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媺听着, 微微点了下头。

    杜方鹏,郑氏唯一的儿子。

    郑氏没敢抬头看面前人的脸色, 自顾自说着,只想把自己这些天来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本来她也不想的,可是谁让他们不仁在前,她也只能为自己另谋生路了。

    只希望在自己承认错误之后, 长公主能大人有大量放杜家一马。

    “他们找到我, 如果我不对方宇……他们就要对杜家出手了。他们有权有势,这种话一定不是说着玩的。我……我怎么敢违抗他们?”

    邵晋想问“他们”是谁, 可是看了眼萧媺, 又看了眼贺清时, 最后还是勉强忍住了没有开口。

    “他们如果真是有心要对付杜家,那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我不敢拿杜家冒险……我不能失去老爷和鹏儿啊!”

    “所以我才做了这种事……但是这真的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公主明察啊!”

    ……

    萧媺揉了揉眉心,觉得如果放任郑氏这么讲下去,就算到宵禁她也不一定能讲完吧?

    她端起旁边的茶杯送到唇边,呷了口清茶,又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氏果然被吓住, 抬起头露出涕泗横流的一张脸, 慌张地望着萧媺。

    萧媺道:“大致的事情本宫听懂了。下面本宫问一句你答一句。”

    郑氏讷讷应是。

    “你刚刚一直说的‘他们’是谁?”

    郑氏又低下头, 声若蚊呐:“郑……郑夫人。”

    过了一会儿, 她又忙不迭补充:“还有, 还有郑恽大人。”

    “胁迫我的时候,郑恽大人只是露了一面,剩下的都是郑夫人与我联系的。”

    她以为自己会不敢说,没想到等长公主真正问起来了,她却没有丝毫犹豫,反而在说出这两个人的时候,心底隐隐有些畅快的感觉。

    或许,在杜府时,她让嬷嬷拿着自己的信物去求见郑夫人而遭拒绝开始,她就已经抛却了心头最后一点顾忌

    萧媺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郑夫人这个人物是谁。

    郑恽她是知道的,郑氏家主的嫡亲弟弟,现在郑氏家主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或许他仍然在背后坐镇,但是郑氏许多明面上的活动,却已经是郑恽在负责进行了。

    她偏过头去看邵晋。

    还不用她说什么,邵晋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为她解释道:“郑氏这一代家主郑惃是嫡长子,下面有个嫡亲的弟弟,也就是郑恽,还有个庶出的妹妹,名字叫郑徽。”

    “五大世家皆注重嫡庶长幼,唯独郑氏,只看中能力。换句话说,只要有能力,在郑氏出人头地是早晚的事。”

    “郑徽可以说是最典型的代表。这个女人行事偏激,不择手段。以一介庶女身份嫁为王氏嫡幼子霁作正妻,其心计智谋可见一斑。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又与王霁和离了,带着一纸和离书被郑家八抬大轿接回去,从此没再参加任何宴会,深居简出,名声不显。”

    “可这名声不显也只是相对于后宅妇人而言。对我们来说可就不一样了,毕竟近来郑氏许多动作,其中她的手笔也不少。”

    “郑夫人这个称呼,是她回郑家后,家主亲自许诺下去的。昭示着这个女人有别于其他人的身份地位。”

    “公主从前在宫中,后来嫁……”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咳嗽两声掩饰了一下,接着道,“对郑徽此人不甚听闻也是情有可原。”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萧媺的应答,邵晋抬眼去看她,发现她正单手撑着下颔,似乎是正在沉思。

    他也就没有再说话。

    萧媺确实是在沉思,但她也是听了邵晋的话的。

    “郑夫人”这个名号她不知道,但是“郑徽”这个名字在前世,于她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

    她不仅知道郑徽嫁给了王霁,还知道后来她又嫁了李篆,两年后,李篆病故。时隔三年,再嫁卢仲,又八年,卢仲战死沙场。

    前两次她都被郑家接了回去,可这一次被郑家接回去后,在王都众人还等待着她四嫁之时,却传来她病重身亡的消息。

    郑徽这三嫁三回,最后在郑家溘然辞世的一生,在这个一旦和离即意味着老死故里或者从此青灯古佛长傍身旁的王都,堪称是充满了传奇色彩,俨然成为了众人经久不息的谈资。

    可她回想了一下,却发现前世的自己几乎是没听说过此人另外的事情。

    她在心底默默记了一笔,又对邵晋道了声谢,才再次看向郑氏,问道:“是郑恽还是郑徽先来找你的?他们各自说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是郑夫人先来找我的,我们在如意坊遇见了,接着她便拉着我的手,说‘算起来我们也是同宗,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去喝杯茶怎么样’。”

    “我……”

    “到了庭翠轩,她就说起了鹏儿和方宇两个孩子,又问我会不会因为鹏儿而不喜方宇,又说其实这种事情很正常,她出生在勾心斗角的郑家,再了解不过了。毕竟谁都不喜欢有个庶子出来挡自己儿子的路。”

    “听见她说的话越来越不对,我就有些紧张,不敢再和她待下去了。可是就在我刚想提出要走的时候,她却开口说能帮我除掉方宇。”

    “我说不用,她就步步紧逼,先给我分析利弊,又说到我必须听她的,否则杜家就别想好了。相反如果我肯听话,她就会说服兄长给老爷还有鹏儿一个机会,从此便是……便是绯袍加身,也不是不可能。”

    大邺朝,一品至三品的官员才能穿绯色官服。

    可能是自己说着也觉得有些异想天开,她越说声音越小,但很快又大起来:“就是这个时候,郑恽大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嗯,是他们威逼利诱,手段慑人,也不能怪你。那杜方宇的死,是你经手的?杜郎将呢?他知情吗?”萧媺缓声道。

    郑氏猛地摇头:“不不不不是,是他们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放在方宇的饭菜里,看着他吃下去后,将他引到承平街,然后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老爷……老爷最开始是不知情的,但是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敢瞒他。所以后来,我还是跟他说了。他……他觉得……”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她说不出来自己原本愤怒的丈夫,听说了杜家从此可以乘着郑氏的东风青云直上后,便将庶子的死抛到了脑后。

    可萧媺是什么人,只看郑氏的神情,她便知道了。

    这夫妻俩,也算绝配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他们怎么会找上你吗?还有曾氏,按理说,一般只要不太蠢的人做下这种事,也不会轻易放过曾氏吧?而且,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良善之人。所以?”

    “妾身也不知道。郑夫人那个层面的人物,妾身从前哪里接触得到?如果不是这一次郑夫人主动找上妾身,兴许我们,一辈子也说不上一句话吧?”

    “最开始妾身也不知道她,还是老爷告知,妾身才知道这位郑夫人,如此了不得。”

    “至于曾氏,留着她的命,也是郑夫人吩咐的。原因是什么,妾身便不知道了。”郑氏说完,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整个人帖服下去行了个大礼,随后才起身,“这些就是妾身全部知道的事情了,已经悉数禀告于长公主,恳请长公主大人有大量,放杜家一马。”

    邵晋掩唇唤了声长公主。

    萧媺侧过头,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不方便外人听的话要说,于是点了下头,让人将郑氏带了下去。

    郑氏被带走后,她才问邵晋:“邵大人要说什么?”

    邵晋抿着唇笑道:“郑夫人为什么留了曾氏一条命,我想我大概是知道。”

    不等萧媺问,他就十分上道地开始分享起了自己以前扒到的事:“长公主说的曾氏,是曾如寄吧?”

    萧媺点头。

    邵晋拊掌道:“这就对了!”

    “以前郑夫人年少的时候,也有过一段不为外人知的往事。”

    “那时候的谢声啊,可真是当得起皎如玉树临风前这句诗。又身份显赫,地位卓然,不知引得多少姑娘为之倾倒。郑徽当然也不能免俗。”

    “可是谢声哪里看得起她?他满腔情丝都系在了当时老师的女儿身上。”

    “那就是曾如寄。”

    “曾如寄的父亲,官居三品中书令。后来却因为卷入政党之争里面,被罢黜流放。但是先帝开恩,没有罪其家人。”

    “但是曾如寄也没办法嫁给谢声了。最后也不知是怎样一番兜转,成了杜学的妾室。”

    邵晋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萧媺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刚听的时候觉得似乎有点匪夷所思,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如果真是这样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她点点头,又说了声谢。

    邵晋挥挥手,道:“多大点儿事啊,公主不用这么见外。”

    萧媺道:“这是不能少的。邵大人今天帮了我不少忙,改天我请邵大人吃饭吧。”她看了眼贺清时,又补上一句,“当然,到时候希望贺大人也能赏脸。”

    贺清时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低声应了个好字。

    萧媺面色如常,心底却觉得这位贺大人委实是忒不知人情了些。正常人应该……都听得出她那句话只是出于礼貌性的客套吧?

    可是眼下人都应了,她也不能说了些什么。

    没再想这个事,她又对邵晋说道:“事已至此,想必可以洗刷曹家的冤屈了吧?”

    邵晋道:“自然。但是也仅仅只能让曹家脱罪而已,真正的幕后之人,无论公主想做什么,我们大理寺就算想要帮忙,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媺有些想笑。

    邵晋这话说得可真明白啊,就差没直截了当地跟她说“我们也就只做这件事,如果还有另外的事情,比如要对付幕后之人这种,我们就不参与了。”

    但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对上郑家。自始至终她的目的都很明确,只是要保曹家而已。

    “邵大人放心。”她想了想,道,“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有劳大人费心了,府上还有些事,我就不久留了。”

    邵晋笑道:“公主是回承恩侯府吗?”

    萧媺一脸讶异,仿佛没想到邵晋看起来聪明竟然会问这么蠢的话:“是啊。”

    *******

    邵晋到底没有问苏宅的事。

    万一她不是从承恩侯府里搬了出来,垂云巷的苏宅只是她在外面的宅子,那他专门问出来岂不是很尴尬?

    送走萧媺之后,他才与贺清时讨论起来今天这事:“这个长公主,真是令人感到惊喜啊!”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才进入正题:“没想到这背后的人竟然是郑家。澈之你是不是早就猜到这个事所以才接手了曹杜两家的案子?”

    分明在前一天还在说让他有进展了知会他一声,第二天在宫门外遇见的时候却又突然改了主意说完接手,如果不是因为早就猜到了说出来谁信?

    贺清时也点了下头,然后道:“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挖出来了。”

    “而且这挖出真相的方式真是……别开生面。”邵晋接着道。

    “或许我也可以汲取一下经验,下次地牢里再有什么人进来……”说到一半他又否定了这个办法,“算了,能进来的都不是些简单人物,光吓吓根本不行。不过公主先前说的刑具似乎可以考虑一下?”

    贺清时敲了敲桌子:“什么刑具?”

    邵晋这才想起刚刚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的时候,贺清时远远跟在后面,对他们的讨论一点也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时候问起来也正常。

    他笑了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刚刚长公主在和我说起地牢一些构造的时候,顺便谈了下那些刑具。因为看起来她好像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所以我们就多聊了一会儿。末了她就说到她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种刑具,感觉用到刑讯上面应该会很得劲儿。”

    就在邵晋等待着贺清时问是什么刑具的时候,贺清时却不再问了。

    好吧。

    不问就不问吧。

    反正这么着十几年都过来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忍受得了这么无趣的贺清时十几年。

    “这次洛河刺史的位置,谢家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似乎就是李瑞丞的人吧?”

    “虽然没什么人知道曹呈也是李瑞丞的人,但是如果曹家出事了,李瑞丞那边,怕是就不敢有动作了。”

    “这样一来,那个位置岂不就成了谢家的囊中之物?”

    邵晋摸了摸下巴,看着贺清时:“所以这个位置我们要截下吗?可是现在和郑氏对上,有些不大好吧?”

    在邵晋说话的时候,贺清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事情已经渐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在洛河刺史这件事情上,他原本是想将计就计,把谢家背后的人引出来。

    可是没想到在他们的人蹲着谢家的时候,就看到了谢声与郑恽见面,接着又是萧媺扯出杜学夫人受了郑徽指使陷害曹禹的事情。

    他想了想,决定祸水东引,道:“给李瑞丞的人吧。我才刚到这个位置,而你不能暴露,我们根基尚浅,就不要蹚这趟浑水了。”

    邵晋觉得也是这个理,他舒了口气,觉得已经把大事解决了,接下来可以关心一下小事了。

    可是他正想和贺清时扒一扒郑徽的时候,贺清时却站起来看着他:“不早了吧,我先回去了。你自己记得早点回去。”

    邵晋看着他,脑子有点懵,问道:“不是,我们不是同路的吗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今天不同路了。”贺清时扔下一句,转眼便出了门。

    *******

    萧媺正慢慢走在长安街上。

    街上的酒馆门口挂着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灯笼,带着些微暖意的光从门口泻出来,走得近了还能听到大堂里的划拳声。春荫河畔的茶楼上高高挂着旗子,在夜风里缓缓招摇着,看起来竟也有些温柔。

    从街道上远远望过去,很轻易可以看到河面上满载灯火笙歌的画舫像是毫无章法一样漂着,可以想象如果踏上去一定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声音。

    路边的行人都裹紧了衣裳,纵然是这样,晚间的冷风也还是直直往领口袖口里灌。

    她手里拿了件大氅,是临走前贺清时让人送的。

    风像刀子一样,刮的人脸生疼。可是在这种时候,她心里竟然奇异地生出了些满足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活着的真实。

    萧媺抬起头看了看蓝得深邃的夜空,天边悬着几颗伶仃星子,一轮明月高高挂着。

    也很温柔。

    她这样想着,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魏珩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萧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色太温柔,他竟然觉得萧媺也没有了以前的尖锐与冷冽,变得可亲起来。

    其实也不是可亲。

    是觉得,似乎是可以好好说话了。

    他走上前,与萧媺打了声招呼。

    萧媺应了一声,又唤了声世子。

    她与太后关系并不亲近,连带着与外祖家也疏远了,从记事起,就没有唤过魏珩“表哥”。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容越也不会一边对她不以为意,一边又想着要巴结魏珩。

    她又想起自己以前觉得魏珩这个人太虚伪,可现在想起来,自己又何尝不是?明知道自己与太后不和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却还记着为太后千秋准备寿礼,不想让人看了笑话。

    “你这么晚在外面,身边怎么也没有个人跟着?”魏珩本来是想说容越怎么也放心,但是一想到在谢府传出来的事情,他就觉得哪怕是说到这个名字,都足够令人作呕。

    萧媺避重就轻道:“很快就回去了。”

    “听说你最近和大理寺卿邵晋走得很近?”

    “我和萧妤也走得近。”

    魏珩被噎了一下,也不恼。

    和萧媺斗法这么多年,这种小事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再说了,就算他再小肚鸡肠,也不能和她计较这些吧?

    他笑了下,又问:“明天祖母寿辰,要来一起为祖母祝寿吗?”

    每年魏老夫人寿辰都不大办,只有家里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萧媺摇头。

    她知道明天外祖母寿辰。但是这么多年没去过,要是明天去了,不管是她还是魏家人,都不会自在吧?

    活着已经够累了,为什么还要在这种小事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还是和往常一样,会让人到府上送寿礼的。”她淡淡道,见魏珩似乎还有话想说,决定先发制人,“刚刚看世子迎面走来,应该是有事要办吧?我看还是先走一步,就不妨碍你了。”

    说完,萧媺垂下眼睑,微微侧着身子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魏珩想说的话也就这么咽了下去。

    他定定看着萧媺略有些单薄的身影融入到渐浓的夜色中去,良久才叹息一声,转身继续前行。

    萧媺也叹了口气。

    没有多久,她停下步子。

    因为一辆马车在她身旁慢了下来。

    马车上的人撩开帘子,唤了声“长公主。”

    她循声看去,便看见贺清时如玉的一张脸上,长眉入鬓,眼若明星。在他身后是长街上一片阑珊灯火,远天星河暗涌,两相对比下来,更衬得他气质沉静,好像有别于这郁郁长夜,又好像与这满目苍色毫不违和。

    她又想起在承德殿外萧萧松风下那一声“长公主”。

    似乎他一直是这样,无论是静默还是说笑,只要和他挨得近了,你就能很清楚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不是他刻意要带给你的,而是仿佛与他这个人融为了一体。

    当然前提是,他不会阴阳怪气地讽刺你的时候——譬如在邵府里。

    “贺大人,真巧啊。”她笑了笑,像很多时候和别人说话那样,尾音微微拉长。

    贺清时觉得,自己心里某个角落,好像有一瞬间软了下去。

    像是错觉一样。

    “你跟谁说话都这样吗?”想到和她和郑氏说话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他问道。

    “啊?”

    萧媺赧然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刚刚贺大人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

    贺清时绷着脸道:“没什么。在下先告辞了。”

    等马车驶远,贺清时才开始审视起自己来。

    他在想刚刚他究竟为什么会问那样的话,用“情不自禁”来形容他当时的感受或许恰当。

    但是,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不自禁”的时候。

    从母亲逝世后,他便一直活得清醒而克制。

    从来没有失误过。

    *******

    “所以,杜家那边我们就算是白费功夫了吗?”

    夜色渐深,看门的黑犬窝在门口的角落里,马厩里的马也睡在料槽边,整座宅子都陷入无边的静谧之中。

    可是最东边的一座院子里,却是灯火长明之处。

    一道浑厚的男声突兀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佻的笑:“二哥何必如此动气?我们早先不是说好了,这只是一次测试而已吗?”

    “再说,杜家那边你费了多大的功夫?不过是露了个面罢了。”

    “我最开始提出的,是说以我为局,是你非要掺和进来,把整个郑家带进来对不对?既然是这样,你现在又是在置哪门子的气?”

    “我没有!”男人斩钉截铁地回答。

    女人又笑:“所以你看,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出面多好。怎么几十年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沉不住气?”

    男人大掌拍在桌子上,怒道:“郑徽!”

    被唤作郑徽的女人仰头看他:“我在呢,二哥。”

    竟是丝毫不怵的样子。

    “不是说想看看贺首辅是敌是友吗?杜家暴露出来,不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让我猜猜看,是不是觉得那位杜夫人胆敢把你我披露出来,是太不把郑氏看在眼里了?”

    “要我说啊,你就是把郑氏看得太重,以为谁都不敢拂了郑氏的面子。”

    郑恽指着她,口中嚷道:“你……你!你!郑徽,你可还记得你也是郑家人么!”

    “记得的。”郑徽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出的话却带着玩笑的意味,“我还没到年老体衰的时候,这种事情怎么会忘?”

    “倒是二哥,之前都说了这只是个儿戏。你又何必计较?莫不是年纪大了,心气儿便小了?”

    一连夹枪带棒地说了这么多话,郑徽才觉得心头那口气顺了下去。

    当然她说这些话也不全是为了气她这个二哥,其中一部分原因还是出于她的考量。

    这件事自始至终就是个专门为了贺清时设下的局。所以就算杜氏不出卖他们,她也还是要找机会把破绽露给贺清时看的。

    谁让贺清时自任首辅以来,就一直让人捉摸不透。

    ——你不知道他究竟站在哪一方的阵营,甚至摸不清他的底线。但是这个人无论是阴谋还是阳谋都太厉害,几乎被他盯上的人最后都没有一个好下场,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样的人很难被掌控,而一旦与之为敌,也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

    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五大世家中的郑氏,没到紧要关头也不愿意对上这个人。

    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来试探他,他们想知道,贺清时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可能,他们甚至还想拉拢他。

    眼下洛河刺史位置的空悬无疑就是个机会。

    果然这位首辅大人并没有让他们失望,这么快就让杜氏吐出了实情。不过线人说那天长公主也去了大理寺,难道长公主与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瓜葛吗?

    “郑徽!”

    眼看两人似乎又要吵起来,一旁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掩唇咳嗽了两声。

    他坐在灯前,脸色与身上穿的衣服一样白得失去了血色,模样十分俊秀,如果稍微仔细些,就能发现他与面前的郑恽郑徽有些肖似。

    而听见他的咳嗽声,原本弥漫在郑徽郑恽间的剑拔弩张的气氛一霎消失殆尽,无论是郑徽还是郑恽皆是一脸紧张地看着他,郑恽刚伸出手,又收回去,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晏儿,你……你没事吧?”

    郑徽比他稍微好些,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莫不是受了寒?如果难受的话就去把府医请过来吧?”

    少年眸中划过一缕黯然与烦躁,再抬起头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归于平静。

    他看着面前的人,轻声道:“姑姑,二叔,我没事。”

    虽然听见他这样说,郑徽面上的担忧之色却一点未减,她道:“已经这样晚了,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不要烦心,等第二天再说。”

    郑恽也是这样,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去做的,尽管去寻下人来找我们就是。万万不要累到自己。”

    郑晏“嗯”了一声,双手转动着自己的轮椅边上的轮子往床边滚去,没有再与姑姑或者二叔说一句话。

    等了半晌,没有等到门打开的声音,他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但是他却没有说话,只默默背对着他们,又歪过头唤下人为自己打水过来。

    郑恽郑徽无可奈何地对视一眼,郑徽柔声道:“那晏儿我们就先走了。你……保重身体。”

    郑晏轻轻点了下头。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自嘲般的笑了笑。

    就是因为这副残败的身子,他从来没有被正常的对待过。所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都像是在面对一个易碎的东西,仿佛语气稍微重点,或者动作稍微大点,他就会承受不住,然后碎裂。

    虽然非常不喜欢,甚至极其厌恶被这样对待,可他也知道,他们这样做都是出于善意的一种保护。

    真是令人感到厌倦的生活。

    很快,门再次被打开,是下人端着盆热水进来。

    伺候他净脸后,下人又弓着身子将铜盆端出去。

    他从轮椅上拿起拐杖,一瘸一拐的往床上走去。

    ***

    三天后。

    这天王都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实也没有很大。

    一是当朝驸马,也是承恩侯容越继侧夫人祝萍衣之后,又要纳妾了,这次纳的不是别人,正是王都第一青楼撷芳院里的花魁宓娘。

    二是前些日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流传出来的,曹禹仗着家大业大横行街头赤拳打死归德郎将家中的庶子的流言终于得到了大理寺官员的证实。原来这其中与曹禹其实没什么关系,都是因为那杜夫人的奶嬷嬷护主心切,害怕府上庶子挡了小少爷的前途,这才下了狠手。

    其实曹家有没有沉冤得雪没什么人关心,这种出了人命的官司,他们顶多叹一句幕后凶手真是心狠手辣。

    可是容越这边就不一样了。

    虽然没什么人去喝他的喜酒,可是知道的人都免不得要聚在一块儿议论议论,觉得这个承恩侯的心可真大。

    就连坐在高堂上的萧媺也觉得容越怕是有些缺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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