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见薇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回头, 那个昨夜将她和楚悦带到这里来的老道士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眼中含着浅淡的微笑以及楚见薇这个年纪难以理解的深沉睿智。
“贫道也不知该称呼你为夫人还是姑娘。”楚见薇身上的衣裳还是她停留在韩家那段时间里韩濡为她置办的, 因为那时楚见薇的身份是韩濡在外买来的歌姬, 所以难免偏于轻浮艳丽, 然而她头上梳着的却是未婚女人的发髻，她的眼神, 也依旧像个少女一般清澈，老道士一生见过许多的人，却一时间推断不出楚见薇与楚悦之间的关系, 可是……
“可是贫道料想, 你应当是静尘十分亲近的人吧。”
“你叫他静尘？我以为这只是他的一个假身份而已。他真的去当道士了么？”
“曾有过这样的想法。”老道说：“就在四年前，贫道遇上他时。”
“哦。那后来呢？”楚见薇将迈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对静尘过去的事很好奇？”
“算、算是吧。”
“姑娘不打算离开了么？”
楚见薇又一次陷入了纠结之中, “我有很多事没想清楚，我觉得我应该离他远些比较好，可我又舍不得走……对，就是这么纠结。婆婆妈妈的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老道笑着叹息：“人之所以为人, 在于人有七情六欲, 有不舍、有软弱、有缺陷。犹豫不要紧, 重要的是，在深思熟虑之后, 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抉择。”
“可我……该怎么抉择呢？”楚见薇不由自主的将眼前的道士当成了可以让她咨询的心理医生。
老道士望天思考了一会, 忽然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钱, “用这个？”
“这……还是算了。”楚见薇将铜钱推了回去，“万一抛出来的结果是让我走，那我是走呢还是不走呢……”
“其实姑娘已经做出决断了。”
“啊？”
“你若是真的想走，还会害怕抛这枚铜钱落地后的结果么？”
想想看，好像的确莫名其妙的有道理。她心里有座秤，她以为那座秤正在左右摇摆，但实际上秤的一端已经微妙的朝楚悦的方向倾斜了。
“道长，楚悦他……是不是现在状况不大好？”楚见薇静下心来细细回想，当时楚悦突然翻脸赶她走，似乎不全然是在和她赌气。
“你要是担心他，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他？”
楚见薇没有再说什么，跟在了老道士身后。
她注意到老道士端了个托盘，盘上放着食物和药，想来是给楚悦的。说来，这人倒是真的很关心楚悦。
“道长能和我说说，是怎样与楚悦相识的么？”楚见薇问。最后那次穿越她从头到尾都没能见到楚悦，对于四年前楚悦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至今一无所知。
“四年前，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初冬，贫道第一次见到了静尘。”老道士一边回忆，一边带着楚见薇抄人少偏僻的小路往楚悦住的地方走，“那时他就像个游魂野鬼似的。”
“为什么？”
“贫道后来才知道，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间段，他失去了对他很重要的人，遇上了很多的事情。贫道遇见他时，是在一个大雨倾盆的深夜。他淋了很久的雨，可是既没有给自己准备伞，也没试着找个避雨的地方，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大雨中缓步而行，终于倒在了我这座道观前。”
老道士的叙述中没有夹杂太多的情感，但她能够想象出四年前的楚悦该是有多么凄凉。
“他说他的父亲死了，姐姐也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做什么。我收留了他，给他起了一个道号，名为静尘。不过后来他还是没有随我一同出家。他说，他得报仇。”
楚见薇心情复杂，她知道楚悦所说的那个“姐姐”应该就是她，这么说来，她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害了楚悦。她四年前就那么直接从城隍庙内消失，难怪会有传言说她死了。楚悦想必就是听到了那些言论，在将信将疑中一点点走向了崩溃。
还有就是，他的父亲是怎么回事？他找到自己的生父了？
“可他虽然没有出家，却也曾假扮过道士，这里的人都唤他静尘，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这么称呼他。”
“道长的道号，是叫……明虚么？”
“正是。”
“那……”那双鸦镇内的那个明虚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楚见薇刚想开口问这个问题，便见老道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楚见薇屏息敛气，和老道一起蹑手蹑脚的找了个地方藏好。地下室的入口已经近在咫尺，楚见薇隐约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声音以及许多人的争吵声。
***
“楚悦，为人处世最好不要太轻狂了！”这些做道士打扮的人不少都曾是刀口舔血的凶悍之辈，在被楚悦这么一个少年轻视了之后，纷纷拔出武器，气势汹汹的指向楚悦。
数十把利刃在幽暗的灯烛下寒光闪闪，那种属于凶器的杀意盈于室内，寻常人只怕会忍不住在刀剑的威压之下汗出如浆，然而楚悦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
“脾气越来越坏了，想对我动手？”楚悦笑意温和，“好啊，来呀。”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反倒是齐齐向后退了一步。楚悦手一翻，掌内扣着锋利纤细的钢针。他们这些人中，有一个是瞎子，还有两个都只剩下一只眼睛，这样的痛苦，都是昔日的楚悦给予他们的。
当然，他们人数占优，也都各个曾是历经过风浪的亡命之徒，原本是不该怕楚悦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的，然而楚悦对他们来说还有用，今日若是撕破脸，明天他们就要面对那个人的怒火。
“我们走。”站在最前端的人带头折返，“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师父平日里对你客气些你便可以飞上天了。不识抬举的话，我叫你连这间道观都出不去！”
楚悦沉默的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走远，最后一个离开的挑衅一般的用力关上了地下室的门，震落了头顶的灰尘，险些迷了他的眼睛。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些年和这些匪寇们生活在一起，更是愈加的暴虐狠毒，豺狼群中，谁先露怯示弱，谁就会被撕碎。但这一次，楚悦只是揉了揉眼睛，既没有丢几根钢针出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也没有继续开口讥讽这些人。
他仰面倒在床上，后背一片潮湿，也不知是冷汗，还是伤口裂开流出的血。那些人嗅到了地下室里的血腥味，但不知道他究竟伤得有多重，所以不敢轻易和他动手。倘若让他们知道楚悦现在已经伤重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他。
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间道观才行。
可惜他还是不能带走明虚道长。
不知道……她走了没有。
门被吱呀一声再度推开，接着是急促向他奔来的脚步声。楚悦心中一惊，霎时握住刀柄从床上坐了起来。
“该死！你悠着点，你肩膀还有伤！动作幅度这么大都不痛的么！”
迎接他的是一阵惊呼。
“姐、姐？”
“是啊是啊，我又回来了，开不开心，意不意外，惊不惊喜！老实坐好！换药！”楚见薇手脚麻利的点亮了几根蜡烛将昏暗阴沉的地下室照亮，转身接过了老道手里的托盘，对着光仔细分辨不同的药。
“你怎么回来了？”
“谁说我要走的？”楚见薇挑眉，走到楚悦面前，干脆利落的扯开他的衣襟，“你让我滚我就滚，我不要面子的。怎么，嫌我在这里妨碍你和你的‘好朋友们’叙旧了？”
“楚见薇！”楚悦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我能是什么意思？”楚见薇低头，耐着性子把楚悦扣在她腕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要是放着你不管，你是不是就特开心了？别说，咱俩还是有点交情的，你要是伤重不治死在这鬼地方，我可能会为了你哭一场。所以，撒手，我知道你身上又流血了。”
老道士自然看得出楚见薇和楚悦关系匪浅，识趣的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咱们别闹了行不行？”虽然楚悦身上穿着的是深色的衣裳，但肉眼依旧可以看到鲜血正在漫延开，“我不气你了，我真的不气你了。你先把伤养好，以后你说什么我听什么可以了吧。”
楚悦没说话，也许是体力不支的缘故，五指松开了一些，楚见薇趁机挣开他的钳制，将他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我觉得以后我都可以去医院外科实习了。”楚见薇喃喃，按捺住心中的情绪，尽可能有条不紊的为他清理伤口，换药包扎，“好了，别板着脸。我知道我脱你衣服这事看起来很无礼，但这事我以前也做过。事急从权，你又不是个读书人，别想太多乱七八糟的。”
楚悦忍着疼，一声没吭，沉默得就如同死了一样。
“你究竟，算是我什么人呢？”忽然，楚见薇听见他轻声问道。
“贫道也不知该称呼你为夫人还是姑娘。”楚见薇身上的衣裳还是她停留在韩家那段时间里韩濡为她置办的, 因为那时楚见薇的身份是韩濡在外买来的歌姬, 所以难免偏于轻浮艳丽, 然而她头上梳着的却是未婚女人的发髻，她的眼神, 也依旧像个少女一般清澈，老道士一生见过许多的人，却一时间推断不出楚见薇与楚悦之间的关系, 可是……
“可是贫道料想, 你应当是静尘十分亲近的人吧。”
“你叫他静尘？我以为这只是他的一个假身份而已。他真的去当道士了么？”
“曾有过这样的想法。”老道说：“就在四年前，贫道遇上他时。”
“哦。那后来呢？”楚见薇将迈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对静尘过去的事很好奇？”
“算、算是吧。”
“姑娘不打算离开了么？”
楚见薇又一次陷入了纠结之中, “我有很多事没想清楚，我觉得我应该离他远些比较好，可我又舍不得走……对，就是这么纠结。婆婆妈妈的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老道笑着叹息：“人之所以为人, 在于人有七情六欲, 有不舍、有软弱、有缺陷。犹豫不要紧, 重要的是，在深思熟虑之后, 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抉择。”
“可我……该怎么抉择呢？”楚见薇不由自主的将眼前的道士当成了可以让她咨询的心理医生。
老道士望天思考了一会, 忽然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钱, “用这个？”
“这……还是算了。”楚见薇将铜钱推了回去，“万一抛出来的结果是让我走，那我是走呢还是不走呢……”
“其实姑娘已经做出决断了。”
“啊？”
“你若是真的想走，还会害怕抛这枚铜钱落地后的结果么？”
想想看，好像的确莫名其妙的有道理。她心里有座秤，她以为那座秤正在左右摇摆，但实际上秤的一端已经微妙的朝楚悦的方向倾斜了。
“道长，楚悦他……是不是现在状况不大好？”楚见薇静下心来细细回想，当时楚悦突然翻脸赶她走，似乎不全然是在和她赌气。
“你要是担心他，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他？”
楚见薇没有再说什么，跟在了老道士身后。
她注意到老道士端了个托盘，盘上放着食物和药，想来是给楚悦的。说来，这人倒是真的很关心楚悦。
“道长能和我说说，是怎样与楚悦相识的么？”楚见薇问。最后那次穿越她从头到尾都没能见到楚悦，对于四年前楚悦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至今一无所知。
“四年前，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初冬，贫道第一次见到了静尘。”老道士一边回忆，一边带着楚见薇抄人少偏僻的小路往楚悦住的地方走，“那时他就像个游魂野鬼似的。”
“为什么？”
“贫道后来才知道，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间段，他失去了对他很重要的人，遇上了很多的事情。贫道遇见他时，是在一个大雨倾盆的深夜。他淋了很久的雨，可是既没有给自己准备伞，也没试着找个避雨的地方，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大雨中缓步而行，终于倒在了我这座道观前。”
老道士的叙述中没有夹杂太多的情感，但她能够想象出四年前的楚悦该是有多么凄凉。
“他说他的父亲死了，姐姐也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做什么。我收留了他，给他起了一个道号，名为静尘。不过后来他还是没有随我一同出家。他说，他得报仇。”
楚见薇心情复杂，她知道楚悦所说的那个“姐姐”应该就是她，这么说来，她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害了楚悦。她四年前就那么直接从城隍庙内消失，难怪会有传言说她死了。楚悦想必就是听到了那些言论，在将信将疑中一点点走向了崩溃。
还有就是，他的父亲是怎么回事？他找到自己的生父了？
“可他虽然没有出家，却也曾假扮过道士，这里的人都唤他静尘，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这么称呼他。”
“道长的道号，是叫……明虚么？”
“正是。”
“那……”那双鸦镇内的那个明虚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楚见薇刚想开口问这个问题，便见老道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楚见薇屏息敛气，和老道一起蹑手蹑脚的找了个地方藏好。地下室的入口已经近在咫尺，楚见薇隐约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声音以及许多人的争吵声。
***
“楚悦，为人处世最好不要太轻狂了！”这些做道士打扮的人不少都曾是刀口舔血的凶悍之辈，在被楚悦这么一个少年轻视了之后，纷纷拔出武器，气势汹汹的指向楚悦。
数十把利刃在幽暗的灯烛下寒光闪闪，那种属于凶器的杀意盈于室内，寻常人只怕会忍不住在刀剑的威压之下汗出如浆，然而楚悦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
“脾气越来越坏了，想对我动手？”楚悦笑意温和，“好啊，来呀。”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反倒是齐齐向后退了一步。楚悦手一翻，掌内扣着锋利纤细的钢针。他们这些人中，有一个是瞎子，还有两个都只剩下一只眼睛，这样的痛苦，都是昔日的楚悦给予他们的。
当然，他们人数占优，也都各个曾是历经过风浪的亡命之徒，原本是不该怕楚悦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的，然而楚悦对他们来说还有用，今日若是撕破脸，明天他们就要面对那个人的怒火。
“我们走。”站在最前端的人带头折返，“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师父平日里对你客气些你便可以飞上天了。不识抬举的话，我叫你连这间道观都出不去！”
楚悦沉默的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走远，最后一个离开的挑衅一般的用力关上了地下室的门，震落了头顶的灰尘，险些迷了他的眼睛。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些年和这些匪寇们生活在一起，更是愈加的暴虐狠毒，豺狼群中，谁先露怯示弱，谁就会被撕碎。但这一次，楚悦只是揉了揉眼睛，既没有丢几根钢针出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也没有继续开口讥讽这些人。
他仰面倒在床上，后背一片潮湿，也不知是冷汗，还是伤口裂开流出的血。那些人嗅到了地下室里的血腥味，但不知道他究竟伤得有多重，所以不敢轻易和他动手。倘若让他们知道楚悦现在已经伤重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他。
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间道观才行。
可惜他还是不能带走明虚道长。
不知道……她走了没有。
门被吱呀一声再度推开，接着是急促向他奔来的脚步声。楚悦心中一惊，霎时握住刀柄从床上坐了起来。
“该死！你悠着点，你肩膀还有伤！动作幅度这么大都不痛的么！”
迎接他的是一阵惊呼。
“姐、姐？”
“是啊是啊，我又回来了，开不开心，意不意外，惊不惊喜！老实坐好！换药！”楚见薇手脚麻利的点亮了几根蜡烛将昏暗阴沉的地下室照亮，转身接过了老道手里的托盘，对着光仔细分辨不同的药。
“你怎么回来了？”
“谁说我要走的？”楚见薇挑眉，走到楚悦面前，干脆利落的扯开他的衣襟，“你让我滚我就滚，我不要面子的。怎么，嫌我在这里妨碍你和你的‘好朋友们’叙旧了？”
“楚见薇！”楚悦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我能是什么意思？”楚见薇低头，耐着性子把楚悦扣在她腕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要是放着你不管，你是不是就特开心了？别说，咱俩还是有点交情的，你要是伤重不治死在这鬼地方，我可能会为了你哭一场。所以，撒手，我知道你身上又流血了。”
老道士自然看得出楚见薇和楚悦关系匪浅，识趣的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咱们别闹了行不行？”虽然楚悦身上穿着的是深色的衣裳，但肉眼依旧可以看到鲜血正在漫延开，“我不气你了，我真的不气你了。你先把伤养好，以后你说什么我听什么可以了吧。”
楚悦没说话，也许是体力不支的缘故，五指松开了一些，楚见薇趁机挣开他的钳制，将他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我觉得以后我都可以去医院外科实习了。”楚见薇喃喃，按捺住心中的情绪，尽可能有条不紊的为他清理伤口，换药包扎，“好了，别板着脸。我知道我脱你衣服这事看起来很无礼，但这事我以前也做过。事急从权，你又不是个读书人，别想太多乱七八糟的。”
楚悦忍着疼，一声没吭，沉默得就如同死了一样。
“你究竟，算是我什么人呢？”忽然，楚见薇听见他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