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楚悦的言辞中, 不难听出他对自己父亲的轻蔑厌恶。楚见薇不犹疑惑, 按理来说一个从未见到过父亲的孩子, 在找到生父后,理应欣喜若狂才是。

    楚悦注意到了楚见薇脸上的神情, “很奇怪是么?我用这样的话语来形容他,实在是枉为人子,不顾孝道。”

    “背后一定有原因的是么,你说, 我听着。”

    “我的父亲, 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为了对付沈家, 将我送给了沈翱。”楚悦轻声说道。

    “什么?”

    “这也怪不得他,他并不是个冷酷无情的父亲。”楚悦反过来宽慰楚见薇,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是他儿子。后来他知道了,他也就死了。我害死了他。”

    这是楚见薇第二次听他说这样的话。她能从楚悦波澜不兴的话语中体会到他内心藏着的激烈的情感波动,于是紧紧握住了楚悦的手。

    “我没事。”楚悦哑声说道:“他因为清缴倭寇、打压商人,早就惹来了无数的嫉恨。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点, 所以在官衙附近布下了严密的守备,保护他自己。可是当他知道我是他儿子时,他急着出去找我,在离开官衙不久后, 被刺杀了。”

    缄默片刻后,他以一种平稳的声调继续说道“他被杀之后, 庄妙姑也被那些人给带走。他死前, 曾收到过一份很重要的东西, 据说是沈家的罪证,不仅仅是在商贸方面勾结外夷、里通东洋的罪证,更包括了沈氏在朝堂上贿赂官僚、结党营私的一些证明。对于沈氏而言,是致命的。可他们不知道我父亲生前将那些证据藏到了哪里。”

    “但是他们已经杀了他了……”

    “杀了他也不足以使沈家放心,于是沈家秘密绑走了我父亲身边几名重要的属吏、幕僚,还带走了庄妙姑。他们大概是将庄妙姑当成了他的姬妾,以为她一定会知道一些线索——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事,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正好是你‘死去’的那一晚。我浑噩了很久,直到被明虚道长发现。”

    “我听道长说过。”

    “他是不是说,我那时候看起来就和丢了魂似的。”楚悦扯了扯唇角,勉强对她笑了一下,他看得出楚见薇正在努力找话来安慰他,“的确是这样的。我走在山间,不停的在想我要不要就这么跳下去算了。道长将我带进了这间观内,我心想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何方、给做何事了,不如就这么出家吧。然而这样的愿望我都没能达成,我父亲死后,双鸦镇大乱了一场,那些狱中的倭寇趁机出逃,他们和夏金一起闯入了这间道观中。”

    楚见薇低呼一声。后面的事不需要楚悦详说,她已然可以猜到了。

    “观内几乎所有的道士都被他们控制住了。倭寇们将真正的道士藏了起来,自己则留了下来,取代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原本也可以走的,我父亲死后,双鸦镇内就没有谁还执着于追捕倭寇了,可是夏金不许他们走,他说,要留下来报仇。所以他们就这样隐藏身份,在双鸦镇度过了这思念。”

    “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一座道观,而是一个贼窝?”楚见薇心脏狂跳,哪怕早就猜到那些人绝非善类,可是当她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身在群蛇盘踞的洞窟时,还是不犹感到脊背发寒。

    每日前来道观上香的人知道么?那些看起来慈悲谦和的道长们,其实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真正的道士早就被带走了。

    至于为什么留下最年老的明虚,那是因为明虚德高望重,远近前来的香客不少都认得他这张脸。再者说来,倭寇毕竟是倭寇,想要扮演道士,就必须让一个资历深厚的老道士来教他们道教的科仪和经书。

    而明虚为了自己那些生死未卜的弟子们,也只能隐忍。

    楚悦点头,“你得离开这里。他们对我的忠诚已经起了怀疑。”

    “他们胁迫你为他们做事?”

    “不,我……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但既然你回来了,我也就不打算再和他们混在一起了。”

    楚见薇还想说些什么,楚悦却面色微变。他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但这脚步声轻快有力,明显不属于年迈的老人。

    那些人终于按捺不住,来了。

    “你……呀!”楚见薇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楚悦一把拽到了怀中,接着,楚悦抬手拆开了她的发髻,在金簪落地的瞬间,低头吻在她唇上。

    楚见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有些懵,少年舌尖轻轻描摹过她的唇线,继而深入。眩晕感陡然袭来,整个身体都一下子麻痹,接着她就这么被在摁倒在床上,恍惚间楚悦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挑开了她上衣的系带。

    这都是短时间内发生的事,这些天来在她眼中安静、甚至近乎孱弱纤细的少年突然间做出了超出她预料的行为,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被搅得七零八落,她连身后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都差点没听到。

    “哟,静尘,你这……”来人的声音中带着些泼皮无赖的腔调,“果然你这里还藏了个女人哪,我说你怎么一连数天连门都舍不得出,就闷在这个地方……”

    楚悦稍稍支起身子,他不曾束发,长发倾泻而下遮住了大半张面容,“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这是从哪找到的小娘子?上回我们几个来瞧你时怎么没瞧见?来,让我看看模样标致么?静源他们几个总说你小子模样比女人还女人,多半看不上庸脂俗粉,还怕你眼界太高就此终老呢。”

    那人说着,居然真的上前,想要看看楚悦身下的女子是美是丑。原本他今日来这是有要事的,既是为了进一步试探近来态度愈发古怪的楚悦,也是奉那个人的命令,给楚悦交待一些事情。不过此刻,比起正事,他更期待期待着等会出门将楚悦房内真的藏了一名女人的消息传出去,这可是桩趣事,足够他们这些成年藏在道观,闷得发慌的人消遣半年了。

    “滚!”楚悦抬头冲那人劈手砸过去一只床头搁着的瓷碗。

    那人见楚悦,即刻后退,善解人意的笑了笑。

    无论是十七岁还是七十岁,只要是个男人,在关键时候被人打断了都会暴跳如雷,他懂的。所以在险些被碗砸中后,这名倭寇也并没有很生气,反倒是笑嘻嘻的走了,只留下一句,“等会过来找我,师父有事吩咐。”

    木门被他关上,烛火晃动了几下。

    室内一片诡异的寂静,蜡烛倒是明亮的刺眼。火光下可惜清晰的看到彼此脸上和神情,也能在对方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两人僵持了一会,鬼使神差似的,楚悦舔了舔下唇,又一次伏低身子。他和她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呼吸。

    楚见薇倒是渐渐弄明白发生什么了。她的脑子从一开始的震惊、恍惚、迷离,再到清醒,楚悦一定是听到了门外有人逼近的脚步声,为了赶紧打发那人离开,所以才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然而那人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远,楚悦却还没有从她身上爬起来,这就危险了。

    危险。这是楚见薇脑子里对眼前少年的新定义。这种危险不同于从前楚悦要杀她时的危险,这种危险更让人心惊肉跳惴惴不安。

    之前楚悦钳住她手腕的手已然松开,楚见薇意识到这点后,赶紧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也不知是她在紧张中的反应太过激烈还是楚悦没有设防的缘故,她这一下直接将楚悦推得撞在了墙上,虽说他后背没有伤口,但那一声闷响听着惊心。楚见薇看着他煞白的脸,这才陡然意识到他还是个身体虚弱的伤者,爬起来想要看看他,但楚悦直接对她喝了一句,“别过来!”

    “对不起……”楚悦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看她。方才那些事对他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之前在做戏时还撑着一派镇定,而眼下他面颊飞快的晕染开了一抹绯色,眉头死死的拧着。

    “哎呀,没事的啦……”楚见薇反过来开解他,青少年承受能力差、脸皮薄,这时候她要是还扭扭捏捏那就不好了,她应该装作若无其事的把这个尴尬的小插曲揭过去。虽然作为一个母胎单她算不上什么老司机,可想当年她也是看过分级电影的人,不就是和一个小影帝演了个船戏嘛,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淡定的把拉到肩头的衣服穿好,挥挥手表示自己十分大度。楚悦对他的回应则是抄起一只枕头砸了出去,骂了一句,“你闭嘴!别乱说话!”

    哦,还在害臊呢。

    他的脸依旧红的厉害,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将紊乱的呼吸平复了下去。然后他再一次攥住了楚见薇的手腕。

    “怎么了?”

    “趁着他们还没来,赶紧和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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