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从嘉到潼关的同一日。

    狄鹏恪回了长安。

    一脸的心灰意冷。

    可怜巴巴的,往麟趾殿去见天子。

    “怎么这个样子?”

    天子在看关中水网重修图呢。

    一听狄鹏恪回来了,本来还想着,这都多久没见了,高兴事儿,快让他进来。

    等人进来,他这一看,狄鹏恪怎么一付神色仓皇的形容?

    实在是让他意外。

    “陛下,为什么每次出事儿,都搁我身上开始,都拣着我一个人欺负啊。”

    狄鹏恪一个没忍住,扑过去抱着天子的大腿往地上一跪,一头扎进天子怀里,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十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十年前,他差点儿死了。

    如今,他的心也快疼死了。

    “谁干的?人呢?抓到人没?这还没腾出手彻查呢,做贼心虚的,反而先冒出来了?”

    天子张开手臂揽着他,轻声问道。

    “还不知道,怀恩接手了,我查不下去了,陛下,我受不了了。”

    太难堪了。

    狄鹏恪又气又伤的,哽哽咽咽、断断续续的,哭了一路。

    这会儿嗓子都是哑的。

    “你别管这事儿了。歇着去吧,剩下的,有朕呢。”

    天子被他哭的,心都酸了。

    他当初看着人活蹦乱跳的去了潼关,怎么到最后,就这么哭着回来了?

    “那陛下,臣先回家了。”

    狄鹏恪哽咽了好久,终究是发泄过了,抹了抹脸,勉强站起来。

    “怀恩不在长安,鹏恺就一时顾不上你了,你回家也没人,留在宫里吧,这边儿也暖和,让陶梧安置你歇着去。”

    天子开口留人。

    据他所知,狄鹏恺跟无边月刚闹崩了。

    无边月这两天已经西出长安,说是回康国去了。

    “我不敢,我怕禹诏复又挠我。”

    狄鹏恪很怂的哼唧道。

    “他爪子没那么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天子又被他逗乐了。

    “行了,这一路大风大雪的,你看你哭得这个样子,去温泉殿那边儿泡一会儿去,等暖和过来,好好儿收拾收拾自己。这样子让鹏恺看见,你小心他又凶你。”

    这边儿天子把人哄走,估摸着居怀恩的信一时半会儿就该到了。

    果然。

    居怀恩的信就两句话。

    疑十年前旧事主谋之女,伪装成当地药农,设计勾引狄鹏恪,意图窃取□□配方。

    狄鹏恪获知,暴怒,此女见事败露,逃入山中,不慎坠崖,现正搜寻中,及彻查旧事。

    天子看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狄鹏恪这倒霉孩子啊。

    怎么凡出事儿都从他开始呢。

    “主谋之女?”

    西宁王拿起那信纸。

    当年截杀他妻儿和狄鹏恪的主谋,查到了?

    “居然想到去骗鹏恪,做贼心虚啊,想弄到潼关修路用的□□配方,投诚北狄?”

    天子猜测道。

    “投诚总是需要本钱的,如今能当‘本钱’的,最合适不过这个东西。”

    西宁王道。

    “倒是来大明宫里偷嘛,潼关那里只有□□,没有配方啊。”

    天子忍不住吐槽道。

    “朕想起来了,禹诏复那儿倒是有配方。所以他们干吗不去摸摸那只老虎,试试看他会不会咬人呢?”

    “……”

    西宁王决定了,等会儿他得去内府那边儿再严查一遍配置□□有无泄漏。

    一时陶梧进来,说狄鹏恪发烧了。

    “叫几个太医过来,朕去看看他。”

    天子扶额。

    这招数,太欺负人了。

    搁谁身上都得病。

    更何况这孩子本来也不是很结实的。

    “陛下,臣去禁苑那边照看禁卫冬训?”

    西宁王道。

    狄鹏恪一病,居怀恩就一时半会儿离不开潼关了。

    他们人手本来就不够。

    “不碍事,还没到那个地步。右领军卫上,萧瑾不是到长安了么,让他先领期门卫,冬训的事,赋远自己盯着吧。”

    天子劝道。

    “你也就刚缓过来没几天,自己觉得自己好了似得,哪里那么容易好?大过年的,再累出病来,前功尽弃,倒霉的还是朕。”

    西宁王是真觉得自己心里好受多了。

    不似以前那样,极容易长久的陷入惶恐和悲伤,动辄心灰意冷,根本难以自控。

    “陛下,萧关上,韦铠老将军那里,王子腾虽然去了,可是毕竟事关重大,吐谷浑和吐蕃,如今也不知道打到什么程度了,臣总是担心。”

    “本来朕想让鹏恺过去看看的,可是,谁知道朕还没腾出人手来清理旧账,‘旧账’就已经忍不住找朕麻烦了,这都欺负到鹏恪头上了,总得先顾着家里吧。反正,朕觉着,吐谷浑没那么容易死。”

    就算真扛不住。

    那也没办法。

    “陛下心里有数就好。”

    “朕有数,你安心养着吧,别瞎操心,撸你的猫去。”

    一时,几个御医到了,天子起身去看狄鹏恪。

    瑞雪初晴,月朗星稀。

    天子顶着月色,去看狄鹏恪如何了。

    元春宝黛三姊妹,则在月下焚香拜月。

    “就着这弯残月,咱们许个愿吧,再见就是明年了。”

    宝钗笑道。

    “好啊。”

    黛玉想了想,重又焚香供上,垂首再拜。

    元春等着她们许完愿,三人往她房中去喝茶。

    人有愿望多好啊。

    不跟她似得,已然无愿可许,无事可求。

    反正,也求不得……

    “宝姐姐许了什么愿?”

    黛玉缩到榻上去,笼着紫鹃递过来的手炉,问道。

    “愿安南一战,能完胜,愿禹将军,武运昌隆。”

    宝钗抿了口茶,回道。

    可千万别出岔子啊,否则,往后这几年,国事上就艰难了。

    柔婉公主的去处,就要不定了。

    “我也是,我只盼着他们能安定南边,复土开疆,以后那里再不用打仗了才好。”

    黛玉认真的期盼道。

    “我还当你们求点儿别的呢。”

    元春笑道。

    小女孩儿家,怎么许愿还许得这么——时刻不忘家国天下啊。

    “毕竟这是如今最大的事儿了么,我们难免担心这个。”

    黛玉笑了笑,解释道。

    她可不最担心的就是禹诏复此战如何么。

    这一战若是不成,于国如何,自然是很要紧的。

    她也担忧这个。

    而且,而且这于她自己,也是极其要紧的!

    禹诏复若出了岔子,下一个就该轮到居怀恩上阵了。

    所以,此事于公于私,于国于家,都要紧的很了。

    她指定得求这个啊。

    “那这么着,心诚则灵,我也去求一次。”

    元春想了想,起身又去穿斗篷出门,还没忘了嘱咐她们。

    “初一大朝时的衣服,老太太给咱们预备好送进来了,我让抱琴收着呢,你们自己别忘了拿。”

    正月初一,含元殿大朝。

    满长安有官有爵有品有阶的,不论男女,都要到含元殿去,朝贺太后和天子。

    贾母想着她们,故而也给预备了衣服头面。

    一时,抱琴和紫鹃,把几个包袱拿过来,打开让她们两个看。

    三个人一样的,都是金镶嵌珍珠的束发,大红的袍子腰带,黑靴子,大红面黑底的羽纱斗篷。

    防备有个万一,贾母给预备了一人两身。

    “到那天,都得去含元殿?”

    黛玉道。

    那得多少人啊。

    “不非得去,爱去不去,不过一般人除非病了或者实在不能分|身,至少都乐意来大明宫一趟,讨个吉利嘛,毕竟非职官一年也见不上陛下一面。”

    “我有些不想去了。”

    黛玉忍不住道。

    人太多,她怕气闷。

    万一她再有个什么不适,也是给人添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时候再说,万一你又想去呢?”

    宝钗笑道。

    “我还没去过含元殿呢,我是一定要去的。一则,难得的热闹,大过年的,何不凑热闹?再一则,一想到那满朝文武看我不顺眼的样子,我就痛快!”

    “行,那我们就去凑个热闹。”

    元春进来时,正巧听到这句。

    大年初一,她往年都是先去长乐宫给太上皇皇太后拜年,而后是去宣政殿朝贺天子。

    接着就能去凤藻宫等着祖母和母亲过来,为她庆生了。

    今年,就去含元殿见一见家里人,就算两全了吧。

    从天子贵妃,到父亲眼里的‘失德弃妇’,骤然而起,骤然而落,物是人非之后,大家能留个薄面,不至于守着天子就当场作色翻脸,就够了。

    若从此不见,是她不仁不孝。

    再多见,也只是让大家难堪。

    一时,宝黛也想到此处,皆笑着说了几句到那天如何给元春贺生辰吃团圆饭的事,就一齐辞了出来。

    “我倒觉得陛下对大姐姐称得上是好合好散、善加安置了,难不成非得把她耗死在后宫里,就是好么?这么着有什么不好,大姐姐还不到三十岁,她还可以好好的活自己的大半辈子。”

    黛玉一想到抱琴背着人时哭诉的,说贾府里的男人,尤其是贾政,对着元春如何做色,如何逼迫她出家,老太太都快压不住了,黛玉就忍不住冒火。

    “离开后宫,当然好,只不过是没了贵妃的身份让他们仗势了,他们当然不痛快。”

    宝钗讽刺道。

    “是啊,在男人的算盘里,女人是没有自己的。女人为家族而活,为家族耗尽自己的一生,他们才能高兴。女人为自己活?他们怎么高兴?”

    黛玉盯着那一弯残月。

    而家族又是什么呢?

    是像贾家男人那样,任他们挥霍和消耗的祖宗功德?满足他们为所欲为的权力和声势?

    “而且,当初,当了贵妃,大姐姐自己也尊贵了呀,怎么能叫屈呢?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富贵荣华,怎么能叫屈呢?我们这几个女人,不知道个天高地厚,偏都活得真矫情,是吧,宝姐姐?我看大姐姐还不算什么,太后才是真矫情,这世上的女人还有比她更尊贵的?她还不是七灾八难的,失魂落魄,意难平,怎么就没个知足的时候呢?女人可真难满足啊。”

    “是啊,你看,男人就从来不活得‘矫情’。他们什么都能接受,比如接受一个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妻子,让她为自己忍气吞声、含辛茹苦、贤良淑德、操劳一生,自己呢,就先给自己纳八个妾,抚慰自己‘婚事不能自主’的可怜处,比如拿着祖上积累的薄产,挥霍尽了,荒唐尽了,转脸就是世道不公,壮志难酬。我们不痛快,是我们矫情,他们不痛快,是天道不公,主要是陛下的错。”

    “可不,个个经天纬地、怀才不遇嘛,当然都是陛下的错,竟不认得那肚皮鼓鼓呱呱叫的,其实并不是癞□□,而是千里马!”

    “你们两个,大晚上的站窗户底下作病呢?还不赶紧回屋去?”

    元春本在自伤,伤着伤着,听着听着,她就伤不下去了,也听不下去了。

    拜托了,你们赶紧回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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