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环珮斜倚在罗汉床上, 闭目养神。絮儿半跪在椅子后, 动作轻柔的拆下她头上沉重的假髻和钗环，又轻轻在她头颅上的穴位按摩。
“絮儿。”楚环珮忽然开口。
“怎么了？”絮儿不自觉的压低声音。因为这这些天楚环珮总是一脸疲倦, 她害怕自己打扰到了主子难得的休憩。
“你到我身边已经几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絮儿回答。
在遇到楚环珮前，絮儿是个贱籍出身的薄命女，父母双亡，历经世事险恶, 过着随时可能见不到明天的日子。楚环珮第一次遇到她时, 是在某家权贵的宴饮上, 几乎被某个富家公子欺凌至死的絮儿终于平生第一次反抗，她用簪子杀了那个人。
杀人之后，恐慌与畅快交织在心中, 她就那么呆呆的坐在血泊里，感受着鲜血由灼烫一点点变成冰凉。
她没想过要逃, 她觉得自己死定了。不过反正她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吧。她这样想着, 然后便看到自己面前的珠帘被人挑开，一个穿着素服，看起来纤弱无力的女人走了进来。
那人便是楚环珮。
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帮着絮儿处理了那名富家公子的尸体, 两个女人一起擦干净了凉亭内的血迹，然后合力抬着尸首爬上高楼，将其掷了下去。
在做这些事时, 她们莫名其妙的默契, 两人一起悄无声息的潜行在黑夜时, 心底竟有种说不出来的欢愉，就好像她们是在做一场十分有意思的游戏
等到府邸的佣人发现那摊模糊的血肉时，只会以为这名公子是不慎从高楼上跌落而亡，他的脖子都已经被摔断，不会有人注意到发簪留下来的伤口。
“我叫楚环珮。”她冲她笑了一笑，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她不说自己是谁家的少奶奶，不说自己是某某某的夫人，而是说，她叫楚环珮。
“你为什么要帮我？”絮儿紧张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我杀了人，你难道不应该、不应该……”
楚环珮将她散乱的衣襟正了正，冰凉的指尖划过她胸口的伤，“我讨厌看到有人被欺负。”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但我喜欢你杀完人后，坐在鲜血中微笑的样子。”
原来，她居然还笑出来了么……絮儿不敢置信的伸手触碰自己的唇角。
“你做的很好。”楚环珮凑近她的耳畔，声音轻柔温暖，“不拿你的命当命的人，就该死在你手里。”
在那之后，絮儿便成了楚环珮的丫鬟。楚环珮以三锭银子将她从鸨母那里买了过来，从那天开始，她就是属于她的人。
“两年，不算长，也不算短。”楚环珮笑了笑，她睁开眼，凝视了絮儿片刻，这一次，是眼底真真切切的有了笑意，“不枉我给你衣食、为你添脂粉，你看起来比两年前模样周正多了。”
“四奶奶……”近来楚环珮总让絮儿觉得心惊，她老是这样疲倦而凉薄的笑着，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的芷兰院，一共有二十名女孩，加上已经死了的岁红，二十一名。”楚环珮温柔的回忆着：“记得我才嫁来这里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到这里时，迎接我的不是喜乐而是报丧的哭声。来到双鸦镇的第一个晚上，我独自睡在这样一个陌生而阴森的地方，害怕得差点哭出来。好在后来啊，我身边总算有伴了。”
楚环珮捋了一把头发，从罗汉床上坐起，“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么？絮儿，知道为什么我要救冬凌、秋月、缀玉、瑂娘她们么？”不等絮儿开口，她自顾自的回答：“当然不是因为我心善。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心善呢？其实我是个再功利不过的女人了。”
她救下那么多的女人，只是因为她需要人帮她在韩家立稳跟脚。才嫁来这里时，她身边连个可以放心的使唤丫鬟都没有。施恩于人是为了对方的回报，救下她们的性命是为了让她们给她卖命。
楚环珮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这世上，无论你想要获得什么，都一定得先付出代价。所谓先予而后取。就好比她年少的时候，常摆出一副乐善好施的面孔，又尽心竭力侍奉叔婶，为的无非是个名声。她知道自己不被重视，婶娘伯母都不会操心她的终生大事，唯有让自己扬名乡里，才能吸引好人家主动前来问媒。
“絮儿，你在我身边既然已经待了两年，你该偿还的恩情，偿清了。”
“四奶奶？”絮儿惊疑的低呼了一声。
“我这人算账一向算的清楚。”楚环珮打开书柜后的暗匣，摸出了一叠薄纸，“这是你的卖身契，哦，还有缀玉她们的。拿去吧。”
“四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们可以走了。”
“可是……”
“可是什么？”楚环珮抬起絮儿的下颏，打量了她一会，将契书塞进她手中，“你还年轻，模样周正，离开我后找个人嫁了吧。当年杀人，是为了活下去。而你跟着我，就算不得是真正的‘活着’。钟絮儿，你的志向难道就只是一辈子做我的狗么？那你还不如一直当你的贱籍女！”
“奴婢……明白了。”絮儿含泪，朝着楚环珮郑重叩拜，“四奶奶，珍重！”
楚环珮披上斗篷，旋身进了房内，没有流泪也没有笑，神情漠然肃穆。
***
韩家的库房在一个无风无雨的夜晚突然起火，那场大火烧得古怪，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吞没了整栋建筑。
韩管事得到消息后，焦头烂额的命人前去救火，巡逻于街上的弓兵亦纷纷赶来帮忙。然而没想到的是仓库内不知何时居然被人藏了火.药，这些东西在被火舌触碰到后瞬间炸开，宛如惊雷一般。
与此同时，有人看着韩家四少奶奶走进了韩家祠堂内。她进去时，脸上带着淡淡的哀戚之色，说是想要祭奠韩氏先祖。
即便今夜不是一个适宜祭祖的日子，身为孀妇的楚环珮也不应进庙祭祀，但她生来就是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容，人们只记得她失去了丈夫何其可怜，哪里还会阻拦这个苦命的女人。就这么任由她走进了庙内，她指挥着丫鬟抬了好几个箱子进祠堂，说这是用来祭奠亡灵的东西。
不久后，韩家祠堂便几乎在与仓库起火的同一时刻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几箱的火.药摧毁了这里，韩家历代先祖的灵位从高处倒下，掩埋在了废墟之中。
这两件事一起发生，足以将人逼疯。今夜何止是不平静，今夜简直是风雨大作。
与焦灼的众人格格不入的是韩管事身边一名青袍道士，他捻须眺望着不远处的熊熊大火，仅是眉宇微皱而已。
出家人视利禄如身外之物，他会这么平静也不难理解。但韩管事却清楚，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道士，而是他背后真正的主子。
夏金一直觊觎着韩家的家财，现在韩家的万贯钱帛就这么毁于一旦，他却还能端出一派平静的姿态。
“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韩管事已然六神无主。
“命人前去祠堂。”夏金终于下了决断。
“难道不是仓库里的财物更重要么？”
“赶紧去祠堂，看看能不能找到韩楚氏的尸体。”夏金的平静之下，藏着的是刺骨的森寒，“以及包围芷兰院。”
很快，被派去的人赶了回来，说：“芷兰院内空无一人。”
今日下午还热闹的庭院，仅仅一夜就空了。
此外，祠堂内也没有发现楚环珮的尸骨。
“难道是被埋在废墟深处了？”
“那女人，算计了你我。”夏金道。
“这怎么可能？”韩管事不解，“你想说火是她放的，祠堂是她炸的？她找死么？”
“未必真死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已经得到韩家了么？”
“这世上，总有几个疯子。”夏金咬牙切齿。
***
逃出道观后，楚见薇诸事不顺。
她先是去找汤槿语，可惜没找到。进了镇内她才知道巡检司官署被人炸了——这事原本楚悦是知道的，只是他忘了说给她听。
官署被毁后，整个巡检司上下都挪到了另一个地方办公。这倒也没什么，楚见薇去找就是了。用一块丝巾蒙住半张脸，楚见薇一边找一边打听，终于得知那些人暂时搬到了双鸦镇内一家富户的园林内借住。
然而等她找到那座园林后，却又得知，汤槿语不在那里，自从沈翱寿宴之后，她就没怎么下过山。
不是说汤槿语和沈琮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好么？怎么一眨眼两人又靠的那么近了？汤槿语留在勤文园是为了提前熟悉未来的婆家么？一边在心里吐槽，楚见薇一边又认命的前去了勤文园。
奈何在勤文园附近晃悠了一整天，她也不见汤槿语出来，而她本人也没有找到混进去的办法，只好作罢，重新下山。
在山脚她找了处茶摊，吃了点东西，同时考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几个熟人，那些人是韩家的小厮。
“四奶奶？”他们惊讶的看着楚见薇。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自己和楚环珮的关系，楚见薇只好尴尬的笑了笑。
“絮儿。”楚环珮忽然开口。
“怎么了？”絮儿不自觉的压低声音。因为这这些天楚环珮总是一脸疲倦, 她害怕自己打扰到了主子难得的休憩。
“你到我身边已经几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絮儿回答。
在遇到楚环珮前，絮儿是个贱籍出身的薄命女，父母双亡，历经世事险恶, 过着随时可能见不到明天的日子。楚环珮第一次遇到她时, 是在某家权贵的宴饮上, 几乎被某个富家公子欺凌至死的絮儿终于平生第一次反抗，她用簪子杀了那个人。
杀人之后，恐慌与畅快交织在心中, 她就那么呆呆的坐在血泊里，感受着鲜血由灼烫一点点变成冰凉。
她没想过要逃, 她觉得自己死定了。不过反正她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吧。她这样想着, 然后便看到自己面前的珠帘被人挑开，一个穿着素服，看起来纤弱无力的女人走了进来。
那人便是楚环珮。
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帮着絮儿处理了那名富家公子的尸体, 两个女人一起擦干净了凉亭内的血迹，然后合力抬着尸首爬上高楼，将其掷了下去。
在做这些事时, 她们莫名其妙的默契, 两人一起悄无声息的潜行在黑夜时, 心底竟有种说不出来的欢愉，就好像她们是在做一场十分有意思的游戏
等到府邸的佣人发现那摊模糊的血肉时，只会以为这名公子是不慎从高楼上跌落而亡，他的脖子都已经被摔断，不会有人注意到发簪留下来的伤口。
“我叫楚环珮。”她冲她笑了一笑，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她不说自己是谁家的少奶奶，不说自己是某某某的夫人，而是说，她叫楚环珮。
“你为什么要帮我？”絮儿紧张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我杀了人，你难道不应该、不应该……”
楚环珮将她散乱的衣襟正了正，冰凉的指尖划过她胸口的伤，“我讨厌看到有人被欺负。”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但我喜欢你杀完人后，坐在鲜血中微笑的样子。”
原来，她居然还笑出来了么……絮儿不敢置信的伸手触碰自己的唇角。
“你做的很好。”楚环珮凑近她的耳畔，声音轻柔温暖，“不拿你的命当命的人，就该死在你手里。”
在那之后，絮儿便成了楚环珮的丫鬟。楚环珮以三锭银子将她从鸨母那里买了过来，从那天开始，她就是属于她的人。
“两年，不算长，也不算短。”楚环珮笑了笑，她睁开眼，凝视了絮儿片刻，这一次，是眼底真真切切的有了笑意，“不枉我给你衣食、为你添脂粉，你看起来比两年前模样周正多了。”
“四奶奶……”近来楚环珮总让絮儿觉得心惊，她老是这样疲倦而凉薄的笑着，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的芷兰院，一共有二十名女孩，加上已经死了的岁红，二十一名。”楚环珮温柔的回忆着：“记得我才嫁来这里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到这里时，迎接我的不是喜乐而是报丧的哭声。来到双鸦镇的第一个晚上，我独自睡在这样一个陌生而阴森的地方，害怕得差点哭出来。好在后来啊，我身边总算有伴了。”
楚环珮捋了一把头发，从罗汉床上坐起，“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么？絮儿，知道为什么我要救冬凌、秋月、缀玉、瑂娘她们么？”不等絮儿开口，她自顾自的回答：“当然不是因为我心善。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心善呢？其实我是个再功利不过的女人了。”
她救下那么多的女人，只是因为她需要人帮她在韩家立稳跟脚。才嫁来这里时，她身边连个可以放心的使唤丫鬟都没有。施恩于人是为了对方的回报，救下她们的性命是为了让她们给她卖命。
楚环珮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这世上，无论你想要获得什么，都一定得先付出代价。所谓先予而后取。就好比她年少的时候，常摆出一副乐善好施的面孔，又尽心竭力侍奉叔婶，为的无非是个名声。她知道自己不被重视，婶娘伯母都不会操心她的终生大事，唯有让自己扬名乡里，才能吸引好人家主动前来问媒。
“絮儿，你在我身边既然已经待了两年，你该偿还的恩情，偿清了。”
“四奶奶？”絮儿惊疑的低呼了一声。
“我这人算账一向算的清楚。”楚环珮打开书柜后的暗匣，摸出了一叠薄纸，“这是你的卖身契，哦，还有缀玉她们的。拿去吧。”
“四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们可以走了。”
“可是……”
“可是什么？”楚环珮抬起絮儿的下颏，打量了她一会，将契书塞进她手中，“你还年轻，模样周正，离开我后找个人嫁了吧。当年杀人，是为了活下去。而你跟着我，就算不得是真正的‘活着’。钟絮儿，你的志向难道就只是一辈子做我的狗么？那你还不如一直当你的贱籍女！”
“奴婢……明白了。”絮儿含泪，朝着楚环珮郑重叩拜，“四奶奶，珍重！”
楚环珮披上斗篷，旋身进了房内，没有流泪也没有笑，神情漠然肃穆。
***
韩家的库房在一个无风无雨的夜晚突然起火，那场大火烧得古怪，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吞没了整栋建筑。
韩管事得到消息后，焦头烂额的命人前去救火，巡逻于街上的弓兵亦纷纷赶来帮忙。然而没想到的是仓库内不知何时居然被人藏了火.药，这些东西在被火舌触碰到后瞬间炸开，宛如惊雷一般。
与此同时，有人看着韩家四少奶奶走进了韩家祠堂内。她进去时，脸上带着淡淡的哀戚之色，说是想要祭奠韩氏先祖。
即便今夜不是一个适宜祭祖的日子，身为孀妇的楚环珮也不应进庙祭祀，但她生来就是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容，人们只记得她失去了丈夫何其可怜，哪里还会阻拦这个苦命的女人。就这么任由她走进了庙内，她指挥着丫鬟抬了好几个箱子进祠堂，说这是用来祭奠亡灵的东西。
不久后，韩家祠堂便几乎在与仓库起火的同一时刻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几箱的火.药摧毁了这里，韩家历代先祖的灵位从高处倒下，掩埋在了废墟之中。
这两件事一起发生，足以将人逼疯。今夜何止是不平静，今夜简直是风雨大作。
与焦灼的众人格格不入的是韩管事身边一名青袍道士，他捻须眺望着不远处的熊熊大火，仅是眉宇微皱而已。
出家人视利禄如身外之物，他会这么平静也不难理解。但韩管事却清楚，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道士，而是他背后真正的主子。
夏金一直觊觎着韩家的家财，现在韩家的万贯钱帛就这么毁于一旦，他却还能端出一派平静的姿态。
“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韩管事已然六神无主。
“命人前去祠堂。”夏金终于下了决断。
“难道不是仓库里的财物更重要么？”
“赶紧去祠堂，看看能不能找到韩楚氏的尸体。”夏金的平静之下，藏着的是刺骨的森寒，“以及包围芷兰院。”
很快，被派去的人赶了回来，说：“芷兰院内空无一人。”
今日下午还热闹的庭院，仅仅一夜就空了。
此外，祠堂内也没有发现楚环珮的尸骨。
“难道是被埋在废墟深处了？”
“那女人，算计了你我。”夏金道。
“这怎么可能？”韩管事不解，“你想说火是她放的，祠堂是她炸的？她找死么？”
“未必真死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已经得到韩家了么？”
“这世上，总有几个疯子。”夏金咬牙切齿。
***
逃出道观后，楚见薇诸事不顺。
她先是去找汤槿语，可惜没找到。进了镇内她才知道巡检司官署被人炸了——这事原本楚悦是知道的，只是他忘了说给她听。
官署被毁后，整个巡检司上下都挪到了另一个地方办公。这倒也没什么，楚见薇去找就是了。用一块丝巾蒙住半张脸，楚见薇一边找一边打听，终于得知那些人暂时搬到了双鸦镇内一家富户的园林内借住。
然而等她找到那座园林后，却又得知，汤槿语不在那里，自从沈翱寿宴之后，她就没怎么下过山。
不是说汤槿语和沈琮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好么？怎么一眨眼两人又靠的那么近了？汤槿语留在勤文园是为了提前熟悉未来的婆家么？一边在心里吐槽，楚见薇一边又认命的前去了勤文园。
奈何在勤文园附近晃悠了一整天，她也不见汤槿语出来，而她本人也没有找到混进去的办法，只好作罢，重新下山。
在山脚她找了处茶摊，吃了点东西，同时考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几个熟人，那些人是韩家的小厮。
“四奶奶？”他们惊讶的看着楚见薇。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自己和楚环珮的关系，楚见薇只好尴尬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