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红说完这些话后, 汤槿语沉默了一阵。

    她知道岁红说的都是假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假话。

    在审讯过程中,犯人也好, 证人也罢,大多会因为紧张或是记忆不完全的缘故,在叙述的过程中, 会出现部分的偏差。

    没有谁会在半夜醒来时刻意观察天色、时间并且将这些记得分毫不差。只有精心编制的谎言才会如此完美。

    “你可以走了。”汤槿语并未当场发作, 她还想进一步调查岁红, 看看她说谎究竟是因为有人幕后指使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岁红却坐着没动, 全然没有心虚的意思, “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是有些口渴了。欸, 你都不请我喝杯茶么?”

    汤槿语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沏了一杯茶递给岁红。

    他们二人在谈话时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因此岁红不得不站起来走过去接茶,然而在指尖碰到茶盏的那一瞬,她忽然又松手,“哎呀, 好烫啊!”

    温热的茶汤泼到了她的裙子上, 她趁机佯作受惊的模样向汤槿语蹭了过去。

    汤槿语身为衙门中的吏员, 备受长官重用又生得好相貌, 有不少女子一心想要以身相许。良家闺秀至多是让人上门说亲, 出身不是很好的则会用一些露骨的手段。

    像岁红这样搂搂抱抱不知廉耻的行径, 巡检司内的诸人已经见怪不怪, 负责记录供词的文吏只是抬眸淡淡的看了眼汤槿语,就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岁红之前就曾与万子兴勾搭,她好攀高枝在芷兰院内早就出了名。既然没有办法给万子兴那样的官宦做妾,那么嫁给汤槿语这样的吏员为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今日审讯,是她难得的与汤槿语相处的机会,不把握就可惜了。

    故而她这一举动尽管突然,却并不突兀。并没有多少人怀疑她的轻浮。

    只是除了汤槿语外,没人知道岁红在茶盏打翻的那一瞬间,在她耳畔轻轻说了一个词——

    “救命。”

    *

    岁红走后,下一个进入耳房内接受审问的人是楚悦。

    在外人眼中,他是韩楚氏收容的孤女楚见月,身份不明来历不明,格外值得怀疑。

    说起来汤槿语和楚悦也算是旧识了,毕竟当初楚悦差点就住到了她家去。

    没有多少寒暄,汤槿语直接发问,而楚悦则在纸上作答。

    问完话后,汤槿语却没有让楚悦马上走,而是貌似漫不经心的又同他闲聊了几句,“说起来,你在芷兰院也算住了一阵子了,可还习惯。”

    一切安好——楚悦在纸上写道。

    “你想起自己的身世了么?”

    没有。

    “如果韩楚氏真的有罪,你想过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么?”

    不知道。

    在楚悦写字的时候,汤槿语一直在观察他的手。

    楚悦的指腹及食指、中指之间有一层老茧,这没什么奇怪的,常年写字的人在这个部位都会有茧子,汤槿语想知道的是,他右手虎口处的肌肤是否还平整细腻。

    凶手一刀即取走了沈琇的性命,可见那人要么就是与沈琇关系亲密,沈琇没想过要堤防,要么就是用刀的好手,挥刀速度能够快到沈琇根本来不及躲闪。

    可惜以汤槿语的眼力,最多勉强看清楚悦手指部位的细节,却无法通过虎口判断楚悦是否是惯于握刀之人。

    总不能捉住人家的手摸一摸吧。

    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这样做都会被姑娘甩一耳光的。汤槿语拖着自己的脸,无可奈何的放弃了这一想法。

    “行了,你出去吧。”

    在楚悦走后,汤槿语找来了邢桂,“你安排几个弟兄,悄悄盯住那个楚见月。”

    “为什么?”邢桂不解,“方才那小女孩也答错什么呀。”

    “言语间的确没有纰漏,看起来他似乎真的对沈氏之死懵然无知。”汤槿语遗憾的低头看着楚悦留下的字迹,“可惜我从沈氏身边的丫鬟那里得知,在沈氏死亡前不久,楚见月曾经出现在她身边。沈氏与楚氏一向不和,楚氏院子里的人却莫名其妙的在沈氏跟前待了将近一天,据说还与沈氏长谈了很久,不觉得可疑么?”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盘问他呢?”

    “他不会对我们说实话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敢对官府的人撒谎?”邢桂嗤笑。

    “他胆子可不小呢。”汤槿语点了点纸面上的字,“瞧见没,落笔从容,不重不轻,不徐不疾,人家心理素质好得很。”

    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调另一部分兄弟,去保护岁红。我怀疑有人要杀她灭口。”

    “那你呢?”

    “我要去做另一件事。”汤槿语拍了拍邢桂的肩,“芷兰院这边就交给你了。”

    ***

    楚见薇又一次从梦中醒来。

    她盯着牢房昏暗的房顶发呆,过了许久才长出口气。

    这一次做梦,她又见到了九官。

    最近一阵子只要她闭上眼入睡,无论是小憩还是深度睡眠,都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到那个时空中去。在那里她多则待上十天半个月,少则停留几个时辰,然后又会不由自主的回来。

    每次回来,她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把她在那边待着的时光加起来算算,大概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而在这边,她进牢里才不过几天而已。

    这一次见面时,九官比上一回又高了些。他已经能很熟练的运用侏儒交给他的飞刀了,十次将刀投掷出去,九次能够正中靶心。也许他在这方面真的是有些天分。楚见薇到的时候,他正和侏儒学着如何用刀命中移动的目标,比如说麻雀之类的。

    与之相对应的,是他依旧唱不好戏,依旧不听嬷嬷们的话,依旧三天两头就要挨打。打多了,就算丫鬟们用顶好的伤药来治他,也无法消除他后背上的伤痕。久而久之那些嬷嬷索性对他放任不理。

    这小孩的固执让楚见薇也佩服不已。

    “其实你只要装作乖巧一些,许多苦你就可以不用受了。”楚见薇咋舌,“何必呢?”

    “可我不想这样。”眉目间已经稍稍褪去了稚气的九官用力的摇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即便被打死也不愿低头么?”

    九官认真的想了想,“如果要被打死的话那就算了,可他们不会打死我啊。”

    楚见薇忍不住笑了,这真是个狡猾的小鬼。

    他在牢笼里张牙舞爪,却又小心翼翼的维持着一个度,不至于越过某条不能为人容忍的界限。他是那些孩子中容貌最好的,当他披上华贵的戏服在脸上浓妆淡抹后,楚见薇都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的确有放肆的资本,谁舍得真的打死这样好看的一个孩子,世人都是有怜香惜玉之心的。

    但现在,醒来的楚见薇却不敢这么自信了。

    她走之前,带着九官作了一次大死。她怀疑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九官会被人打死。

    很简单,她领着九官试图从宋家的高墙大院逃出去。

    倒不是真的想离开那里就此一去不回,而是九官想要看看墙外面的世界。楚见薇一心软,就答应了。

    墙外面是繁华的集市,充满了烟火气息。楚见薇穿过石墙就可以看到灯火、绮楼、香车和贩夫走卒,那种人山人海堆积出的热闹,墙内的人是没有办法想象的。

    “可院子被人看守着,你出不去的。”楚见薇遗憾的对九官道。

    “不是有你帮我么?”孩子狡黠的眨了眨眼,“就像当年去厨房偷东西一样,你替我望风探路。”

    “但是——”

    “求你了,姐姐。”他放软声调,“今天是我生辰,你不是说,在你们那里,孩子在生辰那天都可以许愿么?”

    楚见薇最后到底还是没拗过他,答应了。

    后来她才反应过来,生辰个鬼啊!这孩子连自己今年几岁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生辰。他根本是在卖惨而已。

    但既然都已经答应了,总不好食言。于是“女鬼”状态的楚见薇就带着九官冒险了一次。

    很不幸,他们逃亡计划失败了。

    楚见薇离开的时候,九官正被一行人拖拽着回去。

    他心里应该很害怕吧,可惜她却这么走了。

    楚见薇心烦气躁的闭上眼,试图再睡过去,看看自己能不能回到那个时空中去。

    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响起在她耳边。

    楚见薇睁眼,果然又看到了那个女人。顿时她就明白自己还没醒,在另一重梦境中,在这里,灵魂状态的她和楚环珮能够有短暂的交流。

    “早安,拜托那你让我再睡会,你的身体先还给你。”楚见薇继续闭上眼睛。

    “你最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楚环珮冷冷的说道。

    “知道——”楚见薇虽然有些忐忑,但还是镇定的回答道:“你重新回到自己躯体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见不到我了。”

    “你走后,我一定会请人做法,超度了你这只野鬼。”楚环珮用讥讽的语气说道。

    “哦,那还真是多谢了。”楚见薇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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