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息凝神, 端坐沉默。好半天之后, 女子又劝了声。
“你先吃点东西，我让他们帮你准备。”
摆摆手，在这件事上，江书墨显得很坚持。
“不必, 我不饿。”
恢复思绪，垂首细想, 一切开门见山, 随后再道。
“嫣儿, 青阳诸家的事, 我已经听说。只恨当时不能立刻回江南，若是能，我断然不会让姨父将你嫁给诸品之那恶徒。”
谁都知道那诸家大公子的为人, 大概整个南边的世家子弟都有听闻。父亲当时做出那样的举动, 的确也被利益所逼。想到此，纪嫣垂下眼帘。
“事情都已过去，我也……任性了一次, 如今纪家, 该是早容不得我。”
心里有数，什么都明白。看她神情怅然, 江书墨不好多言, 唯有安抚。
“怎能这么说, 这事不怨你。换做谁, 也不可能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开玩笑。”
他如是说道, 语毕皱了皱眉，见她点头，复又默默继续。
“我听说姨父后来迁居邙城，早已没在江南待下去。”
许久未曾听闻家乡的消息，触及到父亲，女子难免动容，下意识道。
“可是因为那件事……”
跟前男子默了默，倒没应是，只拿起壶子倒了两杯茶，语气平和。
“这个，也不全是。诸家当时并未过多为难姨父，你不愿嫁，谁都没有法子。”
心底有太多话想问，但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静下来想，原来当初江南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她重活一遭选择逃出，往事随风，似顷刻间散得一干二净。
如今重拾，情绪翻涌不是滋味。顿了顿，轻声启唇。
“爹爹他……文轩哥哥可是去过邙城？”
点点头，在她面前江书墨从不掩饰。知道她想问什么，当下也不含糊。
“我先前去过一次，你放心，姨父和府上家眷一切都好。他已投靠邙城赵魁，虽说失了诸家这头的助力，但日子到底还能过。”
体会他来回几头跑替自己做的事，纪嫣抬头，出言诚恳。
“谢谢哥哥，难为你替我奔波。”
男子讪讪的，眼眸微闪，锁住人不放。
“跟我客气作甚，倒是你逃来北南山，当真让那匪头子……”
无所顾忌直言问道。听他这样讲，纪嫣不愿再藏着掖着，即便已经碰了面。她来此的目的早就尽数明了，触上那执拗的目光，出言坦明。
“不，我是心甘情愿……嫁于他为妻。”
女子温柔而坚定的语声，那般笃定，犹如一把刀刺进心窝。江书墨一滞，手指不自觉收拢。
“你说什么？！”
顺着这意思，纪嫣轻声解释，低了头。
“长恒他……待我很好。”
对方听后显然难以置信，眼神灼灼。
“这话是他逼你说的，对不对？”
果断摇头，声儿低，却很坚定。
“未曾……”
听到这里，眼前男子的俊脸忽地颤了颤。
“那你们……”
粉唇轻启，比起从前分毫不减的娇盈，听了他的问，一字一句。
“我已嫁做人妇，此生别无它求。只愿一直待在他身边，再没旁的念想。”
心像是提了一下，久久无法平复。江书墨望着她，手指抖动，喃喃。
“嫣儿……”
她应了，乖乖的，跟儿时一样，释然地勾了笑。
“哥哥能来，我很高兴。如果可以，我们夫妇俩愿好好安置哥哥，尽地主之谊。”
语气柔顺，但想到那由头，知道这样的话让人难以信服。女子缓和片刻，深吸口气从容道。
“我私自定的婚事，难免不容人信。可无论如何问，嫣儿出口，定是真话。”
一席话说得那样沉定，使人怔住之余不禁感叹。这若不是身心都交了出去，怎会落到如此口吻。江书墨只觉心碎，连带着气息也有些不稳。
“你……你怎会钟意这样的男子？”
这话一出，外头沉默良久的罗劼漠然蹙眉。拳头动了动，可忆起自家媳妇儿刚才出口的话，又相当合他意，所以这小子的恶言他选择无视。
女子抿唇聆听，不觉凝望，幽幽问。
“他在哥哥眼中，是怎样……”
男子闻罢轻轻一怔，无从说起，顿住。
“我……”
两相对望，两相无言。不经意回头一瞥，头先她托人传来的信还在桌上压着。那上头的内容他本是一个字也不愿相信，但如今听她亲口说出。凉意浸骨的滋味，难以言喻。
世人都道情情爱爱最是磨人，心底过不去的坎，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一厢情愿永远得不到回应，多少年，盼了良久，无论怎么，仍旧是同一个结果。
心仪的女子早将自己托付出去，鉴于他俩自小到大的情义，他该由衷祝福。可惜祝福几个字太过沉重，匆匆到来，他如今说不出口。就连再看她一眼，也像是变得奢侈。
要想彻底放弃一个惦记良久的女子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来时做过多种考虑，即便纪嫣真的被匪头子霸了，他也不在乎。只要她说声不愿，无论多难，他都会带她离开。
可是现在她告诉他，自己是心甘情愿。还要一直陪着那家伙，安心做他的妻子。
是怎样的感觉，仿佛心痛已不能言诉。静静起身，踱步去到窗边。江书墨身姿挺拔，浑就像屹立不倒的松柏。神色伤感，苦笑道。
“呵，嫣儿，你还记得当初乌河旁的香花林吗。那边的白薇又开了，儿时你说每年都会陪我去看一次，眼下再想，怕是不太可能了。”
情深义重，怎一句惆怅了得。纪嫣沉默，外头的罗劼听得眉头打了好几个结。暗忖那酸掉牙的言语，咬咬牙。不禁感叹莫非江南来的小白脸都这副调调？
门外的男人听得很是不耐，但也按捺得住。半响后，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柔缓从容。
“哥哥也会遇到意中人，待到那时，方可一同前往。”
一口一句哥哥，未曾半点男女之意。
窗边的男子一阵怅然，负手而立，仰头不言。神色中的寂寥无人能见，喃声。
“是……我……但愿如此。”
之后接下来的话，他阖了阖眼，再听不进去。无论对方如何说，即便听她再提及，他们当初头次一同出行，与罗劼就是那时有的渊源。江书墨沉默无声，心头空落落，神思惶惶，最多也是点个头。
都已这样，他还能再说什么。
寡淡寥寥，不得开口。对于解释的话，纪嫣不是外放之人。说了那么多，最后也只能再次劝他去吃点东西。对此江书墨本是不愿，可反过来念及往后或许再无机会，他还是应了下来。打算和她一起，在屋内用一次午饭。
罗劼没进门，听闻他们要一起用饭。顺手嘱咐底下人备菜，随后二话不说，转身去了练武场。离开前命人转告纪嫣，这边完事，他会过来接她。
没有任何介怀，听了良久，就这么放了妻子与那小子独处。对于外头那男人来讲，自家媳妇儿说的话，某种程度上已经足够。
她的意愿就是自己的意愿，这辈子他已拥有她。放眼漫长人生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走了，留了屋中一男一女。午饭是在门口高棚下一起用的，江书墨主动提起开了两壶酒。鉴于先前发生的事，纪嫣本不打算再饮。可是对方那般兴致，她不可能不举杯。
菜品一一呈上，不似江南小菜，却有边陲一带独有的味道。可惜对面的男子一脸寂寥，心头绷住的弦好似一瞬间被人用力扯断，无法言喻，默然无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都说没人能逃得过情关，她由衷希望表哥往后，可以真正遇见携手相伴一生的人。
默得一阵，女子拾起酒壶，给各自斟满两杯酒。
她不好酒，这点江书墨最清楚。见人如此，本能反应想要拒。可触上那纯粹干净的目光，不妨一怔。
席间敬酒，自小到大的礼仪。他们这般出生，如何不明。见她支起身举杯，端庄正色，柔声。
“文轩哥哥，嫣儿敬你。”
同样持起杯来，男子抿唇，一时无话。
“嗯……”
她看着他，诚恳之至，秉持心底最深的祝福，真真切切启唇。
“祝你往后，一切顺遂。”
这样的话，何止触动人心。江书墨顿了顿，又一次迟疑。
“我……”
经历一些事，纪嫣也不再是当初闺阁里的小姑娘。认定心中所念，如何都得道个明白。
如此想，屏了屏，不觉再道。
“若是遇到意中人，它日大喜之日，定当书涵告知。嫣儿与长恒，千里之外，务必祝福。”
一目了然的说辞，真正到这刻，一切都成了枉然。男子无限愁伤，豁出去举杯，与之相碰。
“我饮了这杯，此生……”
女子心思通透，听后不再议，微微露了笑。
“哥哥不必多言，一切我都明白。”
细腻如初，口吻坚定果断。
一顿饭，在彼此祝愿中默默进行。不再有任何误会，也没有任何不必要的猜忌。道清说明，毫不遮掩。
这世上，有人敢爱，便有人敢拒。敢拒的人一直很勇敢，而敢爱的人，同样如此。
“你先吃点东西，我让他们帮你准备。”
摆摆手，在这件事上，江书墨显得很坚持。
“不必, 我不饿。”
恢复思绪，垂首细想, 一切开门见山, 随后再道。
“嫣儿, 青阳诸家的事, 我已经听说。只恨当时不能立刻回江南，若是能，我断然不会让姨父将你嫁给诸品之那恶徒。”
谁都知道那诸家大公子的为人, 大概整个南边的世家子弟都有听闻。父亲当时做出那样的举动, 的确也被利益所逼。想到此，纪嫣垂下眼帘。
“事情都已过去，我也……任性了一次, 如今纪家, 该是早容不得我。”
心里有数，什么都明白。看她神情怅然, 江书墨不好多言, 唯有安抚。
“怎能这么说, 这事不怨你。换做谁, 也不可能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开玩笑。”
他如是说道, 语毕皱了皱眉，见她点头，复又默默继续。
“我听说姨父后来迁居邙城，早已没在江南待下去。”
许久未曾听闻家乡的消息，触及到父亲，女子难免动容，下意识道。
“可是因为那件事……”
跟前男子默了默，倒没应是，只拿起壶子倒了两杯茶，语气平和。
“这个，也不全是。诸家当时并未过多为难姨父，你不愿嫁，谁都没有法子。”
心底有太多话想问，但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静下来想，原来当初江南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她重活一遭选择逃出，往事随风，似顷刻间散得一干二净。
如今重拾，情绪翻涌不是滋味。顿了顿，轻声启唇。
“爹爹他……文轩哥哥可是去过邙城？”
点点头，在她面前江书墨从不掩饰。知道她想问什么，当下也不含糊。
“我先前去过一次，你放心，姨父和府上家眷一切都好。他已投靠邙城赵魁，虽说失了诸家这头的助力，但日子到底还能过。”
体会他来回几头跑替自己做的事，纪嫣抬头，出言诚恳。
“谢谢哥哥，难为你替我奔波。”
男子讪讪的，眼眸微闪，锁住人不放。
“跟我客气作甚，倒是你逃来北南山，当真让那匪头子……”
无所顾忌直言问道。听他这样讲，纪嫣不愿再藏着掖着，即便已经碰了面。她来此的目的早就尽数明了，触上那执拗的目光，出言坦明。
“不，我是心甘情愿……嫁于他为妻。”
女子温柔而坚定的语声，那般笃定，犹如一把刀刺进心窝。江书墨一滞，手指不自觉收拢。
“你说什么？！”
顺着这意思，纪嫣轻声解释，低了头。
“长恒他……待我很好。”
对方听后显然难以置信，眼神灼灼。
“这话是他逼你说的，对不对？”
果断摇头，声儿低，却很坚定。
“未曾……”
听到这里，眼前男子的俊脸忽地颤了颤。
“那你们……”
粉唇轻启，比起从前分毫不减的娇盈，听了他的问，一字一句。
“我已嫁做人妇，此生别无它求。只愿一直待在他身边，再没旁的念想。”
心像是提了一下，久久无法平复。江书墨望着她，手指抖动，喃喃。
“嫣儿……”
她应了，乖乖的，跟儿时一样，释然地勾了笑。
“哥哥能来，我很高兴。如果可以，我们夫妇俩愿好好安置哥哥，尽地主之谊。”
语气柔顺，但想到那由头，知道这样的话让人难以信服。女子缓和片刻，深吸口气从容道。
“我私自定的婚事，难免不容人信。可无论如何问，嫣儿出口，定是真话。”
一席话说得那样沉定，使人怔住之余不禁感叹。这若不是身心都交了出去，怎会落到如此口吻。江书墨只觉心碎，连带着气息也有些不稳。
“你……你怎会钟意这样的男子？”
这话一出，外头沉默良久的罗劼漠然蹙眉。拳头动了动，可忆起自家媳妇儿刚才出口的话，又相当合他意，所以这小子的恶言他选择无视。
女子抿唇聆听，不觉凝望，幽幽问。
“他在哥哥眼中，是怎样……”
男子闻罢轻轻一怔，无从说起，顿住。
“我……”
两相对望，两相无言。不经意回头一瞥，头先她托人传来的信还在桌上压着。那上头的内容他本是一个字也不愿相信，但如今听她亲口说出。凉意浸骨的滋味，难以言喻。
世人都道情情爱爱最是磨人，心底过不去的坎，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一厢情愿永远得不到回应，多少年，盼了良久，无论怎么，仍旧是同一个结果。
心仪的女子早将自己托付出去，鉴于他俩自小到大的情义，他该由衷祝福。可惜祝福几个字太过沉重，匆匆到来，他如今说不出口。就连再看她一眼，也像是变得奢侈。
要想彻底放弃一个惦记良久的女子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来时做过多种考虑，即便纪嫣真的被匪头子霸了，他也不在乎。只要她说声不愿，无论多难，他都会带她离开。
可是现在她告诉他，自己是心甘情愿。还要一直陪着那家伙，安心做他的妻子。
是怎样的感觉，仿佛心痛已不能言诉。静静起身，踱步去到窗边。江书墨身姿挺拔，浑就像屹立不倒的松柏。神色伤感，苦笑道。
“呵，嫣儿，你还记得当初乌河旁的香花林吗。那边的白薇又开了，儿时你说每年都会陪我去看一次，眼下再想，怕是不太可能了。”
情深义重，怎一句惆怅了得。纪嫣沉默，外头的罗劼听得眉头打了好几个结。暗忖那酸掉牙的言语，咬咬牙。不禁感叹莫非江南来的小白脸都这副调调？
门外的男人听得很是不耐，但也按捺得住。半响后，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柔缓从容。
“哥哥也会遇到意中人，待到那时，方可一同前往。”
一口一句哥哥，未曾半点男女之意。
窗边的男子一阵怅然，负手而立，仰头不言。神色中的寂寥无人能见，喃声。
“是……我……但愿如此。”
之后接下来的话，他阖了阖眼，再听不进去。无论对方如何说，即便听她再提及，他们当初头次一同出行，与罗劼就是那时有的渊源。江书墨沉默无声，心头空落落，神思惶惶，最多也是点个头。
都已这样，他还能再说什么。
寡淡寥寥，不得开口。对于解释的话，纪嫣不是外放之人。说了那么多，最后也只能再次劝他去吃点东西。对此江书墨本是不愿，可反过来念及往后或许再无机会，他还是应了下来。打算和她一起，在屋内用一次午饭。
罗劼没进门，听闻他们要一起用饭。顺手嘱咐底下人备菜，随后二话不说，转身去了练武场。离开前命人转告纪嫣，这边完事，他会过来接她。
没有任何介怀，听了良久，就这么放了妻子与那小子独处。对于外头那男人来讲，自家媳妇儿说的话，某种程度上已经足够。
她的意愿就是自己的意愿，这辈子他已拥有她。放眼漫长人生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走了，留了屋中一男一女。午饭是在门口高棚下一起用的，江书墨主动提起开了两壶酒。鉴于先前发生的事，纪嫣本不打算再饮。可是对方那般兴致，她不可能不举杯。
菜品一一呈上，不似江南小菜，却有边陲一带独有的味道。可惜对面的男子一脸寂寥，心头绷住的弦好似一瞬间被人用力扯断，无法言喻，默然无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都说没人能逃得过情关，她由衷希望表哥往后，可以真正遇见携手相伴一生的人。
默得一阵，女子拾起酒壶，给各自斟满两杯酒。
她不好酒，这点江书墨最清楚。见人如此，本能反应想要拒。可触上那纯粹干净的目光，不妨一怔。
席间敬酒，自小到大的礼仪。他们这般出生，如何不明。见她支起身举杯，端庄正色，柔声。
“文轩哥哥，嫣儿敬你。”
同样持起杯来，男子抿唇，一时无话。
“嗯……”
她看着他，诚恳之至，秉持心底最深的祝福，真真切切启唇。
“祝你往后，一切顺遂。”
这样的话，何止触动人心。江书墨顿了顿，又一次迟疑。
“我……”
经历一些事，纪嫣也不再是当初闺阁里的小姑娘。认定心中所念，如何都得道个明白。
如此想，屏了屏，不觉再道。
“若是遇到意中人，它日大喜之日，定当书涵告知。嫣儿与长恒，千里之外，务必祝福。”
一目了然的说辞，真正到这刻，一切都成了枉然。男子无限愁伤，豁出去举杯，与之相碰。
“我饮了这杯，此生……”
女子心思通透，听后不再议，微微露了笑。
“哥哥不必多言，一切我都明白。”
细腻如初，口吻坚定果断。
一顿饭，在彼此祝愿中默默进行。不再有任何误会，也没有任何不必要的猜忌。道清说明，毫不遮掩。
这世上，有人敢爱，便有人敢拒。敢拒的人一直很勇敢，而敢爱的人，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