

    所以养这么多儿子有个鸟用!

    关键时刻连个给爹出头当椽子的都没有。

    忠烈亲王跳出来时,他还以为好戏开场了呢,结果,哦,只记得自己那点儿跟狄鹏恺的私帐,一心只想颠倒黑白、构陷寻仇了。

    估计是太上皇养儿子的时候,心里都想着,养废些别出乱子,结果却是,不止闹不出大乱子,也没能力筹划点儿大事了。

    连个敢直面刀锋的都没有。

    再过些年,继续这么堕落下去,不是在大灾荒的年景里,民不聊生、烽烟四起,就是在异族铁蹄下山河破碎。

    天子看了看陡然变色的南安王,轻笑道,“明儿再说你的事?还是你跟朕一起过去见一见太上皇?”

    “太上皇要见陛下,臣就不以杂事惊扰太上皇了。”南安王想了想,垂首恭谨的回道。

    他有些被吓到了。

    这至尊的父子,要翻脸了?

    “那算了,你先回,明儿再说。”

    天子摆手让他走人。

    “对了,今儿群臣一时都出不去,朕也不知道狄鹏恺这又闹哪出,非得把大明宫门都关了。这么着,你过去看着些,别耽误大家吃午饭。”

    南安王赶紧领命,告退了。

    天子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无奈。

    论到主持政务上,倒是个周全妥帖、细致能干的。

    只不过,这么点儿胆子,原装那位天子是怎么就想着要指派这位统兵远征的?

    这瞻前顾后、游移不定的秉性,到了刀兵相见、直面生死,时时需要当机立断的时候,人家安南占着地利,拼死一搏,不见得会输给他。

    “南安王生性谨慎,周到妥帖,这么多年,但凡交代的事情,总是尽其所能的周全处置。”

    陶梧觉察到天子所想,轻声解释道。

    “尤其从不曾有什么不逊之处,比如,当初在西边抵御吐谷浑时,都是照着太上皇的意思办的,无半分自专。”

    比起西宁王一到军前全凭他处置的统兵惯例,在‘忠君’上比,那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这样啊,那真是万幸当初是守关而不是攻城,且吐谷浑不擅攻城了。”

    “对了,刚鹏恺传过来的话,是说这回太上皇惦记上你了,对吧?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臣想不出是什么事。”

    “朕也想不到是什么事。”

    天子叹气。

    毕竟,都图穷匕见了,不该找他这个正主儿么?

    再迂回可就没意思了。

    太上皇以为他还有第二次机会吗?

    找陶梧麻烦干什么?

    以为他会舍得陶梧,跟他迂回?

    别闹了。

    刀锋与人,身死族灭。这点儿道理谁不懂?

    太上皇老糊涂了吧。

    天子猜不到,也不着急。

    君臣带着侍卫往麟德殿慢慢走,两人一路上说些关中水网规划,灌溉、船运,还有京中上下水建造之类,筹划着内府和工部招收的这些建筑人员,以后如何安置,还有各种工程建造的事。

    说到以后修路、河防、还说了两句蒸汽机车用的铁轨该先铺哪里。

    “陛下,入关中的山路本有两条,鹏恪修了北边一条,剩下那条弄铁轨的?”

    “朕也想来着,再说吧,不大好弄。过了年,估计京中木材就该渐渐便宜了,四方商户都惦记着这个买卖呢,价钱合适,就让工部和内府都进一些,囤着以备后用。”

    工部开个国营家具厂。

    内府,也该备点儿好木材了。

    修个什么、造个什么的现找去,那多麻烦。

    两人悠悠然盘算着怎么精打细算过日子,不紧不慢的,太上皇在麟德殿,已然是有些心中不定了。

    怎么麟趾殿那里,还没消息传回来?!

    “陛下怎么了?心里有事烦闷?”

    太后今日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不对,怕吓着孩子,故此早早就让女官去学堂里交代承泽午饭别回来吃了,去麟趾殿找天子吃去。

    “朕在等一个真相。”

    太上皇捏起一本书来,勾了勾嘴角,淡然一笑。

    什么真相不真相的。

    太后看他心中谋划什么,也不能猜透,也就不问了。

    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书。

    那是承泽学堂里发的,给皇室子弟读书认字用的带拼音的新字典。

    太后忽的想起那上边的编著者名字:周明媚。

    太上皇想干什么?!

    “这世上所有装神弄鬼神神鬼鬼的事,总有个来路,总有个归处,总有个见天日的时候。”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那个妖物和陶梧在含元殿,不管今日掌管宫禁的是谁,此刻都该在玄武门。

    那么,麟趾殿里那个跟妖物同样来历的婕妤,哼哼。

    就孤立无援了。

    “等他那个婕妤一死,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太上皇冷笑道。

    图穷匕见,刀锋凛然。

    他倒要试试,这一起来的妖物,是不是会一起去呢?

    调不开陶梧,杀不了大妖,那就杀个小妖试试好了!

    若是杀一个饶上一个,那就更好了!

    太上皇虽然让孟贤引天子和陶梧到麟德殿来,可他着急等的,却不是他们。

    而是麟趾殿的消息。

    天子一到麟德殿外,就有侍卫过来将孟贤做的事都说了一遍。

    “让她回昭德殿。也是无妄之灾,跟她没关系。”

    “清查后宫中与孟贤有牵连的人,即刻。”

    “顺便清查太上皇的亲信。”

    天子听完,处置道。

    他其实不想这么干,弄得人心惶惶的。

    本想将后宫中女官宫女的,直接就慢慢逐渐的放出宫去,就算完了。

    可惜现在不行了。

    “太后此刻还在麟德殿。”

    侍卫低声道。

    天子点了点头,带人进殿。

    太上皇看他进来,冷冷一笑,重重哼了一声。

    “母后去承辉殿坐坐吧,儿臣有些话要跟父皇说。”

    天子一到,先就支开了太后。

    太后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带走了殿中的太监宫女。

    “怎么,不装了?不给为父见礼了?哈哈哈哈!”

    “是啊,不装了。你不乐意安静的颐养天年,不乐意装作无知无觉,保全这众多的皇室血脉,你非要撕破脸闹,我是无所谓的。”

    天子往那儿一坐,笑道。

    “你敢!”

    太上皇阴狠的瞪着他。

    “我有什么不敢的?本朝这些皇室血脉连个实权都没有,收拾起来很难吗?我怕什么?”

    “你就不怕倒行逆施,以致天下大乱,你的皇位不稳?!”

    “你觉得——会吗?这天下人,都吃饱喝足了,人家谁管咱们皇室内斗起来,谁死谁活?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无罪而诛,天下法度尽乱,你以为呢?”

    “这满天下的皇室子孙,真追究起来,恐怕‘无罪’的,不多吧,父皇你说呢?”

    “你倒行逆施你——”

    “当年太|祖|爷是用叫唤起来没完——打下的这万里江山吗?”

    “朕就该在你稍有异动的最初,处置了你!”

    “拉倒吧,儿臣把西宁王接进宫,您只顾着得意了吧,得意你压服了儿子,让他顺从驯服于你,你宝刀未老,他乳臭未干,你好不得意!你那会儿根本没发现什么‘稍有异动’。等你发现‘稍有异动’的时候,十六卫都到了陶梧手里,你只能乖乖呆着装无知无觉了。”

    “我还当父皇你是个聪明人,为了江山稳固,为了皇室血脉不至于被我这个‘大妖’屠戮殆尽,为了这个皇位可以继续在你的血脉中传承,你会到死也不说出来呢。”

    “说出来有什么好处?除了把你的子孙都送到我这个‘大妖’的屠刀下,还能有什么结果?”

    “你这副雀占鸠巢的龌龊无耻的小人得志样子,呵呵呵呵。”

    “父皇您还是赶紧拉倒吧,这种人欺人的世道,我无耻,谁君子?”

    “太后不是你刀架在人家父母脖子上抢来的?您自己说说,您背后追杀了太后当年那个一见钟情的情郎多少年了?”

    “要不要儿臣替你数数,这些日子禁卫在长安城抓了多少四处行凶为祸,到处给人家埋巫蛊的‘飞贼’?”

    “周婕妤是自己愿意进后宫的?”

    “原来那位西宁王妃和狄鹏恪当初差点儿死在‘山|匪刺客’手里,他们的丈夫和兄长,在前线浴血奋战,守得是不是你皇家作威作福的这片疆土?!”

    “再说了,谁说我要‘鹊巢鸠占’,我是那么没志向的妖怪吗?‘巢’这东西,早晚有不在的那天,父皇好好活,说不定能看见呢。”

    天子讽刺道。

    无耻怎么了?跟一群人渣比人品?这鸟地方,不无耻能活吗?

    什么‘鹊巢鸠占’?

    哪天时机合适了,分分钟改成共|和|制。

    从此这人间属于这人间的所有人。

    谁特么也没得占!

    这种一辈子永远在加班的位置就不应该存在!

    瞅着被他气得快上不来气的太上皇,天子轻笑道,“现在的问题是,皇室血脉,离儿臣这个位置太近了,儿臣长命百岁还好说,儿臣真有个闪失,这些手握重兵、随时可以遮四关而取关中的将军们,不管是为了保住他们自己,还是为了保住如今这太平世道,都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随时可以继位的‘皇室血脉’,他们该怎么办?父皇要不要猜猜?”

    “认命吧,父皇,谁让你儿子‘招惹了妖怪上身’呢。”

    “在这里跟朕长篇大论,你就不担心你的婕妤?”

    “怎么会不担心。当然担心啊,问题是现在不合适回去,朕不想回去碍事儿啊。”

    麟趾三殿。

    麟趾殿、温泉殿、温室殿。

    除了暖意融融,幽碧怡然。

    还有个特点。

    那就是防备森严。

    不止是千牛卫和期门卫。

    还有平日里沉入地下,藏在壁后的各种强弓硬弩的机关。

    反正西宁王看家呢。

    他就不去添乱了。

    等西宁王那边儿处置干净了,自然会派人知会他。

    “来,父皇,儿臣现在很有空儿,咱们父子接着聊。”

    “所谓无耻这个事儿呢。是这样的。”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但凡我看不顺眼的,我是不在乎他愿意不愿意的,我要改,就得改了!我要变,就得变了。”

    “皇帝当惯了,就要家天下,就要压迫万民,凭啥不让继续呢?就不让。爹打儿子打惯了,凭啥不让继续打?就不让。男人折磨践踏女人,习惯了,凭啥不让继续欺负?就不让。”

    “甭跟我讲你的三纲五常大道理,就不让!”

    “不服动刀子呗。”

    天子看着太上皇在那儿捯气儿,一会儿,又缓过来了。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

    直到西宁王派侍卫过来,喊他赶紧回去吃午饭了。

    天子才动地方。

    而太上皇,眼睛里再没了神采。

    君臣二人当即出了麟德殿,陶梧往身后看了一眼。

    “叫太医过来。”

    天子轻声嘱咐道。

    其实太上皇不是个很执着于权力的人。

    否则十几年前,就不会有退位的事了。

    可惜生子皆不肖。

    先立元后养子为太子,这位皇长子,让东宫那帮天天盘算着怎么把他教成懦弱昏君,以求个个富贵的师傅们,给教养成了一个毫无担当和底线的废人。

    当然了,这块肥肉到底也没落到他们嘴里,而是让太子继妃得了便宜。

    巫蛊事发,太上皇震怒,他们个个身死族灭,抵偿他们意图祸国殃民的罪孽。

    至于太子,到最后,听说是大哭大闹,‘都是女人误我’。

    这等货色,何以托付天下?

    后立继后养子为帝,这位皇七子,是个天赋不高,又心中嫉恨比他强的人,不能给予强者信任的天子。

    自古天下英才跃龙门。

    选才选的就该是最出色的!

    嫉妒他们干什么?

    说到底这些人选出来,去南征北战,去治国安民,为的是谁家的江山?为的是谁的天下?

    说起来,这已经是两个相对最好的儿子了。

    可惜一次一次的,连番让老父失望。

    太上皇这也算是家门不幸了。

    至尊天家,一旦出这种家门不幸。

    天下生民,只会更不幸。

    “太上皇可能被吓坏了。”

    陶梧低声道。

    “朕得吓唬他啊,不然他不会消停的。说说而已,哪里还有什么‘皇室血脉离那个位置太近’的事儿。朕希望天下男丁都经过禁苑培训,天下女子都要读书,而后都要为国家服|役几年。等大家都从心里往外的觉得,这天下,是每个人的天下,谁想据为己有为所欲为都不行,甭管皇室血脉还是什么神人血脉,再想一呼百应起个兵,恢复个哪姓的王朝,谁搭理他们?”

    他只希望,既然他来了,那就无论如何,能呆到这世道不再需要天子,也永远都不会再有天子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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