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略闲点儿,事儿就找上门来。

    天子这几日正翻着吏部那些考核文档,正看乐子呢,无可无不可的,总之就是在好心情的上班摸鱼。

    快过年了么。

    明年夏季收成之前的粮食,都筹算着够用了。

    今冬的育种,也很顺利。

    没愁事儿。

    哪还有愁事儿啊。

    然后是非就找来了。

    九皇子逼着侍卫跳冰窟窿给他捞球。

    侍卫不肯,且把九皇子抱离了太液池边,大皇子去推侍卫,自己跌冰上去了。

    万幸没进冰窟窿里去。

    太后发作起来,要处置那个侍卫,承泽一路跑来告状了。

    “什么玩意儿?他们贱得慌啊?!”

    大皇子跟承泽同岁。

    九皇子,才三岁多吧。

    大冬天这是干什么?

    活烦了都跑冰窟窿边儿去作死呢?

    “陶梧,我说过吧,太后不该管侍卫,怎么把侍卫带过去的?”

    天子开始冒火。

    “没带过去,太后下了懿旨要人,说是伤到了皇子,连一个小孩子都伤,绝难容忍,要么把人送去发落,要么就让臣过去见她。”

    陶梧低声道。

    他也是刚知道。

    估计承泽是直接从学堂跑过来送信的。

    “连太监带懿旨,一起给太后送回去。”

    天子变了脸色。

    康熙十四岁除鳌拜。

    小孩子?

    皇宫里一定要防备的就是小孩子!

    要防备他们被教坏。

    要防备他们被人利用、唆使。

    也要防备他们被人轻忽、被人伤害。

    “母后别是,别是——”

    承泽忧心道。

    别是被父皇给扣住了吧。

    “殿下,太后好好的。”

    陶梧轻声道。

    天子看看承泽,摸着他额头,安抚的笑了笑。

    她就是又抽风了而已。

    或者说,久居上位者的惯性发泄。

    再或者说,受害者上位后的补偿心理。

    比如说,她当初真不知道那个脑子颠三倒四又秉性卑劣的婷县主,是个什么货色么?真不知道人家史家心里不乐意么?可是出于她被逼无奈嫁入皇家的苦闷和伤痛,看到这个什么县主稍微有些让她高兴的地方,她就忍不住加封县主而后赐婚。

    从她的感情上来说,她就是觉得,女人都是悲苦的,所以男人遭罪无所谓。

    她不会承认这点,但是看婷县主作践丈夫,她就是心里痛快呗。

    人的行为,是被情感、欲望和理智一起控制的。

    太后或许本有一颗公正的心,可她对人间的人和事,已经没有公正的情感了。

    这是又间歇性的发作了。

    她不知道有人唆使皇子们吗?

    她知道。

    她不过就是又开始了‘后宫女子苦闷凄凉’的共感,然后忍不住就又纵容包庇起后宫妃嫔干得那些恶心事了。

    不过,他无心成全太后这种行为。

    太后这种补偿一个人,就是让她去欺压别人的脑回路,也不知道哪天才能断掉。

    但是行为,必须断掉!

    否则呢,难道大家一起‘补偿’吗?

    太后觉得后宫女人命苦,苦闷到一心想谋朝篡位玩儿,没玩儿成,已经很惨了,所以处置个侍卫,替宫妃遮盖罪过而已,侍卫就得认。

    毕竟,女人同情女人,女人帮女人么。

    然后呢?

    他是男人吧。

    他是不是得再给那个倒霉侍卫加官进爵送个女人‘补偿’一下?

    他跟太后一起玩儿,太后负责欺压迫害地位不如她的男人,他负责欺压迫害地位不如他的女人,大家一起撕到底?

    太后也许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快|感和报复的畅意。

    他反正是不能。

    他无法从欺凌无辜的女人或者男人身上找到乐子。

    他笑不出来。

    他要是高兴得起来。

    他为啥不从穿来之后,就坐在皇位上,接着挥霍,接着心安理得的当阶|级|金|字|塔的最高层,挥霍着九州之内所有的财富,祸害这九州之地所有美丽的女人。

    也许再加上所有美丽的男人?

    他不是没有本事作恶的。

    他有的是办法高踞皇座,为所欲为,压服四方,然后死后什么王朝倾覆、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从心里往外的找不到如此行事的意义和快乐。

    所以他现在不得不强行颠覆这世间已经存在了几千年的规则。

    要从制度到人的内心,把恃强凌弱、弱的欺压更弱、一层层的欺凌和压榨,扭转成平等和保护,也不知道还得需要多久。

    哪天还是得跟太后把话说明白了。

    恩将仇报,去欺负一个保护皇子们的侍卫,缺德不缺德?

    冤有头,债有主,别发起疯来伤及无辜。

    谁欠她的,找谁讨回来去。

    有胆量,去收拾太上皇啊。

    到时候他绝对装瞎。

    而且他自己也得改改。

    不该把这些嫔妃女官宫女们留太久了。

    本意是让她们多学点儿傍身的技能,多读点书,再放出去。

    那些皇子公主们,也等养大了,成年之后,再封爵放出去,这也是成年人类抚养幼崽的本能,不是么?

    这倒好,眼看着反倒是‘留来留去留成仇’了。

    本来怕她们出去挨饿受冻的遭罪,结果这一个个吃饱穿暖之后,倒有闲情逸致冲着皇位来了。

    吃饱了撑的!

    “把所有皇子带去玄元观,都分隔开,即刻让怀恩进宫,挨个查问。把所有皇子生母,交——冷宫是哪个?”

    天子一顿,问道。

    “在太极宫那边儿,曾有幽禁过太上皇废妃的几处宫殿,大明宫没有宫殿做过这个用处。”

    陶梧回道。

    “那就都扔长乐宫去,朕看那地方儿也就最合适做冷宫用了。”

    天子冷然道。

    “皇子是清白的,他娘自然是清白的,皇子查出不妥来,皇子生母一律罪加一等。”

    指使、唆使、挤兑、构陷、排挤、栽赃、激怒、胁迫、侮辱、诱骗……

    人与人斗,卑劣下作的法子,多了去了。

    拿皇子当出头鸟,挑唆试探,以为他会不忍吗?

    此刻不忍,就是姑息养奸。

    等忍不了了,不得不处置时,那就是血淋淋的无数条人命了!

    不忍?

    他这辈子从来没不忍过!

    对明处暗处的敌人不忍,就是对己方最大的残忍。

    “陛下,鸿胪卿吴济适求见。”

    一时有侍卫进来回道。

    天子看向西宁王。

    谁呀这人?

    他好像还没单独召见过此人。

    “吴太妃的亲哥哥,吴贵妃的父亲,陛下您的岳父和舅舅。”

    西宁王不紧不慢的撸着猫,解释道。

    “这么快?”

    不应该啊。

    “大概是为了别的事。”

    西宁王也猜不出是什么事。

    不过大明宫戍卫森严,这会儿就得到消息,根本不现实。

    “皇兄,你别生母后的气,母后好可怜。”

    承泽搂着他的脖子哀求道。

    天子点了点头。

    可怜的人,很容易变得怨毒。

    这地界儿,就是因为毫无公正平等可言,所以一个欺负一个,一个压制一个,等|级和阶|级的压迫残忍血腥,所以得志便猖狂的,摆脱不了而变得怨毒的,阴谋算计,彼此戕害,丛生哀怨,比比皆是。

    哦,这么想来,太后算是相当把持得住了。

    不然这后宫还不定什么样子呢。

    男人开后宫左拥右抱副本。

    女人为了挣扎求生,不就得开后宫阴谋血影宫斗副本么。

    这么想来,还是太上皇配不上太后。

    废太子和继妃,倒真是天打雷劈的般配,谁也别嫌弃谁了。

    “承泽找婕妤玩儿去,且在这边住些日子,母后那边儿估计正乱着,别回去。”

    天子把幼弟先打发了。

    鸿胪卿还真是找了个正事儿来打扰天子的。

    禹诏复虽然带兵去了交州。

    但是安南议和的使臣,早就被交州和益州刺史派的人给忽悠上了天|朝的船了。

    这一路从海上连哄带骗带吓唬的,这会儿大概快到扬州了。

    这不,鸿胪卿终于有理由来见天子了。

    要经费啊。

    不给弄个大场面,怎么体现天|朝|上|国的威仪和体面?!

    必须大场面!

    必须多多的铺陈!

    首先,就是这整个朱雀大街。

    树上裹上锦缎绫罗。

    地上铺上锦缎绫罗。

    墙上挂上锦缎绫罗。

    让十六卫,统统站街边儿去迎候安南使臣!

    让全城的歌女舞女,和宫里的歌女舞女,一起去路边跳舞迎候安南使臣!

    请天子带着满朝文武一起去城外迎接安南使臣!

    在含元殿设宴!

    上秦王破阵乐!

    金樽美酒,钟鼓馔玉,大大的场面!

    大大的体面!

    好好震慑一下不逊的南蛮!

    让蛮子好好领略一番我天|朝的富足和威仪,从此仰慕驯服,再无反心!

    开内府库!

    开户部库!

    金银玉帛,统统都拿出来,交给鸿胪寺,去分派,去铺陈,去布置!

    西宁王压不住的安南,被他这番布置给吓得再无反叛之心。

    他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大大的功绩!

    比军功更显赫!

    鸿胪卿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得意,激动的脸通红的,说只需要户部八成的金银布帛谷米,就够摆出这个大场面了!

    鸿胪卿要钱的欲望直白的展现在天子面前,还意犹未尽的补充了一句,自己会克勤克俭,一定要把钱都用在刀刃儿上。

    这幸亏是天子。

    要是户部尚书赵奇,或者京兆尹蒋昉朔,先听见这话,可能会绷不住抄刀子,直接把这老东西给挂在刀刃儿上去,一了百了。

    “朕没钱,照着最低规格办,别扰民,不饿死他们就行了。至于宫宴,有什么就吃什么,宫里有舞乐,最近婕妤弄得那个翘袖折腰的柔舞就不错,宫中舞娘都学的挺好,就那个就行了,顶多再开内府库给她们添置点儿舞衣,反正过年了。”

    要不是猜疑皇长子闹事可能是他支使的,天子也早没听到底的耐心,一开始就把他扔出去了。

    鸿胪卿被天子直接噎在那里,面上羞愤交加,怒意强憋着,仿佛要气昏过去一般。

    他是天子的亲舅舅!

    他是皇长子的亲外公!

    他是天子最亲重的长辈!

    可他的女儿怎么都成不了皇后!

    他的外孙怎么都成不了太子!

    他什么兵权财权的实权都没有!

    天子对外家就如此刻薄!

    他今日不过是要些体面!

    不过是要让满朝群臣好好儿看看,好好长长眼!

    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这个鸿胪卿,不是个摆设!

    就这么点儿要求罢了!

    天子当着——当着西宁王的面儿,照脸给他摔回来!

    他还有什么颜面?!

    吴济适心中不忿悲苦着,嘴上一时就秃噜了,“陛下如此踩老臣的脸,老臣还有何颜面?宫里的娘娘和皇长子还有何颜面?逝去的太妃,还有何颜面?老臣可如何震慑得住左右金吾卫那些骄狂之辈?他们在长安肆意横行,若是安南使臣在使馆有个闪失,坏了两国的大事,老臣虽死无以补偿啊!”

    “朕哪句没说明白?”

    天子火气也压不住了。

    “你还想震慑金吾卫?”

    “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震慑’住金吾卫,朕还真金白银满坑满谷的往里填,养着他们干什么?!”

    “朕说的是别让安南使臣扰民,安南使臣闪失不闪失的,无所谓,你听不懂人话?!”

    吴济适一下子被吓傻了,扑倒在地,痛哭道,“陛下,陛下,吴家苦啊!陛下!”

    吴家马上会更苦……

    天子轻飘飘的一眼扫过,示意传旨。

    将吴太妃族中所有有官有职有爵者,都带到麟趾殿来。

    几天没发作而已,就有人敢当他是Hello Kitty啊!

    又是皇子,又是外戚的,大腊月里这个蹦跶劲儿,这是不想把命留着过年了是么?

    “让尚书右仆射从九寺中,随便哪个,给鸿胪寺调个少卿来,为鸿胪寺卿。”

    “舅舅回家养着去吧。”

    看着吴济适被侍卫拖出去,天子语气不祥的吩咐道,“陶梧记着点儿,以后吴太妃族中之人,无朕旨意,不在长安的不许入长安,在长安的不许出长安,且一律不许入宫。”

    他对下太宽和了是么,不怎么在意言论和冒犯,所以,所以现在是脸有多大,胃口就有多大,是吗?

    艹!

    宫中,天子的浮生半日闲被打断,开始化身喷火龙。

    宫外,居怀恩和狄鹏恺吹着茶水,正说着怎么验收考核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交上来的训过一段时间的府兵。

    其实也在懒洋洋偷闲。

    一时千牛卫就匆忙过来传召居怀恩入宫。

    千牛卫简略将事情交代过了。

    居怀恩和狄鹏恺面面相觑。

    天子千秋鼎盛啊。

    皇子们是嫌自己命长是吗?

    大皇子十一岁了,继位无望,图谋些阴毒的也就算了。

    九皇子才多大?

    “要么我去你家跟公主说一声去?”

    狄鹏恺轻声道。

    “不用,这里等会儿还得有事,紫英压不出场子,你别走开。”

    居怀恩已然收拾好了,一句话说完,就随千牛卫出门。

    狄鹏恺点头,看着他匆匆而去,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希望还来得及吧。

    希望这些皇子,还没都被祸害了。

    狄鹏恺静了片刻,开始喊人,“有个在家的没?陈茜呢?来个人,去跟我们家茗哥儿说,让他别跟国子监那帮子玩意儿耗着了,随他们去吧,赶紧去京兆府上,盯着那十几个小姑娘去,就说我说的,看紧了,看能不能挑出来,我这几日就有急用。”

    陈茜过来,听他说完,点点头,找人去传话了。

    一时冯紫英回来了,满脸的郁闷,遮都遮不住,看到狄鹏恺在,有心笑一笑,愣是没笑出来。

    “进来。”

    狄鹏恺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陈茜跟进去了。

    狄鹏恺看着冯紫英,问道,“我记得,你跟吴家那个叫什么的,挺熟?”

    冯紫英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你现在需不需要我安排你回避?”

    狄鹏恺若无其事的问道。

    “不需要。”

    冯紫英猛地惊醒一般,冷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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