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楚悦在来到道观这几天来第一次出门, 外头还是白天, 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用一只手挡在额头前，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楚见薇的手腕, 带着她抄小路穿行在道观中。
“你要带我去哪？”楚见薇压低声音问道，她注意到这一路上楚悦都很谨慎，躲着路过的行人。
“带你离开这里。”楚悦说：“我担心他们一会还会过来。你必需得马上走。”
“他们会对我不利？”楚见薇知道那些人是倭寇，但按照她的想法, 倭寇应该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杀人, 尤其是现在那些倭寇明显还将楚悦看做同伴。
“不能让他们看到你的脸。”楚悦说：“就在不久前, 明虚递来消息。韩家出事了，韩楚氏扳倒了她的大嫂厉氏，现在她是韩家的掌权人。一旦让那些人发现你和韩家的四少奶奶模样相似,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控制住。”楚悦在说话的同时，拽着楚见薇藏在了一座假山后, 躲过了两个手持拂尘从不远处长廊走过的道士。
“韩家……那些倭寇和韩家也有牵连？”楚见薇想起来在地下室里，和楚悦还没说完的话, “韩家那个明虚道长，究竟是谁？”
楚悦转头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夏金。”
果然。
楚悦将楚见薇还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你一开始在韩家认识的那个明虚道人，就是四年前倭寇匪首夏金。他伪装成道士藏在韩家, 是为了报仇, 更重要的是, 他想要重振自己的势力。”
“利用韩家？”
“失去韩濡后，韩家便陷入了混乱之中。夏金想要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插手韩家的事务，进而将韩家的财富、商队、货物都吞入他自己腹中。就像是我从前听说过的一种虫子，它们本身孱弱不堪，却可以寄居在体型庞大的猎物体内，借着猎物的血肉来滋养自己。”
“夏金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楚见薇在惊讶中，差点崴了脚，“他的身份只是一个道士，我以前以为他最多就是帮人做做法事、祛祛邪什么的。”
左边有几个道士正缓缓走来，右边则被一群前来上香的香客挡住了去路，楚悦直接带着楚见薇爬上了一棵枝叶茂盛的梧桐树，借树叶隐蔽身形。
他们两人都不敢说话，生怕被人发现。楚悦索性在楚见薇手掌上写字，从前他假扮成“见月”时，也是用这样的方法与她交流的。
他写了三个字——阿、芙、蓉。
一开始楚见薇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懵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某个万恶源泉么？《南京条约》、《天津条约》之类的东西，她读书时还背过的。
待到两拨人越走越远，楚悦方凑到她耳边道：“这不是花，而是一种西洋人炮制的奇物。人在使用时能感到无比的快乐，可若是失去了它们，就会痛苦异常。韩太爷接连失去几个晚辈后，心情抑郁，身为‘道士’的明虚，便借着给韩太爷看病的机会，给他用了这种东西。夏金从前做倭寇时，结交了许多洋人，即便他在四年前成了丧家之犬，可他还是有办法小规模的弄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一真相让楚见薇毛骨悚然。韩太爷之前有多疯狂她已经见识到了，可没想到这样一个疯子背后居然站着一个更可怕的人。
“所以，你一定得逃出去。”楚悦道：“韩太爷死后，夏金想要利用厉氏来掌握韩家。他原本打算等到过一阵子，厉氏的地位稳固了之后，他就设法以一个新身份娶了厉氏，这样韩家就可以彻底落入他的掌控。但厉氏垮了，他现在可能会去打韩楚氏的主意。”
“环珮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楚见薇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跟着楚悦一前一后的从树上滑下，也不需要楚悦再牵着她的手腕了，她现在跑得比楚悦还快，“所以说一旦矛盾不可调和，他也许就会杀了环珮，然后用我来玩一出‘狸猫换太子’？”
“这还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已，那个人的可怕，你永远也无法想想。”
“但是、但是你呢……”楚见薇像个小傻子似的问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没办法不问，没办法不去在意楚悦。
楚悦猛地顿住脚步。
“楚悦，你老实和我说，你之前和这群倭寇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不会对你起疑？”
四年前，夏金闯入这间道观时，楚悦没能逃出去，他也没想过要逃。因为当他看到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之后，他忽然间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他选择了加入这些人，他为夏金做事，而夏金答应协助他报仇。
可是现在……
现在他不需要报仇了，他的姐姐已经回来了。所以他必须离开这些人。
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走他的，他身上又有伤，逃不掉。
“我呀，我就留在这里，等着你来救我。” 楚悦说，他摸了摸楚见薇的头发，“我相信你能救我的。你从这里出去，然后去找到那位和你关系一直很好的巡检大人，告诉她这里有倭寇余孽，让她带兵来剿匪。我就在这等你。”
“……好！”楚见薇知道这不是在拍狗血剧，这种时候她如果黏黏糊糊的和楚悦抱头痛哭难舍难分，只会两个人团灭。分工是必要的。楚悦还没和那些人彻底撕破脸，留在这里还能继续和他们斡旋一会。她该做的是抓紧时间去搬救兵，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才是。
道观共有倭寇假扮的道士二十五人，要想完美的绕开他们，悄无声息的逃出去是不可能的。楚悦往右侧方一指，“等会你往那个方向去，我一会折腾些动静，把他们都吸引过去。”
“好。”
“不要走门，在白天，门口至少会有一个人守着。就算你想装成香客的样子混出去，出去时也一定会被他们看到脸。翻墙，你会翻墙么？”
“放心。”楚见薇拎起裙子晃了晃，“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楚悦露出了一个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的笑容，拥抱了楚见薇一下后，转身离去。
***
楚环珮缓步徐行在韩家库房内，韩管事毕恭毕敬的跟在她身侧。
她已经和韩管事打成了协议，使这人最终放弃了厉氏，转而选择扶持她做韩家的主人。
韩家的仓库在她面前敞开，近十年来的账目也可由她任意翻阅，楚环珮这才发现，原来韩家的底蕴，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
“都说这些年，韩家的生意日复一日的衰落，啧，可真是吓坏我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危言耸听的传闻嘛。”楚环珮随手打开一个个的厚重木箱，指尖划过箱内的黄金、珠玉、丝绸、棉麻。
“比起昔年的规模，终究还是差些。”韩管事对韩家的熟悉远胜于楚环珮这样的年轻辈，在说出这些话时，不自觉的便带上了几分自得，“但若是四奶奶肯信任在下，让在下替奶奶您放手经营，不出五年，您所得到的东西，将是眼前的数十倍。”
“如我没有记错，韩家主要经营的是丝绸生意？”
“正是。韩家每年大量购进蚕丝，由数百户机工纺织，再统一收购，转运各地——在韩家最盛时，苏州一带的机工差不多都是咱们的人，韩家出手的丝绸，可以销至九州四海。”
楚环珮笑了笑，也懒得理会韩管事这话有没有夸张。
“此外韩家还做棉布的生意？从松江买进，再转而贩出。还有瓷器、漆器……”楚环珮又打开一只匣子，映入眼中的是明晃晃的白银，这些白银都来自海外，有些上面印着楚环珮陌生的鸟兽和文字，显然是来自于洋人之手。她伸手取出了一枚，放在掌心把玩。
“这些洋人的货币，瞧着倒是怪精巧的。你们竟然还没来得及将其融成银锭，可见是才得来的。不是说朝廷在海港管制的越来越严苛了么？管事真是好手段。”
韩管事垂首淡淡的笑了一笑，“在下哪里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为韩家鞠躬尽瘁而已。韩家数代艰辛，方有今日之成就，岂是我一人之功。四年前，的确出过一些乱子，但百足之虫尚且能做到死而不僵，何况是绵延百年的韩家。”
楚环珮将银币抛入匣中，继续往前走，检阅着眼下理应属于她的财富，“我一个女人，还是个寡妇，许多事情都不懂，许多时候都不便抛头露面……”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一只斗彩瓷碗，“然而身为未亡人，理当替丈夫担负起抚养韩家血脉的责任。韩家现在没了成年的男人，几个孩子年纪太小，我不得不被推上来插手韩家的产业，但许多事情，终究不及管事经验丰富。之后，还得万事仰仗您了。”说着，她向管事行了一个晚辈礼。
韩管事佯作推辞之状，唇边却不可抑止的浮现一抹笑意。
传言中桀骜阴骘的四奶奶并不如他料想的那样难对付，至少现在，她非常识趣。
“你要带我去哪？”楚见薇压低声音问道，她注意到这一路上楚悦都很谨慎，躲着路过的行人。
“带你离开这里。”楚悦说：“我担心他们一会还会过来。你必需得马上走。”
“他们会对我不利？”楚见薇知道那些人是倭寇，但按照她的想法, 倭寇应该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杀人, 尤其是现在那些倭寇明显还将楚悦看做同伴。
“不能让他们看到你的脸。”楚悦说：“就在不久前, 明虚递来消息。韩家出事了，韩楚氏扳倒了她的大嫂厉氏，现在她是韩家的掌权人。一旦让那些人发现你和韩家的四少奶奶模样相似,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控制住。”楚悦在说话的同时，拽着楚见薇藏在了一座假山后, 躲过了两个手持拂尘从不远处长廊走过的道士。
“韩家……那些倭寇和韩家也有牵连？”楚见薇想起来在地下室里，和楚悦还没说完的话, “韩家那个明虚道长，究竟是谁？”
楚悦转头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夏金。”
果然。
楚悦将楚见薇还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你一开始在韩家认识的那个明虚道人，就是四年前倭寇匪首夏金。他伪装成道士藏在韩家, 是为了报仇, 更重要的是, 他想要重振自己的势力。”
“利用韩家？”
“失去韩濡后，韩家便陷入了混乱之中。夏金想要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插手韩家的事务，进而将韩家的财富、商队、货物都吞入他自己腹中。就像是我从前听说过的一种虫子，它们本身孱弱不堪，却可以寄居在体型庞大的猎物体内，借着猎物的血肉来滋养自己。”
“夏金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楚见薇在惊讶中，差点崴了脚，“他的身份只是一个道士，我以前以为他最多就是帮人做做法事、祛祛邪什么的。”
左边有几个道士正缓缓走来，右边则被一群前来上香的香客挡住了去路，楚悦直接带着楚见薇爬上了一棵枝叶茂盛的梧桐树，借树叶隐蔽身形。
他们两人都不敢说话，生怕被人发现。楚悦索性在楚见薇手掌上写字，从前他假扮成“见月”时，也是用这样的方法与她交流的。
他写了三个字——阿、芙、蓉。
一开始楚见薇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懵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某个万恶源泉么？《南京条约》、《天津条约》之类的东西，她读书时还背过的。
待到两拨人越走越远，楚悦方凑到她耳边道：“这不是花，而是一种西洋人炮制的奇物。人在使用时能感到无比的快乐，可若是失去了它们，就会痛苦异常。韩太爷接连失去几个晚辈后，心情抑郁，身为‘道士’的明虚，便借着给韩太爷看病的机会，给他用了这种东西。夏金从前做倭寇时，结交了许多洋人，即便他在四年前成了丧家之犬，可他还是有办法小规模的弄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一真相让楚见薇毛骨悚然。韩太爷之前有多疯狂她已经见识到了，可没想到这样一个疯子背后居然站着一个更可怕的人。
“所以，你一定得逃出去。”楚悦道：“韩太爷死后，夏金想要利用厉氏来掌握韩家。他原本打算等到过一阵子，厉氏的地位稳固了之后，他就设法以一个新身份娶了厉氏，这样韩家就可以彻底落入他的掌控。但厉氏垮了，他现在可能会去打韩楚氏的主意。”
“环珮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楚见薇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跟着楚悦一前一后的从树上滑下，也不需要楚悦再牵着她的手腕了，她现在跑得比楚悦还快，“所以说一旦矛盾不可调和，他也许就会杀了环珮，然后用我来玩一出‘狸猫换太子’？”
“这还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已，那个人的可怕，你永远也无法想想。”
“但是、但是你呢……”楚见薇像个小傻子似的问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没办法不问，没办法不去在意楚悦。
楚悦猛地顿住脚步。
“楚悦，你老实和我说，你之前和这群倭寇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不会对你起疑？”
四年前，夏金闯入这间道观时，楚悦没能逃出去，他也没想过要逃。因为当他看到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之后，他忽然间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他选择了加入这些人，他为夏金做事，而夏金答应协助他报仇。
可是现在……
现在他不需要报仇了，他的姐姐已经回来了。所以他必须离开这些人。
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走他的，他身上又有伤，逃不掉。
“我呀，我就留在这里，等着你来救我。” 楚悦说，他摸了摸楚见薇的头发，“我相信你能救我的。你从这里出去，然后去找到那位和你关系一直很好的巡检大人，告诉她这里有倭寇余孽，让她带兵来剿匪。我就在这等你。”
“……好！”楚见薇知道这不是在拍狗血剧，这种时候她如果黏黏糊糊的和楚悦抱头痛哭难舍难分，只会两个人团灭。分工是必要的。楚悦还没和那些人彻底撕破脸，留在这里还能继续和他们斡旋一会。她该做的是抓紧时间去搬救兵，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才是。
道观共有倭寇假扮的道士二十五人，要想完美的绕开他们，悄无声息的逃出去是不可能的。楚悦往右侧方一指，“等会你往那个方向去，我一会折腾些动静，把他们都吸引过去。”
“好。”
“不要走门，在白天，门口至少会有一个人守着。就算你想装成香客的样子混出去，出去时也一定会被他们看到脸。翻墙，你会翻墙么？”
“放心。”楚见薇拎起裙子晃了晃，“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楚悦露出了一个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的笑容，拥抱了楚见薇一下后，转身离去。
***
楚环珮缓步徐行在韩家库房内，韩管事毕恭毕敬的跟在她身侧。
她已经和韩管事打成了协议，使这人最终放弃了厉氏，转而选择扶持她做韩家的主人。
韩家的仓库在她面前敞开，近十年来的账目也可由她任意翻阅，楚环珮这才发现，原来韩家的底蕴，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
“都说这些年，韩家的生意日复一日的衰落，啧，可真是吓坏我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危言耸听的传闻嘛。”楚环珮随手打开一个个的厚重木箱，指尖划过箱内的黄金、珠玉、丝绸、棉麻。
“比起昔年的规模，终究还是差些。”韩管事对韩家的熟悉远胜于楚环珮这样的年轻辈，在说出这些话时，不自觉的便带上了几分自得，“但若是四奶奶肯信任在下，让在下替奶奶您放手经营，不出五年，您所得到的东西，将是眼前的数十倍。”
“如我没有记错，韩家主要经营的是丝绸生意？”
“正是。韩家每年大量购进蚕丝，由数百户机工纺织，再统一收购，转运各地——在韩家最盛时，苏州一带的机工差不多都是咱们的人，韩家出手的丝绸，可以销至九州四海。”
楚环珮笑了笑，也懒得理会韩管事这话有没有夸张。
“此外韩家还做棉布的生意？从松江买进，再转而贩出。还有瓷器、漆器……”楚环珮又打开一只匣子，映入眼中的是明晃晃的白银，这些白银都来自海外，有些上面印着楚环珮陌生的鸟兽和文字，显然是来自于洋人之手。她伸手取出了一枚，放在掌心把玩。
“这些洋人的货币，瞧着倒是怪精巧的。你们竟然还没来得及将其融成银锭，可见是才得来的。不是说朝廷在海港管制的越来越严苛了么？管事真是好手段。”
韩管事垂首淡淡的笑了一笑，“在下哪里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为韩家鞠躬尽瘁而已。韩家数代艰辛，方有今日之成就，岂是我一人之功。四年前，的确出过一些乱子，但百足之虫尚且能做到死而不僵，何况是绵延百年的韩家。”
楚环珮将银币抛入匣中，继续往前走，检阅着眼下理应属于她的财富，“我一个女人，还是个寡妇，许多事情都不懂，许多时候都不便抛头露面……”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一只斗彩瓷碗，“然而身为未亡人，理当替丈夫担负起抚养韩家血脉的责任。韩家现在没了成年的男人，几个孩子年纪太小，我不得不被推上来插手韩家的产业，但许多事情，终究不及管事经验丰富。之后，还得万事仰仗您了。”说着，她向管事行了一个晚辈礼。
韩管事佯作推辞之状，唇边却不可抑止的浮现一抹笑意。
传言中桀骜阴骘的四奶奶并不如他料想的那样难对付，至少现在，她非常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