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 盖着喜帕的女子, 片刻后视线又移到女子手上端起的茶盏,从她手上接过,轻轻呷了一口,接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放在她手心里,想了想又道:“你现在已经是侯府的人了,说起来有些事情本宫应该交代你一番, 但本宫思来想去, 又觉得好像不用。在此之前, 你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 想必侯爷也都已经尽数告知于你,也就不用本宫多嘴了。”

    宓娘恭敬地接过玉, 端端福了一礼,道:“婢妾多谢公主赐玉。”

    她刚说完,身边站着的喜娘就将她扶了起来, 送入了洞房。

    很快厅堂里只剩下容越与萧媺二人。

    桌椅上绑着的红绸,静静燃烧着的龙凤喜烛,还有容越身上的新郎服饰, 无一不在昭示着这间厅堂里前不久还是热闹极了的场面。

    可现在却就只剩下他们两人相对无言。

    “如果侯爷没什么事的话, 本宫就先走了。”萧媺道。

    “等等!”眼看着萧媺就要走,容越急促道, 看着萧媺疑惑的眼神向自己投来, 他真诚地看着她,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我让人送你吧?”

    “这便不劳侯爷费心了。早先答应过你的事,我如今也算办到了,此后如果没什么必要,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容越皱眉:“你的意思是,要与我和离?”

    萧媺看着他,薄唇微抿:“怎么会呢?”

    容越还想再问,萧媺却不给他机会,从他身边有过,转眼间便出了回廊。

    他追出去却只看见她越来越远的背影,他神情凝重的看着身旁的容和,轻声道:“去派人跟上她,跟远些,别被人发现了。看见她在哪里下了马车回来告诉我。”

    容和点头:“是。”

    萧媺出了承恩侯府的大门后,就拐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巷里。而这之后,停伫在门前的马车也缓缓驶开。

    她等了等,果然看见以容和为首的几个下人从侯府里追了出来。

    她轻声笑了一下,转头去看在她身旁的棠河,道:“知道该怎么办吧?都处理了,留个回去报信儿的。”

    棠河重重点头:“知道。”

    容和走到门口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走到守门的家丁面前问道:“刚才府外停着的马车,你们看见没有?”

    “看见了。”

    “你们有没有看到马车往哪边走了?”

    “华清街那边。”家丁回答。

    容和往地上啐了口口水,招手让穿短褐的下人跟自己一起往华清街那边追过去。

    棠河摸了摸腰间的剑,跟了上去。

    *******

    “所以小姐早就想到了承恩侯会派人追出来吗?”

    苏宅里,白鹭一边为怀里的繁锦顺着毛,一边问道。

    就在刚刚,公主一个人回来了。

    可是她记得公主是和棠河大哥一起出去的,现在她一个人回来,她自然是好奇地问了一句。

    萧媺于是将今天的事说了说,最后才回答她的问题:“是的。”

    不是因为对这个人有多了解,而是因为这世上愚蠢的人大多相似,总以为对手会有破绽留在自己手上。

    如果不让容越吃点亏,他就不会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白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等繁锦叫了一声从怀里跑开后,她才惆怅地望着窗外,叹了声气:“小姐,我们还能再去琼阳一次吗?”

    闻言,萧媺眼里也闪过一丝怀念的神色,她肯定地道:“能的。最多再过两年,我们就回去。”

    琼阳是她的封地。

    大邺朝的王爷在成年后必须去自己的封地上,而公主则没有这个规定。

    到了她这一代,整个皇家也就只有三位公主,和另外两位刚刚及笄就被送去和亲的姐姐比起来,她的运气算是最好的了。

    毕竟那两位姐姐,可是连自己的封地都没看到过长什么样子,就带着婢女侍卫远赴异国了。而她好歹还在及笄后去公主府小住过一次。

    琼阳比之王都,是全然不同的一个地方。

    那里没有王都这样冷到刺骨的风。

    窗纸被风吹着,不断发出“扑棱扑棱”的响声,她让白鹭下去,自己换了寝衣,吹灭床头的灯,和衣躺下去。却久久未能入眠。

    她还在想杜方宇的事情。

    那天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她就没再关注这件事了,于她而言,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怎么做,就看邵晋了。

    可是没想到再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却全部成了一直伺候郑氏的奶嬷嬷的过错。

    奶嬷嬷最后是自杀的。

    事后她向邵晋打听了一下,邵晋说郑氏在大理寺门口跪了一天,才要回了奶嬷嬷的尸体,最后厚葬在了西郊靠近春荫河的地方。

    那个地方她知道,因为以前有人跟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要葬在这里,生前没能在这俗世过上打马花间快意恩仇的日子,就想死后能好好看一看这个世间。

    后来她一个人在外面走着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那里。

    那时候,隔着深秋的绵绵细雨,她看见郑氏跪在地上,双眼通红,路边经过的行人有的沉默着往前走,有的向她投去怜悯的目光,虽然没有去看墓碑上的字,但心里想着她定是失去了至亲之人。

    她带着帷帽,撑了把伞走过去,听见郑氏轻声哭着,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肝胆俱裂,她跪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为什么这么傻,您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为什么还要赔上自己的命来堵上这个窟窿?”

    “其实当时把事情和盘托出之后我就想清楚了,无论是老爷,还是鹏儿,抑或者是我,可能命里都注定了就是这样,富贵荣华是和我们挨不上边的东西,但是一家人在一起,纵然贫贱,也没什么不好。”

    “可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回想这二十多年来,我好像什么都没给过您,记得您儿子成亲那天,我受了风寒躺在床上,您为了照顾我,连自己儿子的大喜之日都没有赶上。”

    “太不值得了,如果能有下辈子,但愿您一生平安万事顺遂,更重要的是,别再遇上我这样的人了吧……”

    萧媺拉了拉帷帽,听见身边的人说这妇人这两天一直都在这里,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来。

    有人看不下去,想去扶她起来,她道了谢之后,却仍然固执地没有离开……

    在此之前,她以为奶嬷嬷只是郑氏为了保全自己而推出去的替罪羊,可是现在来看,并不是这样。

    她翻了个身,看着隐约映在窗纸上的月光,慢慢合上眼睛。

    ****

    似乎就在两声鸟鸣从掉完叶子的枯树枝头倏然划过后,十一月便到了。

    素来繁华的长安街头开始有了些清冷的味道,红蕖裹紧棉衣走在路上,满心想着距离福客隆还有多少路程。

    近来不知道为什么,公主的胃口愈发不好起来,每到用膳的时候,都是匆匆吃两口便放下了筷子,看得她们几个忧心不已。

    晚上和青蒲闲谈的时候,她却又突然想起从前尚在宫里时,公主倒是很喜欢长安街上福客隆家的蜜饯,每次出宫,公主都会带着她们先去福客隆买上几袋蜜饯。

    她待会儿还得回去为公主准备早膳,所以她选了条离福客隆最近的路,只要从前面的承恩侯府走过去,再绕一条小路,就可以到了。

    但是很快,她停下了脚步。

    承恩侯府门前,有位老夫人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身上穿了青绿色绣墨色芙蓉花蜀锦夹袄,下搭一条月白的百褶裙,腰间是双鱼玉佩系墨绿色宫绦,头上簪着累金丝攒珠钗子,又并几朵绢花,看起来很是端庄的样子。

    红蕖看她等在门口,心内一时有些打不定主意,然而犹豫一会儿之后,她还是笑着上前,走到她面前盈盈福了一礼,口中唤道:“折琴姑姑。”

    这老妇人,旁人兴许不认识,然而她到底常年伺候在公主身边的婢女,却是万不会忘的。

    好歹是太后身边得用的老人,宫里的人,就算不认识,提了名号也都是知道的。

    折琴点了点头,道:“方才侯府侍卫对我说公主出府去了,你是……没伺候在公主身边吗?”

    红蕖小心道:“奴婢正是得了公主的吩咐,要去华清街上的玲珑斋为公主取新打的首饰。姑姑是来找公主的?”

    “正是。”

    “不若姑姑先在前面的新雨楼等一会儿,待奴婢去取了首饰,便与您一同去见公主如何?不会耽搁您太长时间的。何况现下这么早,公主尚在酒楼中用早膳呢。”

    折琴想了想,道:“也好。”

    红蕖将折琴带去新雨楼之后,又让人为她上了几样点心和一壶茶水。

    刚刚看着折琴姑姑脚底还有些红泥,想必是从城外回来,王都的只有城外月门山脚下的路才有这种红泥,而昨晚又下了场雨,如果这时候从外面回来,脚上沾了泥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管她有没有吃早饭,既然是从城外走回来,这么长的路,肯定是会饿的。

    她让人上的都是些酥皮咸口点心,姑姑在等她的过程中稍微吃几块就容易口渴,这时候茶水就派上了用场,届时跑几趟茅房是免不了的。

    这样算下来,拖延出来的时间就足够她回去找公主再回来一趟了。

    一路小跑着回了苏宅,她连气都来不及喘就连忙到公主面前,将折琴姑姑要见她的消息说了出来。

    萧媺将最后一根钗子稳稳插入发髻里之后,顺手将身后桌上的茶杯递给红蕖,道:“先喝口水,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红蕖大口将杯中的水喝了一小半之后,才简略地将事情说了一通,末了又道:“幸好看门的家丁对折琴姑姑说的是您出府去了,她又不肯进去,在外面等着,才被奴婢撞见。”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见您,可是奴婢觉得定是受了太后娘娘的吩咐,此番不见,定然还会有下一次,公主还是去见一见的好。”

    “知道了。”萧媺道,“既然如此,你和我一块儿去吧,我们乘马车走,先让棠叶送我去庭翠轩,再把你带到新雨楼,用不了多久的。”

    事到如今,也就只有这样了。

    红蕖又从柜子里找出来一个雕花的红漆木盒,打开放到萧媺面前。

    萧媺捡了两支出宫后置办的钗子放在里面,这才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对绿莺道:“你们先吃饭吧,不用等我们回来了。”

    “是。”

    庭翠轩就在听雨楼前面,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红蕖将折琴带过来时,萧媺正好喝完半碗桂圆枸杞红枣粥。

    她看着推门进来的折琴,颔首对后面的红蕖道:“你先去吃早点吧。折琴姑姑远道而来,想必是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

    红蕖将手中的盒子放在一旁摆了美人拜月汝窑花觚的柜子上,这才将门关好离开。

    折琴走到萧媺面前,屈身行了个礼后,便无言地望着她。

    萧媺笑了笑,懒懒倚着窗道:“姑姑到本宫面前坐下吧。在宫外你我二人就不用这么讲究了。何况要见本宫的不是姑姑吗?行了礼又不说话是为什么?”

    折琴低低应了声是,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端坐下去,静默半天,方才叹了一声:“分明还记得上次在宫中见到公主的情形,转眼再见,却又觉得仿佛时隔经年。”

    萧媺觉得身边的人说话似乎总是这样,像那些骚人墨客吟诗作赋一般先要起兴,墨迹半天后才肯进入正题。

    她点点头,开始客套起来:“姑姑在宫中事务繁忙,自然觉得韶光飞逝。本宫便不一样了,在这宫外镇日无聊得紧,一件小事也能记许久,上回见姑姑,就像昨天呢。”

    折琴干笑一声,道:“公主说笑了。”

    “姑姑从宫中来么?”萧媺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着多客套一会儿也没事的,但她大概是在垂云巷里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在杜方宇和容越两件事上又都顺意,便失了从前对待这些人的耐心,只想尽快结束这种,并不会让谁感到愉快的谈话。

    折琴诧异了一下,很快接着她的话道:“不是,奴婢刚从乡下回来。太后隆恩,放了奴婢半月假,准许奴婢归乡祭奠娘亲。”

    “原来如此,那么,姑姑要找本宫,究竟是什么事呢?咱们还是尽快说完,您也好回宫。想必离了您半月之久,太后怕是会有些不习惯。”

    折琴听见她的称呼,愣了愣,道:“您这样生疏地称呼自己的母亲,太后她老人家知道了,该作何想?”

    “本宫以为,她早就知道了。虽然一直以来我们都在粉饰太平,可是当今太后公主不和的事情,不是早已传得朝野皆知了吗?”

    “朝野上下都只以为那是当不得真的流言。”

    “是啊。”萧媺认同地点点头,“毕竟有哪个与母亲离了心的女儿,还会在母亲寿辰的时候早早回到娘家敬献寿礼呢?你说是不是?”

    “奴婢知道公主心中对太后有着怨恨,可是她那样做,也是为了萧家,为了您和皇上啊!您就不能体谅体谅她的苦衷吗?”折琴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托太后的福,她才得以衣锦还乡。可这些天夜里,她总是想到她离宫前的那个晚上,想到那些夹杂在风雨声里的叹息声,想到铜镜里太后苍老的容颜。

    萧媺仍旧一脸认同:“嗯。”

    看着她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折琴只感觉一阵气闷,她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公主难道非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方才肯放下心里的芥蒂吗?自从您离宫后,太后时常念叨着您,每年您送的寿礼,太后都是亲自放在了内室,偶尔奴婢在她身旁伺候着的时候,也会看到她对着您送来的东西发呆。”

    “母女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呢?”

    萧媺笑了一下,转头去看楼下来往的行人,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姑姑回乡祭奠娘亲之前,太后都对您说了些什么,也都一并与本宫说道说道吧?”

    折琴以为她是误会了,连忙道:“并非是太后命奴婢前来找公主的。今天这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张,太后对此并不知情。”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折琴犹疑半晌,最终还是将那晚太后说的话又说了一通。她不会看错的,公主看起来狠心,但实际上却再心软不过,这一点也是与太后最相像的地方。

    这些话说出来,说不定也能让公主改变态度。

    谁知她说完,萧媺却连头都没转,只道:“姑姑的来意本宫知道了。”

    折琴忐忑地望着她。

    萧媺站起来,道:“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姑姑想在这里多坐些也没关系,只是本宫就不奉陪了。这茶钱本宫就请了,权当谢过姑姑为了本宫与太后费的苦心。”

    她说完,走到门口,又看到放在柜子上放的木盒,顺手拿起来摔在地上,这才拂袖而去。

    折琴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不明白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公主生了这么大的气。

    萧媺其实没怎么生气,摔盒子只是她一时兴起而已,反正那两只钗子她也不喜欢,还不如做做样子给折琴看,也是……做给她身后的人看。

    红蕖就在隔壁的雅间里坐着,听见公主在的房间里传来这样一声响,当下便坐不住了,一出去就看见气定神闲站在外面的公主,忙走过去问她身上有没有伤到,那响声是怎么一回事。

    萧媺摇了摇头,道:“没事,我们走吧。”

    “是。”红蕖应道。

    马车从庭翠轩门口驶过,萧媺坐在马车内,对驾车的棠叶道:“拐个弯,去楚王府。”

    棠叶应了声好后,挥鞭吆喝一声,马车便悠悠往楚王府的方向驶过去。

    虽然大邺朝有规定,各王爷必须在成年后去自己的封地,可是这位楚王却不同,他手上没有实权,平生所好就是一个“玩”字,常年挂在口头上的话就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据说当年几位王爷都到了去封地的年纪,到宫中向先帝拜别时,先帝始终都是一副表面上十分舍不得但又不好违背祖宗章程内心却恨不得敲锣打鼓的样子,只有这位年逾弱冠还未娶亲的楚王,先帝是硬生生拉着他的手说:“王弟啊,你要是不走,朕就给你说一门上好的亲事,怎么样!”

    可惜后来,先帝渐渐年迈,在很多事情上都变得力不从心起来,如果不是这样,到了每年藩王进宫的时候,萧妤也不会被几个郡主世子欺负成那样。

    可如今,楚王却是先帝御口亲封的辅佐大臣,虽然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成日里提笼架鸟,逗猫遛狗,但是对楚王府而言,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棠叶“吁”了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萧媺对身边的红蕖道:“你去请郡主出来,就说我请她去望江楼看戏。”

    因着萧媺与萧妤关系甚好,连带着楚王府的侍卫也对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人眼熟起来,红蕖将自己的来意说清楚后,为首的侍卫便随手招了个路过的家丁过来,吩咐道:“带红蕖姑娘去内院找郡主。”

    待到一扇拱门前,那引路的家丁便停下来,又唤了个端着点心盘往内院去的丫鬟:“姐姐,这位姑娘是来找郡主的。”

    端着点心盘的丫鬟正是双儿,两人在护国寺里还聊过天。见着红蕖,她笑了笑,从身上掏出一块碎银给家丁,亲亲热热地拉起她的手,问道:“红蕖姐姐找郡主什么事?”

    红蕖道:“是我们家公主,想约郡主去看戏。”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萧妤所居的画棠馆。

    双儿挑开帘子,露出身后站着的红蕖,道:“郡主,您看谁来了?”

    红蕖福了福身:“红蕖见过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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