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点了四五根蜡烛, 可楚见薇觉得光线还是太暗了，在这样朦胧模糊的光晕下，气氛也变得古怪。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楚悦垂下了眼睫, 好像刚才他什么话也没说。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低眸垂首的动作，却让楚见薇心中一颤。他什么都不说，可她知道他心里正在难过。
是时候正视一些东西了。
楚见薇深吸口气，搬了条凳子又坐回到了楚悦面前，“你问的问题,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我需要一段时间来好好思考一下。等我想到这个答案了，我一定告诉你。在目前这个阶段，我只能说, 你是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别人我可以不管, 但你的事情, 我没有办法置之不理。你让我就这么抛下你走掉, 我觉得我做不到。”
“可你还是要走的。”
“楚悦，你要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人。哪怕是至亲至爱, 也会有分别的那一天。”楚见薇已经意识到了楚悦对她过分的依赖, 这虽然让人感动, 但并不是好事, “区别只是在于时间的长短而已。可能是十多年, 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两人匆匆会面之后就再也不见。我们还算幸运, 待在一块的时间七七八八加在一起, 也有……也有很久了呢。而且就算我要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去, 至少现在我还能陪着你啊。如果……”她想了一会自己离开之后的情景，不说楚悦会是什么态度，但她无疑会难受很久。
她一定会很舍不得的。
“如果我真的要离开了，”这句话脱口而出，“你愿意跟着我一起么？”
楚悦遽然抬头，“好呀。”
她之前以为时空穿梭应该是什么很严肃的事，但是既然那个白发的少年可以把她带来这个这里，又可以把韩濡带去另一个时空，这说明……楚悦其实也可以去她那个世界的。
不过——
“你别答应的这么快。”楚见薇摇头，“你要去的是一个对你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你去了那里后可能就没那么容易回来了，你得舍弃你现在所拥有的全部东西，甚至包括你脑子里的许多理念都得一块抛弃。因为我那个世界，真的和这里，是完全不同的。”
“我……”
“你再好好考虑下吧。”楚见薇打断他，“我不是在敷衍你，我只是认为，在做出一些重大决定时，必须要慎重。这是对未来的自己负责。”
楚悦疑惑了一会，“你是觉得以后的我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么？”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当然不会后悔。”楚悦说：“也许你会觉得我现在还太年轻，因为阅历不住而浅薄无知。但在我心中，姐姐，是比任何事物，包括我自己都要重要的存在。我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姐姐。”
两人难得有心平气和坐下来好好交流的时候，楚悦直白的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楚见薇面前没有镜子，但她才自己此刻的脸一定有些泛红。
“小时候我每天醒来之后，都在等着姐姐出现，那时候我被人打骂、生病了没人管好几次差点死去，可我都挺过来了，我觉得只要我多活一天，就多一分见到你的可能，也许我哪天睁开眼，就可以看到你了。后来……后来我活着，是为了给你报仇。”
“等等，你真的以为我死了？”楚见薇打断他，“四年前这个时候你也在双鸦镇么？你都遇上了什么事。”
“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楚悦轻描淡写的说道：“我曾在双鸦镇的街头见到过你，只是你没有看到我。后来我听人说，韩家四爷死在了城隍庙，又听人说，韩四死之前身边跟着一个女人，人们对那个女人的描述，很像你。再加上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你，所以我怀疑你死了。于是我留在了这座镇子，慢慢的探查那晚城隍庙内发生的事。然后……”
然后他经历了很多事，这些事他并不想说给她听。这四年来的岁月如同一场漫长而阴冷的梦境。十三岁时他答应她要好好活着，可他终究没有做到。这四年来，他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对不起。”楚见薇道：“四年前我的确是在这座镇子里，我本来是想找你的，可是没找到。韩家四爷收留了我，但我也牵扯到了韩家的内斗中。我没有死，可是因为走得匆忙，所以才造成了那样的误会……这四年你过得好么？”
楚悦摇头，“姐姐，我很累，我想休息一下。”
“啊，好。”楚见薇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打点水。”她心疼他伤重，不愿让他耗费太多的精力。何况她又不是专业审犯人的，那些楚悦不想说的，她没必要全知道。
楚悦搂住她的腰，“你陪我一会吧。”
他抱着楚见薇一同倒在了床上，然后便安静的合上了眼。
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同床共枕，但比之今早醒来时，楚见薇心里平静了很多。楚悦的怀抱温暖而干净，不染暧昧的气息。
这就只是一个纯粹的陪伴性的相拥，不掺杂别的什么情绪。
即便是身在简陋昏暗的地下室，楚见薇也还是觉得此刻的氛围宁和而美好。她伸手拂开楚悦散乱的鬓发，叹了口气，“你现在看起了好像比你十三岁时还要瘦，这四年来肯定过得不好。”
“至少还活着。”楚悦闭着眼睛喃喃：“我认识的很多人，却已经死了。”
楚见薇没法安慰他什么，只能默默靠紧了他。
“连我的父亲都死了。”楚悦又道。
“你父亲……”楚见薇想起了老道曾说过的话，“你找到你父亲了？”
“嗯，找到了，然后他死了。”
“这……他怎么死的？不过、不过你要是不愿意说，就算了。”
楚悦闭着眼睛，似是安然睡去，过了很久，他才幽幽说道：“我害死了他。”
这个答案让楚见薇惊讶了一阵。
然而楚悦接下来什么话也没有再说，既不解释，也不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握住楚见薇的一只手，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
芷兰院内，几乎一夜未眠的楚环珮现在精神状况不大好，但她却固执的回绝了侍女提议她去休息的建议，独自一人坐在室内沉思。
“四奶奶，您身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絮儿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向她询问道。
楚环珮此刻穿着的是一身染着血的袄裙，她身上有好几处刀伤，但这并不是她在袭击楚悦时留下的——那时的楚悦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因为心中有所顾忌，只是一味逃跑，根本没有伤到她。楚环珮之所以受伤，是因为厉氏那个女人的缘故。
在被楚见薇那一番话刺激到后，她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在山林中走了很久，最后不自觉的停在了勤文园前。
韩濡已经死了，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既然当初她在嫁来韩家时没有用一条白绫吊死自己，那么现在当然也做不出情深殉节的事。
说起来，她对韩濡这个人的感情其实并没有太深。虽说这个时代的女人，从小就被教导要敬爱自己的丈夫，楚环珮年少时，也曾在心中悄悄期许过自己未来夫婿的面容，为自己编织过一场场绮丽的幻梦，但那只是梦而已。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和韩濡并无交情，或者说，交情不深。这么多年来她之所以对这个人的死耿耿于怀，说到底只是不甘。
就好比是一株长于幽暗污秽泥潭中的藤蔓在努力了很久之后，终于将自己的枝叶舒展到了阳光下，眼看就要获得更好的生活，却被人无情的一脚又踩进了污泥中。
这些年来楚环珮也不知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她浑浑噩噩、日渐偏执，为韩濡报仇是她给自己找来的一个理由，一个撑着她活下去的理由。
楚环珮站在勤文园门前发了很久的呆，又一步步的重新迈进了这座园子。
有些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不能。
那时候厉氏满以为已经解决了她，正在自己的房内酣然安睡。人在后半夜往往时往往堕入了梦境，是最没有防备心的时候。楚环珮轻手轻脚的找到了自己身边那几个被打晕关押在耳房内的丫鬟，弄醒了她们之后，几个人一起摸进了厉氏的房间，擒住了那个女人。
就是在这过程中，楚环珮受了伤。不过奇怪的是，厉氏的抵抗也并不是很激烈，这个执掌了近乎大半韩家势力的女人像是没睡醒似的。
现下，楚环珮将厉氏带到了自己的芷兰院内。她将被楚见薇封闭很久了的地牢打开，然后将厉氏丢了进去。
芷兰院是她的地盘，就算厉氏在韩家有一群走狗，也没能耐救她。
眼下楚环珮本该去审问厉氏，去给她一番折辱，但不知怎的，现在楚环珮就是一点也不想动。
楚悦垂下了眼睫, 好像刚才他什么话也没说。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低眸垂首的动作，却让楚见薇心中一颤。他什么都不说，可她知道他心里正在难过。
是时候正视一些东西了。
楚见薇深吸口气，搬了条凳子又坐回到了楚悦面前，“你问的问题,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我需要一段时间来好好思考一下。等我想到这个答案了，我一定告诉你。在目前这个阶段，我只能说, 你是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别人我可以不管, 但你的事情, 我没有办法置之不理。你让我就这么抛下你走掉, 我觉得我做不到。”
“可你还是要走的。”
“楚悦，你要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人。哪怕是至亲至爱, 也会有分别的那一天。”楚见薇已经意识到了楚悦对她过分的依赖, 这虽然让人感动, 但并不是好事, “区别只是在于时间的长短而已。可能是十多年, 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两人匆匆会面之后就再也不见。我们还算幸运, 待在一块的时间七七八八加在一起, 也有……也有很久了呢。而且就算我要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去, 至少现在我还能陪着你啊。如果……”她想了一会自己离开之后的情景，不说楚悦会是什么态度，但她无疑会难受很久。
她一定会很舍不得的。
“如果我真的要离开了，”这句话脱口而出，“你愿意跟着我一起么？”
楚悦遽然抬头，“好呀。”
她之前以为时空穿梭应该是什么很严肃的事，但是既然那个白发的少年可以把她带来这个这里，又可以把韩濡带去另一个时空，这说明……楚悦其实也可以去她那个世界的。
不过——
“你别答应的这么快。”楚见薇摇头，“你要去的是一个对你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你去了那里后可能就没那么容易回来了，你得舍弃你现在所拥有的全部东西，甚至包括你脑子里的许多理念都得一块抛弃。因为我那个世界，真的和这里，是完全不同的。”
“我……”
“你再好好考虑下吧。”楚见薇打断他，“我不是在敷衍你，我只是认为，在做出一些重大决定时，必须要慎重。这是对未来的自己负责。”
楚悦疑惑了一会，“你是觉得以后的我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么？”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当然不会后悔。”楚悦说：“也许你会觉得我现在还太年轻，因为阅历不住而浅薄无知。但在我心中，姐姐，是比任何事物，包括我自己都要重要的存在。我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姐姐。”
两人难得有心平气和坐下来好好交流的时候，楚悦直白的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楚见薇面前没有镜子，但她才自己此刻的脸一定有些泛红。
“小时候我每天醒来之后，都在等着姐姐出现，那时候我被人打骂、生病了没人管好几次差点死去，可我都挺过来了，我觉得只要我多活一天，就多一分见到你的可能，也许我哪天睁开眼，就可以看到你了。后来……后来我活着，是为了给你报仇。”
“等等，你真的以为我死了？”楚见薇打断他，“四年前这个时候你也在双鸦镇么？你都遇上了什么事。”
“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楚悦轻描淡写的说道：“我曾在双鸦镇的街头见到过你，只是你没有看到我。后来我听人说，韩家四爷死在了城隍庙，又听人说，韩四死之前身边跟着一个女人，人们对那个女人的描述，很像你。再加上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你，所以我怀疑你死了。于是我留在了这座镇子，慢慢的探查那晚城隍庙内发生的事。然后……”
然后他经历了很多事，这些事他并不想说给她听。这四年来的岁月如同一场漫长而阴冷的梦境。十三岁时他答应她要好好活着，可他终究没有做到。这四年来，他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对不起。”楚见薇道：“四年前我的确是在这座镇子里，我本来是想找你的，可是没找到。韩家四爷收留了我，但我也牵扯到了韩家的内斗中。我没有死，可是因为走得匆忙，所以才造成了那样的误会……这四年你过得好么？”
楚悦摇头，“姐姐，我很累，我想休息一下。”
“啊，好。”楚见薇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打点水。”她心疼他伤重，不愿让他耗费太多的精力。何况她又不是专业审犯人的，那些楚悦不想说的，她没必要全知道。
楚悦搂住她的腰，“你陪我一会吧。”
他抱着楚见薇一同倒在了床上，然后便安静的合上了眼。
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同床共枕，但比之今早醒来时，楚见薇心里平静了很多。楚悦的怀抱温暖而干净，不染暧昧的气息。
这就只是一个纯粹的陪伴性的相拥，不掺杂别的什么情绪。
即便是身在简陋昏暗的地下室，楚见薇也还是觉得此刻的氛围宁和而美好。她伸手拂开楚悦散乱的鬓发，叹了口气，“你现在看起了好像比你十三岁时还要瘦，这四年来肯定过得不好。”
“至少还活着。”楚悦闭着眼睛喃喃：“我认识的很多人，却已经死了。”
楚见薇没法安慰他什么，只能默默靠紧了他。
“连我的父亲都死了。”楚悦又道。
“你父亲……”楚见薇想起了老道曾说过的话，“你找到你父亲了？”
“嗯，找到了，然后他死了。”
“这……他怎么死的？不过、不过你要是不愿意说，就算了。”
楚悦闭着眼睛，似是安然睡去，过了很久，他才幽幽说道：“我害死了他。”
这个答案让楚见薇惊讶了一阵。
然而楚悦接下来什么话也没有再说，既不解释，也不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握住楚见薇的一只手，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
芷兰院内，几乎一夜未眠的楚环珮现在精神状况不大好，但她却固执的回绝了侍女提议她去休息的建议，独自一人坐在室内沉思。
“四奶奶，您身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絮儿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向她询问道。
楚环珮此刻穿着的是一身染着血的袄裙，她身上有好几处刀伤，但这并不是她在袭击楚悦时留下的——那时的楚悦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因为心中有所顾忌，只是一味逃跑，根本没有伤到她。楚环珮之所以受伤，是因为厉氏那个女人的缘故。
在被楚见薇那一番话刺激到后，她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在山林中走了很久，最后不自觉的停在了勤文园前。
韩濡已经死了，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既然当初她在嫁来韩家时没有用一条白绫吊死自己，那么现在当然也做不出情深殉节的事。
说起来，她对韩濡这个人的感情其实并没有太深。虽说这个时代的女人，从小就被教导要敬爱自己的丈夫，楚环珮年少时，也曾在心中悄悄期许过自己未来夫婿的面容，为自己编织过一场场绮丽的幻梦，但那只是梦而已。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和韩濡并无交情，或者说，交情不深。这么多年来她之所以对这个人的死耿耿于怀，说到底只是不甘。
就好比是一株长于幽暗污秽泥潭中的藤蔓在努力了很久之后，终于将自己的枝叶舒展到了阳光下，眼看就要获得更好的生活，却被人无情的一脚又踩进了污泥中。
这些年来楚环珮也不知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她浑浑噩噩、日渐偏执，为韩濡报仇是她给自己找来的一个理由，一个撑着她活下去的理由。
楚环珮站在勤文园门前发了很久的呆，又一步步的重新迈进了这座园子。
有些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不能。
那时候厉氏满以为已经解决了她，正在自己的房内酣然安睡。人在后半夜往往时往往堕入了梦境，是最没有防备心的时候。楚环珮轻手轻脚的找到了自己身边那几个被打晕关押在耳房内的丫鬟，弄醒了她们之后，几个人一起摸进了厉氏的房间，擒住了那个女人。
就是在这过程中，楚环珮受了伤。不过奇怪的是，厉氏的抵抗也并不是很激烈，这个执掌了近乎大半韩家势力的女人像是没睡醒似的。
现下，楚环珮将厉氏带到了自己的芷兰院内。她将被楚见薇封闭很久了的地牢打开，然后将厉氏丢了进去。
芷兰院是她的地盘，就算厉氏在韩家有一群走狗，也没能耐救她。
眼下楚环珮本该去审问厉氏，去给她一番折辱，但不知怎的，现在楚环珮就是一点也不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