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或许会很好奇, 楚见薇是怎么和一个“哑巴”做到相谈甚欢的。
这天，楚见薇和楚悦一直“聊”到了黄昏时分。
对此楚见薇自己也觉得很神奇。见月写得一手好字，能草能行能楷, 往日里她们两个凭借纸笔交流。牢房中没有纸笔，然而凭着相识多日的默契，楚见薇竟还是能够准确的通过手势和眼神理解她的意思。
楚悦之所以会在牢里陪她那么久, 是因为看出了她在害怕。任何一个普通人忽然间蒙受冤屈被丢进了牢房里, 都会心生恐惧, 尤其是楚见薇这种生于优渥环境中的人, 根本没法适应监牢里的黑暗脏乱, 如果不是因为楚悦在这，楚见薇怕是要对着一对虫类的尸体疯了不可。
楚悦在这里, 也是为了防止牢中的狱卒对楚见薇做什么。
因为崔叡博忙着应付张巡按的缘故, 发生在双鸦镇的不少案子他都压下暂时没有审理, 短期内楚见薇不会被带出去审讯行刑。但是牢房中的狱卒却不是吃素的。他们有的是法子折磨人，尤其是女人。
来到这里时，楚悦顺手带上了自己的伞。他惯于将作为武器的竹签藏在中空的伞柄内，若是这里有人敢碰楚见薇, 他就要了那个人的命。
没错, 他的确不喜欢这个女人, 因为她总让他想起自己的姐姐, 还常常干扰到他的计划。他有时候恨不得直接宰了这个女人算了,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容忍别人动她。
“见月你得回去了。”楚见薇透过牢房唯一那扇窄窗看到了外头的夕阳, “人们都说双鸦镇很乱, 你一个女孩子，最好不要走夜路。”
楚悦点了点头，收拾好食盒后扭头再看了楚见薇一眼，走了出去。
在离开前，她没有忘记再一次找到了那些狱卒，将两锭黄金奉上，同时表示，自己明日依旧会来。
若是他们想要得到更多的钱财，就得保证楚见薇平平安安的度过今晚。
***
明月初升之时，岁红倚在窗边惬意的纳凉。
算算日子，距她因为在官府面前出卖楚见薇而被关在这间房子至今，已有三四个月了。她对于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满的，住的地方不算太差，每日衣食无忧，还不用伺候人，实在是再好不过。
前些日子楚见薇答应要给她自由，放她离开芷兰院让她找个好人出嫁。
然而万子兴死后，岁红也不知道该嫁给谁好了。于是这事便一直拖了下来。
不过早知道就不拖了。
楚见薇忽然下狱，让她原本近在眼前的自由又这么没了。楚见薇身陷囹圄之前忘了将岁红从杂物房中放出来，所以这个倒霉丫鬟至今还被关着，没有人愿意管她。
岁红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久，只能听天由命而已。当明月爬上东边的桂树树梢时，百般无聊的岁红终于看到有人往自己所在的这个方向走来。
是那个叫见月的丫头。
据说主子很喜欢这个女孩，可这人生性孤僻，放着芷兰院朝阳的厢房不住，非要跑到这片阴冷荒凉的小院，住在了岁红隔壁。
岁红将自己藏在月光投来的树影下，暗暗观察这人。
她倒不是有什么图谋，她喜欢观察每个路经这一带的人，只是因为她想要借此打发时间而已。
见月一步步走近，白裙裙裾翻涌如风中荷叶——这人走路的姿势和寻常的女子有些不一样，时人以纤弱柔媚为美，但凡女子，总不愿意走太快、步子迈太大，行步迟缓而沉稳是女子走路时最基本的要求，袅袅婷婷若扶风之柳是对一个女子最大的赞誉。
可这个叫见月的女孩行动间速度比别的女子要快几分，步履较为轻灵，常常走一条笔直的路线，带着劲风般的锐利。
片刻间，岁红便看到见月已经离她很近了，眨眼间她便走到了廊下。
在这个距离，岁红能够看到见月的容颜。但因今夜月色不甚明亮，偏院又不曾点灯，因此岁红只能看清一张隐隐约约的面容。五官模糊了之后，人们便会开始注意到面容的轮廓，比如脸型、鼻梁、眉骨。
岁红盯着看了一会后，不犹出神。
她忽然间想到了三年前见过的一个孩子。
大约三四年前，楚环珮才嫁来韩家不久。她来之前身边只有几个在沿途买来的婢子，到了韩家后由于韩濡的旧奴也都一个个被清扫出了韩家，楚环珮身边竟然没有几个伺候的人。岁红是那时来到楚环珮身边的，即便是后来备受重用的絮儿，那时也还不知道在哪呢。
身为韩家新妇及寡妇的楚环珮遇上了一个不小的麻烦，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总爱缠着她，非说楚环珮是他姐姐。虽然那还只是个孩子，可毕竟是个男孩，传出去不好听，于是楚环珮便让人打断了他的腿。
然而那孩子仍旧紧追着楚环珮不放，那时楚环珮还住在澄波堂内，一出门就能看到他缩在韩家门前的石狮子旁。楚环珮乘轿出门，他也远远的跟着，怪可怜的模样。
岁红记住了那个小孩子，直到现在都还能清晰的回忆起那孩子的脸。
后来那孩子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死在了哪个角落。
然而今夜，她在看到见月的脸的同时，忽然间就想到了那个孩子。
若他还活着，只怕也有这么大了。
楚悦并不知道岁红心里在想什么，他面无表情的走过岁红的窗前，然而却敏锐的发现了藏在阴翳中的视线。于是他猛地顿住脚步，扭头朝岁红看去。
岁红眼疾手快的关了窗。
隔着窗纱，岁红看见那抹身影静静的站了一会，她紧张的大气不敢出，片刻后才看到那人走了。
岁红长舒口气，她总觉得这丫头古怪，不是好相与的人。
她转身，想要回到自己榻上歇会，却忽然听到锁链被打开的声音。
每日都会有人来给她送饭，但今晚，她已经用过晚膳了。
那么，来的人是谁？
***
次日，汤槿语带人造访了芷兰院。
沈琇那边的人审的差不多了，汤槿语开始从楚环珮这找线索。
作为一个合格的断案人员，她不能轻信任何人。楚见薇可以凭着内心的直觉相信楚环珮是无辜的，但汤槿语却不能。
芷兰院里那么多人，若是沈琇出事那晚楚环珮当真有异动，她们会知道的。
她不好将所有的丫鬟都带回衙门去审问，只好亲自来到芷兰院让弓兵控制住这些人，然后自己再来挨个的审问。
一连问了十四五个人，都没有得到线索。这时她的同僚兼副手邢桂告诉她：“还有个因犯了错而被韩楚氏关在杂物房里的丫鬟，你要不要也盘问一番？”
“当然要。”汤槿语喝了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嗓子。
很快岁红被人放了出来，带到了汤槿语面前。
汤槿语懒得废话，开门见山，“六月初三那晚，你家少奶奶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么？”
一般的丫鬟都是摇头说那日四奶奶一切如常。汤槿语已经几乎要放弃从她们口中问出什么了，却听到岁红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汤槿语一下子坐直，“说清楚。”
“那晚，我看见四奶奶悄悄地离开了院子。”岁红说道，吐字清晰，语气从容不迫。
汤槿语眯起眼，忽然认出了岁红是谁。在万子兴的尸首被发现后，她曾领着一群人上门来澄波堂询问案情，正是这个丫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万子兴曾藏身于芷兰院的事实。
这个岁红在此刻，居然又选择出卖楚环珮。
要么说明她的确是个勇敢且正义的人，不畏惧楚环珮，誓死要捍卫真相。
要么，这就是她在蓄意报复。
汤槿语抬眸直视着这个女人的眼睛，“把你所知道的，仔仔细细的说出来。”
“奴家有失眠的老毛病，常常半夜醒来后便辗转难眠。那晚奴家因无法入睡，于是便推开窗子想要看看风景。结果，就见到了四奶奶的身影。”岁红说道：“奴家所在的院子位于芷兰院的最东边，刚好靠近芷兰院与澄波堂之间相邻的矮墙。若是四奶奶要去澄波堂，一定会路过奴家的窗前。”
“也就是说，六月初三韩沈氏出事的那晚，韩楚氏刚好在夜间去过澄波堂，又刚好被你撞见了？”汤槿语挑眉，“那可真是巧啊。”
“可不是么？”岁红无可奈何的柔柔一笑，“就是这么凑巧。”
“我问你，你看见韩楚氏出门，是什么时候？”
“子时二刻。”
“那晚是晴夜还是雨夜？”
“有微微细雨，下得并不大。”
“韩楚氏那晚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她所着的，正是她六月初二没来得及更换的水碧色长袄。”
汤槿语抿紧了嘴唇。
岁红所说的一切，都与她所了解的事实相吻合。
沈琇的死亡时间大概就是在子时至丑时左右，那晚的确有小雨，只不过雨只下了一阵，到了第二天路面上的雨水早就被夏夜的温度蒸干了，六月初二时，楚见薇的确穿着一身水碧色长袄配白色百褶裙。
这天，楚见薇和楚悦一直“聊”到了黄昏时分。
对此楚见薇自己也觉得很神奇。见月写得一手好字，能草能行能楷, 往日里她们两个凭借纸笔交流。牢房中没有纸笔，然而凭着相识多日的默契，楚见薇竟还是能够准确的通过手势和眼神理解她的意思。
楚悦之所以会在牢里陪她那么久, 是因为看出了她在害怕。任何一个普通人忽然间蒙受冤屈被丢进了牢房里, 都会心生恐惧, 尤其是楚见薇这种生于优渥环境中的人, 根本没法适应监牢里的黑暗脏乱, 如果不是因为楚悦在这，楚见薇怕是要对着一对虫类的尸体疯了不可。
楚悦在这里, 也是为了防止牢中的狱卒对楚见薇做什么。
因为崔叡博忙着应付张巡按的缘故, 发生在双鸦镇的不少案子他都压下暂时没有审理, 短期内楚见薇不会被带出去审讯行刑。但是牢房中的狱卒却不是吃素的。他们有的是法子折磨人，尤其是女人。
来到这里时，楚悦顺手带上了自己的伞。他惯于将作为武器的竹签藏在中空的伞柄内，若是这里有人敢碰楚见薇, 他就要了那个人的命。
没错, 他的确不喜欢这个女人, 因为她总让他想起自己的姐姐, 还常常干扰到他的计划。他有时候恨不得直接宰了这个女人算了,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容忍别人动她。
“见月你得回去了。”楚见薇透过牢房唯一那扇窄窗看到了外头的夕阳, “人们都说双鸦镇很乱, 你一个女孩子，最好不要走夜路。”
楚悦点了点头，收拾好食盒后扭头再看了楚见薇一眼，走了出去。
在离开前，她没有忘记再一次找到了那些狱卒，将两锭黄金奉上，同时表示，自己明日依旧会来。
若是他们想要得到更多的钱财，就得保证楚见薇平平安安的度过今晚。
***
明月初升之时，岁红倚在窗边惬意的纳凉。
算算日子，距她因为在官府面前出卖楚见薇而被关在这间房子至今，已有三四个月了。她对于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满的，住的地方不算太差，每日衣食无忧，还不用伺候人，实在是再好不过。
前些日子楚见薇答应要给她自由，放她离开芷兰院让她找个好人出嫁。
然而万子兴死后，岁红也不知道该嫁给谁好了。于是这事便一直拖了下来。
不过早知道就不拖了。
楚见薇忽然下狱，让她原本近在眼前的自由又这么没了。楚见薇身陷囹圄之前忘了将岁红从杂物房中放出来，所以这个倒霉丫鬟至今还被关着，没有人愿意管她。
岁红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久，只能听天由命而已。当明月爬上东边的桂树树梢时，百般无聊的岁红终于看到有人往自己所在的这个方向走来。
是那个叫见月的丫头。
据说主子很喜欢这个女孩，可这人生性孤僻，放着芷兰院朝阳的厢房不住，非要跑到这片阴冷荒凉的小院，住在了岁红隔壁。
岁红将自己藏在月光投来的树影下，暗暗观察这人。
她倒不是有什么图谋，她喜欢观察每个路经这一带的人，只是因为她想要借此打发时间而已。
见月一步步走近，白裙裙裾翻涌如风中荷叶——这人走路的姿势和寻常的女子有些不一样，时人以纤弱柔媚为美，但凡女子，总不愿意走太快、步子迈太大，行步迟缓而沉稳是女子走路时最基本的要求，袅袅婷婷若扶风之柳是对一个女子最大的赞誉。
可这个叫见月的女孩行动间速度比别的女子要快几分，步履较为轻灵，常常走一条笔直的路线，带着劲风般的锐利。
片刻间，岁红便看到见月已经离她很近了，眨眼间她便走到了廊下。
在这个距离，岁红能够看到见月的容颜。但因今夜月色不甚明亮，偏院又不曾点灯，因此岁红只能看清一张隐隐约约的面容。五官模糊了之后，人们便会开始注意到面容的轮廓，比如脸型、鼻梁、眉骨。
岁红盯着看了一会后，不犹出神。
她忽然间想到了三年前见过的一个孩子。
大约三四年前，楚环珮才嫁来韩家不久。她来之前身边只有几个在沿途买来的婢子，到了韩家后由于韩濡的旧奴也都一个个被清扫出了韩家，楚环珮身边竟然没有几个伺候的人。岁红是那时来到楚环珮身边的，即便是后来备受重用的絮儿，那时也还不知道在哪呢。
身为韩家新妇及寡妇的楚环珮遇上了一个不小的麻烦，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总爱缠着她，非说楚环珮是他姐姐。虽然那还只是个孩子，可毕竟是个男孩，传出去不好听，于是楚环珮便让人打断了他的腿。
然而那孩子仍旧紧追着楚环珮不放，那时楚环珮还住在澄波堂内，一出门就能看到他缩在韩家门前的石狮子旁。楚环珮乘轿出门，他也远远的跟着，怪可怜的模样。
岁红记住了那个小孩子，直到现在都还能清晰的回忆起那孩子的脸。
后来那孩子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死在了哪个角落。
然而今夜，她在看到见月的脸的同时，忽然间就想到了那个孩子。
若他还活着，只怕也有这么大了。
楚悦并不知道岁红心里在想什么，他面无表情的走过岁红的窗前，然而却敏锐的发现了藏在阴翳中的视线。于是他猛地顿住脚步，扭头朝岁红看去。
岁红眼疾手快的关了窗。
隔着窗纱，岁红看见那抹身影静静的站了一会，她紧张的大气不敢出，片刻后才看到那人走了。
岁红长舒口气，她总觉得这丫头古怪，不是好相与的人。
她转身，想要回到自己榻上歇会，却忽然听到锁链被打开的声音。
每日都会有人来给她送饭，但今晚，她已经用过晚膳了。
那么，来的人是谁？
***
次日，汤槿语带人造访了芷兰院。
沈琇那边的人审的差不多了，汤槿语开始从楚环珮这找线索。
作为一个合格的断案人员，她不能轻信任何人。楚见薇可以凭着内心的直觉相信楚环珮是无辜的，但汤槿语却不能。
芷兰院里那么多人，若是沈琇出事那晚楚环珮当真有异动，她们会知道的。
她不好将所有的丫鬟都带回衙门去审问，只好亲自来到芷兰院让弓兵控制住这些人，然后自己再来挨个的审问。
一连问了十四五个人，都没有得到线索。这时她的同僚兼副手邢桂告诉她：“还有个因犯了错而被韩楚氏关在杂物房里的丫鬟，你要不要也盘问一番？”
“当然要。”汤槿语喝了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嗓子。
很快岁红被人放了出来，带到了汤槿语面前。
汤槿语懒得废话，开门见山，“六月初三那晚，你家少奶奶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么？”
一般的丫鬟都是摇头说那日四奶奶一切如常。汤槿语已经几乎要放弃从她们口中问出什么了，却听到岁红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汤槿语一下子坐直，“说清楚。”
“那晚，我看见四奶奶悄悄地离开了院子。”岁红说道，吐字清晰，语气从容不迫。
汤槿语眯起眼，忽然认出了岁红是谁。在万子兴的尸首被发现后，她曾领着一群人上门来澄波堂询问案情，正是这个丫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万子兴曾藏身于芷兰院的事实。
这个岁红在此刻，居然又选择出卖楚环珮。
要么说明她的确是个勇敢且正义的人，不畏惧楚环珮，誓死要捍卫真相。
要么，这就是她在蓄意报复。
汤槿语抬眸直视着这个女人的眼睛，“把你所知道的，仔仔细细的说出来。”
“奴家有失眠的老毛病，常常半夜醒来后便辗转难眠。那晚奴家因无法入睡，于是便推开窗子想要看看风景。结果，就见到了四奶奶的身影。”岁红说道：“奴家所在的院子位于芷兰院的最东边，刚好靠近芷兰院与澄波堂之间相邻的矮墙。若是四奶奶要去澄波堂，一定会路过奴家的窗前。”
“也就是说，六月初三韩沈氏出事的那晚，韩楚氏刚好在夜间去过澄波堂，又刚好被你撞见了？”汤槿语挑眉，“那可真是巧啊。”
“可不是么？”岁红无可奈何的柔柔一笑，“就是这么凑巧。”
“我问你，你看见韩楚氏出门，是什么时候？”
“子时二刻。”
“那晚是晴夜还是雨夜？”
“有微微细雨，下得并不大。”
“韩楚氏那晚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她所着的，正是她六月初二没来得及更换的水碧色长袄。”
汤槿语抿紧了嘴唇。
岁红所说的一切，都与她所了解的事实相吻合。
沈琇的死亡时间大概就是在子时至丑时左右，那晚的确有小雨，只不过雨只下了一阵，到了第二天路面上的雨水早就被夏夜的温度蒸干了，六月初二时，楚见薇的确穿着一身水碧色长袄配白色百褶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