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临近晌午的时候,蘋风阁的门才被推开。

    来人是萧妤, 身后还跟着双儿。

    不等萧媺说话, 她便开口道:“我就知道您在这里!”

    萧媺道:“是啊, 谁让你机灵呢?”

    萧妤小跑着过去拽她的衣袖:“可是人家再机灵, 你有的事情不跟我说, 我也还是不知道的啊!”她凶巴巴地问,“表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去琼阳了!”

    萧媺扶额:“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再说了,我虽然没有与你提起过这件事,但也没有刻意隐瞒过, 对不对?”

    萧妤仍然气鼓鼓地看着她,许久,才轻轻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小声道:“可我舍不得你。”

    “又不是见不到了。”看着萧妤又垮下来的脸, 她急忙道,“好了好了, 以后你出嫁那天我会回来看你的。”

    萧妤要的哪里是这句话?可是她心里也知道,王都对于堂姐来说,其实是个伤心地。

    她吸了吸鼻子, 道:“听说最近玲珑坊新到了一批首饰, 堂姐想去看看吗?”

    萧媺心想,倘若她说不去, 说不定萧妤又会哭鼻子。

    于是答应下来。

    *

    两人到玲珑坊外时, 便听见一道女声从内里响起:“……是啊, 要不怎么说程砚傻呢, 他当初以为我不会喜欢上他,这才转而求其次去萧妤身边周旋。”

    “蔺姐姐这话就不对了,程公子也是心切,所以就慌张了起来。”

    “怪道我当初还在想,有您在为何程公子还会与慧阳郡主掺和在一起,原来这其中,竟是这样的因由吗?”

    慧阳正是萧妤的封号。

    萧媺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她,却看见她惨白着一张脸。

    几人阿谀逢迎那位蔺姑娘的话还没有完,萧媺将自己的手从堂妹怀里挣开出来,径直走了进去。

    话语声戛然而止。

    “看来是本宫打扰到几位的雅兴了?”萧媺走到她们中间去,将小二捧出来放在柜子上的首饰拿起来一边端详一边又道,“本宫不过进来看看,你们继续说啊,大可将本宫当做不存在。”

    “公……公主说的是哪里的话,臣女们,臣女们只是得见公主天人之姿,一时自惭形秽,不敢……”被众星拱月一般围在中间的女子强颜欢笑着说了几句,最后终于还是说不下去,只楚楚可怜地望着萧媺。

    萧媺轻声一笑,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像点评一件货物般点评道:“其实你生得也不错啊,何必自谦?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虽然和她们也差不多,不过,唔……本宫瞧着,你们这几个小姑娘里,果然还是你最出挑一些。”

    蔺玉蝶被她这话说得险些哭出来,长公主这话,一边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一句一棒子将她们全都打低,下一句又说起她在里面是最出挑的,虽然这也是事实,无论是家世还是容貌,她确实是其中最出众的,否则这几人也不可能话里话外将她捧着。

    但这种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地默认和摆在台面上说出来就完全变了味。

    萧媺拍了拍她的脸,挑眉道:“怎么?本宫是哪句话说错了吗?蔺小姐这幅模样,真是很让人误会啊。”

    蔺玉蝶连忙福身行礼,咬着唇道:“臣女不敢。长公主……”她垂下头,一股被权势欺压的屈辱感漫上心头。

    萧媺看着她,摇了摇头:“真不知蔺大人是如何教女儿的,好端端的大家闺秀,尽去学那些奴颜婢膝的一套。本宫不过问两句话,便被吓成这幅模样,简直教人倒尽了胃口。”

    蔺玉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她,却又看见她拿起在右下方绣了牡丹的手绢轻轻擦拭着指尖还有指缝,随后轻飘飘的扔在她脚边。

    “行了,快起来吧,免得到时候又传出去本宫仗势欺人的流言蜚语。”萧媺转过身,继续拿起首饰端详。

    蔺玉蝶下意识地随着她的话起身,等认识到自己再一次被她牵着走了之后,心中积起的郁气更深。

    然而下一瞬,便听得她道:“这顶凤冠么,倒也还算看得过去,只是若是蔺小姐来戴,却又有些不配了。好马配好鞍……”她扫了眼蔺玉蝶一身的装束,接着道,“本宫看蔺小姐就簪两朵绢花,插根木簪子就挺好看了。”

    蔺玉蝶被她这一番话说得难堪,她直勾勾地盯着萧媺,诘问道:“长公主不觉得自己这番话过分了吗?臣女与公主身份虽有云泥之别,但臣女父亲好歹也是位列九卿之一!”

    “是吗?蔺小姐此言,是觉得本宫羞辱了你?可是,”萧媺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番,面上带了两分嘲讽两分装模作样的歉意道,“本宫还以为你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打扮呢。”

    她不再与蔺玉蝶多言,随意指了几样首饰让小二包起来,付钱的时候又状似随意道:“那顶凤冠也一起吧,权作本宫予蔺家小姐的赔礼了。”

    她将赔礼两个字咬得很重。

    那种被羞辱的感觉再一次,如潮水般汹涌着漫上蔺玉蝶的心头。

    她愤愤盯着那顶凤冠,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它碎尸万段。

    小二可不管这么多,欢欢喜喜地应了下去,还跟萧媺说了几句吉祥话。

    今天是大年初一,长安街上许多酒家茶馆都闭门谢客了,也就只有他们这样的铺子还开着,这样的情形下,多卖出去一件首饰他都开心。

    为萧媺打包好之后,他弓着腰将人送到门口,才折返回来继续伺候着几位小姐。

    玲珑坊的大门敞开着,萧妤虽然现在外面,可是里面发生的事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直到萧媺走到她面前,她还有些恍不过神来。

    萧媺走出去好几步之后才发现堂妹没有跟上来,转过身去,却看见她进了玲珑坊。

    于是又往回走。

    萧妤在堂姐走开之后是想跟上去的,只是没想到里面那几个人记吃不记打,堂姐刚走。就又议论开。

    她听见有个轻柔的声音安慰蔺玉蝶:“不过是个下堂妇,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这才有了后来萧媺看见她走进去的事。

    萧妤之刁蛮泼辣,在整个王都都是出了名的。

    不是没有人说她的好话,觉得这位郡主她好就好在够厉害。她从来不跟人讲理,遇上什么事都是直接动手。当然她直接动手的对象一般都是她能对付得起的。她也够聪明,如果是惹不起的,她就事后阴回来。

    看见她进来,首先觉得完蛋了的就是店小二。

    小二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他就记得上一次这位主教训另一位姑娘,是直接那放在柜子上的红漆雕花首饰盒砸的。

    从此以后,玲珑坊的柜子上再也没有摆过什么首饰盒。

    萧妤看着这几个人,发现都是些旧相识,只是边上站着那个穿粉色百蝶穿花凤尾裙的姑娘有些面生,稍微动动脑子她就想到了刚刚说话的定是这人无疑。

    找茬这事吧,就和打仗一样,须得一鼓作气,否则就再而衰三而竭了。

    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她就走到那个姑娘面前,狠狠一耳光扇过去:“本郡主倒是想问问你,你又算是个什么人物!”

    粉裙姑娘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又听见她的自称,一下子就仓皇地抽泣起来。

    萧妤眼光一扫,就有人站出来,战战兢兢道:“她……她是大理寺卿邵晋邵大人的表妹,冯笙姑娘。”

    萧妤一听到“邵晋”这个名字,就想起在崔府梅园里的事,新仇旧恨加起来,愈发觉得眼前人眉目可憎,但两相比较起来,她又觉得还是这个冯笙更惹人厌,起码邵晋不会在背后说长道短,想到这里,她当即便轻蔑道:“原是有这么层关系啊?可你比起你那表哥,还真不像是一家人。”

    冯笙捂着脸停下了抽噎,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听见她的身份,难道不应该放过她了吗?难道这个郡主不怕贺大人吗?

    “贺大人?冯姑娘,是吗?你的意思是说,你与贺大人有关系?”萧妤难掩惊讶地看着她,眼里满是荒谬之色。

    冯笙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不小心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她与贺大人当然没关系,可是贺大人是表哥的好友啊!然而心里那一点虚荣却又让她说不出来否认的话。

    蔺玉蝶看着冯笙这番行状,如何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这时候她又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应该松口让她跟在身边——着实是有些掉价。

    可是一想到自己是为什么和她走近,她又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样想着,她盈盈笑着看向萧妤道:“萧姐姐消消气,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折回来的萧媺的声音打断:“本宫如何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位王叔为本宫生个了堂妹?蔺小姐,姐姐妹妹这种称呼,可不能乱叫。”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我们姐妹,你高攀不起。

    蔺玉蝶心中暗恨,她以为这两姐妹不是一起的,这才想着在冯笙面前卖个好,毕竟比起萧媺而言,萧妤性子还是要软和一些,否则上一次在玲珑坊遇见的时候,她早该对自己怒目相向了。

    没成想竟然偷鸡不成蚀把米。

    “公主说的是,是臣女逾矩了。”

    “知错没有用,要能改方为善。这样一想,本宫实在是有些为蔺小姐担心啊,毕竟言行这般无状,于婚嫁之事上,怕是……”萧媺点到为止,也不多说,拉着萧妤离开。

    蔺玉蝶想去拦已经来不及了。

    何况现在长安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她也舍不下面子去拦住她们赔罪。

    她看着玲珑坊里的小二,还有身边几个贵女,疾言厉色:“今天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能传出去,若是有谁在外面说三道四被我知道了细情,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俗话说“娶妻要娶贤”,这句话不管是在平民百姓家中还是诗礼簪缨之族都是适用的。

    而自从上次侯府摔匾一事,萧媺不仅在民间声誉鹊起,就连王都权贵之间,也流传着“娶妻当娶萧氏女”这么一句话。

    这个“萧氏女”是谁,不言而喻。

    被这么一个人明晃晃地说“言行无状”,还指出了婚嫁之事,无异于是在说她不堪为妻,这种话要是传了出去,她以后还怎么活!

章节目录

恻隐(重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辞绿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辞绿并收藏恻隐(重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