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有些意动, 可是想了想最后还是咬唇摇了摇头, 红蕖亦是如此,青蒲绿莺两人喜静, 对这样热闹的地方是没有感觉的。

    萧媺叹道:“要是想去就去吧,今天时间正好, 明天府里就要忙起来了,等初一那几天人又会很多, 到时候挤来挤去哪里还有心思看花灯?”

    “至于青蒲, 绿莺,你们……”

    “奴婢和公主一起吧。”绿莺道。

    萧媺点了点头, 将目光投向青蒲, 青蒲看了眼绿莺, 还有殷殷望着她的白鹭,笑了下, 道:“我也和您一起。”

    萧媺笑着应好。

    马车的帘子被拉开了些许,街边的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 烛火透过红纱将她的眉眼映照清楚。

    这时候的她褪去了白天在外人面前的气势, 整个人变得温柔平和起来。

    像丰润秋水里一袖盈盈的月色,也像瘦落春山间几捧浅浅的莺唱。

    红蕖突然有些眼酸,她微微别过头,想不通公主这样好的人命途为什么会这么坎坷。

    不过, 倘若她们去了琼阳, 大抵就能苦尽甘来了吧?

    转眼, 马车便停了下来, 赶车的车夫道:“公主,前边就是灯市了,您要去看看吗?”

    萧媺道:“要的。你就在这里候着吧。”

    “奴才遵命。”

    萧媺对灯市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世。

    她虽然受宠,可以隔三差五出宫,但是这样的地方却是从来不敢踏足的。

    王都里在灯市上走丢的权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不算少,她不敢冒险。

    后来嫁给容越,被侯府里的事折腾的焦头烂额,也没了这个闲心,直到府里终于清静下来,那个时候她和太后的争吵也变得频繁起来,年节时候终于也不再进宫。

    可是一个人在府里终究有些冷清,严暮平和萧妤都已经各自成了家,唯独她到最后还是个孤家寡人。

    还是白鹭为了讨她开心,跟她说起了长安街上的灯市。

    带着几个丫鬟走到路口,她看了看四周的人,不少但也不算多,花灯的样式也挺繁杂,只是肯定没有初一那几天热闹。好多商家都想着把最好的留在初一才拿出来。

    几个丫鬟里就属白鹭最高兴,一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拍了拍手,惊叹道:“原来这就是花灯路啊!”

    她在宫里时常听那些秀女说起长安街上的花灯路,虽然大家都把这个地方叫做灯市,它也确实是发展到了可以被称为“市”的地步,但是对于生长在长安街上的小姑娘而言,仍然是十几年前初初只有百来盏花灯的花灯路。

    萧媺又去看绿莺,发现她的脸上也有了些浅浅的笑意,当即放下了心,对她们道:“待会儿叫我什么知道吧?”

    “知道,要称呼您为小姐!”白鹭道,说着,她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子,拉着红蕖的手小声道,“是卖面具的啊,小时候,在我爹还很疼我的时候,每年也会给我买一个面具。”

    她揉了揉眼眶,又轻声道:“不是,他其实一直都很疼我的。”

    红蕖拍了拍她的手背。

    萧媺转过头问:“你们想要那种面具吗?”

    几个丫鬟知道她这是在问白鹭,一个两个都不出声,白鹭犹豫半晌,怯怯道:“可以吗?”

    萧媺哑然失笑:“有什么不可以的?”

    白鹭终究小孩子心性,刚刚低落下去的心情又高涨起来。

    摊主见着几个小姑娘走过来,原本就带着笑的脸变得更灿烂了,舌灿莲花道:“几位姑娘随便看看,我这儿的面具虽说算不上顶尖,但也是难得的了,您看看,这面具可是有讲究的,我这个啊,一看就知道和别人的不一样!”

    这是小贩招徕客人常见的手段了,萧媺没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随意拿了个狐狸面具在手里把玩,看着没有动作的几个人,催促道:“你们选个喜欢的啊!”

    白鹭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拿了个兔子面具,又往绿莺怀里塞了个狼面具,红蕖选了个莲花的,青蒲拿了个梅花的。

    一行人悠哉游哉地东走走西逛逛,如果不是因为萧媺的样貌实在太出众,引得一众人忍不住明里暗里瞧了又瞧,看起来与旁的富家小姐没什么两样。

    *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郑府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从主院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怒吼:“你们这帮废物!我郑府养你们究竟有什么用!人不见了就去找啊!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去把少主院子里的人都给我绑过来!”

    郑徽也着急,可是看着二哥这副没脑子就只知道大喊大叫的蠢样她就觉得烦,当即便甩脸色道:“你能不能小点声,人都不见了大喊大叫有用吗?晏儿是个有分寸的,你脑子清醒点,别去动他院子里的人。”

    郑恽一巴掌拍在黄花梨木桌上,横眉竖目道:“他有分寸就不会私自一个人出府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跟老子说话!”

    郑徽不想再跟这个莽夫多费口舌,低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拦住往郑晏院子里去的人。

    郑恽火气高涨:“你干什么!”

    郑徽在一旁坐下:“我劝你在这里多费口舌不如等晏儿回来留着力气跟他吵。说不定平日里就是你,也不是你,是整个郑家都太小心对他了,他才会想趁着这个时候出去透透气。”

    虽然嘴上一点也不留情,可是郑徽却也没有和郑恽一般计较。

    她和这个二哥一向是这样,小事吵一天大事吵三天。但是不管什么时候他们又永远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其实平心而论,郑徽觉得二哥除了脾气爆一点脑子蠢一点还是没多大毛病的。说来也是可惜,当初要不是因为他脾气爆脑子又蠢,现在他也应该在军中有一席之地了。

    ****

    萧媺对郑家的事全然不知,否则的话她就该抚掌而笑了。

    她现在还在和几个丫鬟逛灯市,越靠近灯市中心的地方,附近的花灯就越精致,皇宫里的花灯多是御匠司里的人做的,虽然挖空了心思在用料和样式上下功夫,可是这么多年来也还是换汤不换药,她早就看厌了。

    灯市上却有所不同,因为萧琮即位以来大力推进大邺与北胡南蛮等地的贸易交流,王都也受到了一定影响。

    譬如瓷窑里的师傅在施画的时候也会加入一些胡地的花纹,甚至有些人家里也会用胡商带来的器具。

    今年的花灯也是这样,甚至还有的在走马灯上画了在胡地流传甚广的神话传说。

    萧媺看了会儿,正准备转头叫白鹭一起过来看看,却看见左边一个摊位前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他手上提了一盏普通的莲花灯,看起来面有难色。

    她转过头,将手里的面具戴上,走过去拿起一盏灯,向摊主询价。

    那摊主见着有人过来,连忙道:“这盏灯只要一两银子,姑娘您气质高华,这盏灯最适合您不过。”

    萧媺低下头拿钱袋之际,便听得那摊主道:“公子您莫不是出来得急没有带银两?哎哟您看我们这儿也是做生意的,不若我把灯给您留着,待会儿您带了银两来拿?”

    萧媺从钱袋里拿出二两银子递给摊主,道:“买我手上还有这位公子手上的花灯,够了吗?”

    摊主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眼见着萧媺就要离开,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终于开口:“姑娘留步。”

    萧媺转过身,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道:“没有平白受人好处的道理,这块玉佩还请姑娘收下。”

    洁白的玉佩在他手心里发出莹润的光泽,下方缀着紫色流苏,以萧媺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玉佩绝非俗物。她笑了笑,摇头道:“不过举手之劳,公子何须客气?灯市人多,公子小心。”

    郑晏慢慢缩回手,拇指摩挲了一下玉佩,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萧媺指了指正在往她这边过来的丫鬟,道:“丫鬟过来找我了,那么,告辞。”

    郑晏抬眼道:“后会有期。”

    约莫半刻钟后,满头大汗的小厮才找到他,庆幸道:“幸好找到了您,否则小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交差了!”

    郑晏不语,久久凝视着萧媺离开的方向,直到在人潮中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他才收回目光,敲了敲轮椅的扶手,道:“我们回去吧。”

    小厮脸上笑开来,高声应道:“是!”

    ******

    回到郑府的时候,整座府邸仍旧吵吵嚷嚷,见到郑晏拄着拐杖从马车上下来,门口的侍卫连忙跑进去通禀主子。

    得到禀报的郑恽松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又冲侍卫道:“去让府里人都歇了吧,你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改天同兄弟们去喝点酒。”

    侍卫喜笑颜开地退下。

    一霎时,偌大的郑府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庭满院的灯火。

    小厮将郑晏推到主院里,在门口守着的人。便接过手,让小厮下去了。

    进得屋内,看见郑晏毫发无损地回来,也不知怎么回事,郑恽的气忽地就消了下去。

    声音也由怒气冲冲转向温和:“在外面玩得还开心吗?”

    郑徽一下子笑出声来。

    郑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晏儿这些年过得太苦了,他实在不忍心因为这样的事苛责他。如果没有当年的事,他现在也该和那些贵公子一样,做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人物,而不是只能终日深居在自己的小院里。

    郑晏想到那个狐狸面具,还有那双明润清亮的眼睛,缓缓道:“未曾与二叔姑姑知会一声便私自出去,是晏儿的不对。”

    郑恽摆摆手:“不过是出门一趟,哪有什么对不对的,只是下次你记得多带些人,不然二叔不放心。”

    郑徽也道:“是啊,你二叔可是站了一宿,直到听说你回来了才坐下。”

    郑晏默然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起郑恽今日进宫的事。

    郑家在朝堂上的势力虽然盘根错节枝桠繁盛,可惜到现在这两代,真正能代表郑家嫡支说话的也就只有一个郑恽了。

    家主郑惃病重;郑徽在许多人眼里只是个掀不起大浪的妇道人家;郑晏因为身体原因至今不曾在王都权贵面前露过面,也许有人偶尔会想起数年前惊才绝艳以一篇《铜雀赋》惊艳了整个王都的少年,可是很快又被另外的人事吸引;唯独郑恽早年从军如今从政有了一番作为,能够代表郑家。

    郑恽想了想,道:“大事倒没有,只是在临走前碰上了长公主,与她拌了几句嘴。”说完,他就将当时的情形用语言复述了一遍,末了又道,“往常还真是我看走眼了,原以为只是朵养在金银堆里的人间富贵花,没想到竟然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郑晏皱了皱眉,荥阳郑氏诗书传家,祖上出过三任贤后五任明相,即使是到了现在皇室与世家相互倾轧的局面,他的骨子里也还是浸润着君子风度,听见二叔似乎有意针对一个女人,心里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他看着郑恽,还没说话,郑恽就先声夺人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本来容越这个人就只是一个诱饵,就算当初曹禹的事真的和长公主有关系,我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权谋之争可是男人的事情。”

    郑恽这也不是为了安抚郑晏才说的,他打心眼里就是这么觉得。在他看来,萧媺如果真的有手段的话,当初也不会被魏太后摆布,嫁给了容越这样的窝囊废。

    说不定这背后只是有贵人相助呢?一个女人能做得了什么?郑徽能有作为是因为郑氏愿意让她施展身手。

    可是萧氏显然不可能,现在虽然是小皇帝当政,可是魏太后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就已经代表了萧氏的意志,听说魏太后有意让萧媺再嫁,却被萧媺严词拒绝,这对母女之间的糊涂账尚且算不清,萧媺又哪里还有余心掺和到另外的事情上去?萧氏又怎么会支持萧媺?

    郑晏自然是相信二叔的。他又转头看向郑徽,道:“听说崔家从博陵接回来个姑娘?他们这是准备和哪家结亲么?姑姑可知道这个姑娘什么来历?”

    郑徽凝眸,道:“今年的兰花诗会便是崔家存了心要捧这个姑娘,名字叫崔菱歌。至于从哪儿接回来的,我觉得这事还有待考究。”

    不等郑恽郑晏两人问起,郑徽便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们虽然说的是从博陵接回来的,可是当日从兰花诗会回来我就让下面的人去查过了。博陵那边确实是有个姑娘被接走了,名字也叫崔菱歌,但与王都这位,却不是一个人。”

    “当时为了保险,我让人特地带了崔菱歌的画像去,下面的人一连问了好几个一直在崔家伺候的人都说自己没见过这个姑娘。”

    郑晏沉思良久,方才道:“清河那边呢?去打听过没有?”

    “打听过了,可是还是没有下落。”提到这事,郑徽也不禁有些挫败。

    郑恽喝了口茶,心情愉悦道:“真是没用啊!”

    郑徽立即反唇相讥:“无论如何也比你这种不带脑子办事的莽夫好,也不知道是谁当初不过初初入得军中五天就被送了回来!”

    提到这事郑恽就忍不住急起来:“那能怪我吗!”

    郑晏曲指敲了敲轮椅扶手,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但听郑晏清越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姑姑不妨加派人手在清河扩大范围找一下。崔家人心思缜密又极多疑,无论做什么都是不会放心用外人的。他们既然能舍下兰花诗会来捧崔菱歌此人,她的来历必然与崔家关系匪浅。崔家两支虽然在博陵清河一南一北,可终究是一家人。”

    “崔菱歌既然不是博陵人氏,必定出自清河。只是因为博陵崔家较为显赫,为了给她抬身份,崔家才对外宣称她是出自博陵罢了。至于博陵那个失踪了的崔菱歌,应该就是崔家为了不让现在这个崔菱歌的身份被拆穿而布下的局。

    “听姑姑的描述,崔菱歌此人应是重情义的,否则也不会不远千里从清河来到王都身边还带了个一看就不能帮上一点忙的小丫鬟。”

    “他们既然共谋一件事,那么两方,我是说崔菱歌与崔家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崔菱歌答应来到王都,一定会提出让崔家人好好安置照顾她的下人。为了顾全大局,何况只是几个下人,崔家一定会答应下来,而这些下人由于崔菱歌的关系,是不能再留在原来的崔府了。”

    “找到这些人,兴许就能挖出来崔菱歌的真正身份。”

    郑徽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

    夜色渐深,与郑府相同的是,一向安宁的邵府今日也并不安宁。

    邵晋看着他娘,满脸无奈道:“您就说吧,妹妹和儿子您要哪一个?今天冯笙能无视我和车夫在大街上就往贺清时身上挤,明天要是她和贺清时单独在一块儿她就能给贺清时下药您信不信?”

    “到时候就不是妹妹和儿子的问题了,是妹妹和咱们邵府的问题。您一直接济姨母爹没说过什么吧?洛河刺史的事您一直在我耳边念叨我也没反驳过您吧?这次我是真的受不了了。他们那一家子人就是糊不上墙的烂泥,十几年了,您做的也够多了吧?”

    韩氏抽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邵晋还没说完,他接着道:“您要是不忍心说就让我来出面,我倒是想问问姨母究竟是怎么教孩子的,冯策幼时还算聪颖,现在说他草包都算是夸他了,而冯笙更甚,竟然想攀上贺清时,您说她这不是有病是什么?贺清时也是她能挨上边的人?”

    韩氏完全没想到,这些年来她对妹妹的帮扶竟然是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她不懂时政,并不知道洛河刺史这个位置有多重要,是以才会觉得让儿子拉外甥一把不过分,如果说这事她还能用同样的理由为妹妹开脱的话,可是笙儿做出的事却是彻底让她心凉了。

    笙儿不可能不知道万一要是做了过分的事惹怒了清时会连累晋儿。

    她知道今天晋儿这样说是因为气急了,可她还是有些难过。

    她也终于意识到,这些年来她太重视妹妹一家,否则晋儿不可能说出“妹妹和儿子你选一个”这样的话来。

    犹豫半晌,她还是将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说了出来:“当初你爹,本来是你外祖父给姨母相看好的夫婿,可是你爹最后求娶的人却是我。大婚当日,我与你姨母同时出嫁,她嫁给一个小举人,我却成了官夫人。可是原本,我这个位置该是她的。”

    “晋儿,这些年来,每每想到她的困境,为娘都会觉得愧疚。”

    在她说完之后,邵晋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他最初以为这其中只是出于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拳拳爱护之心,没想到在这背后竟然有这样的隐情。

    “爹知道吗?”

    “什么?”

    邵晋看着她,重复道:“爹知道您这样想吗?娘,这种事情您为什么不和爹说一下呢?”

    韩氏动了动唇,终究是没有说话。

    她也想过问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她。可她怕这种话一说出口,她这些年拥有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毕竟当年,比起妹妹,她实在是毫不起眼。她想都不敢想他会喜欢自己这样平庸的人。

    她不说邵晋也能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这些天因为贺清时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成功洞察人心的人。

    别人他可能不了解,可是他老爹他要是不清楚那就说不过去了,他轻声道:“娘,您和爹说说吧,有些事情埋在心底不说,也过不去的。您也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是吗?”

    “至于姨母,您要是开不了口,就由我来出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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