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媺摸了摸鬓边的芙蓉孔雀钗,道:“那待会儿陪我去看看吧?”

    红蕖自然是道好。

    这时候, 绿莺也提着食盒回来了, 在门外敲了两下, 温声道:“公主,奴婢去庭翠轩打包了些早食,您现在用点吗?还是奴婢先拿去后厨煨着?”

    “拿进来吧。”萧媺隔着门帘道。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问几个丫鬟怎么会一起回来, 只是默默将这份情谊记在心底。

    绿莺带回来的吃食很多, 有桃花烧卖, 三丝卷,翡翠糕, 海棠酥, 萝卜牛肉饼,还有四五样小菜,荤素皆有,以及鸡蛋羹, 玉竹老鸭汤, 主食米饭与粥也都挑了几样……

    “去把白鹭青蒲叫过来一起吃吧,吃完我们就出去逛一逛, 白天应该不会有晚上这么挤。”见绿莺将食盒里的饭菜粥点一一摆出来后, 萧媺道。

    绿莺与红蕖闻言,俱是一怔, 随后便屈身下去。

    红蕖道“公主的好意奴婢们都知道, 只是主仆有别, 此举于礼不合。”

    萧媺望着槛窗外老梅枝上还没有消褪下去的残雪,轻声道:“都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吃顿饭而已,哪儿这么多讲究。快别推辞了,等下时间晚了,外面的热闹就都散了。正月一过,离三月的春猎也就不远了,三月之后,我们去了琼阳,怕是不会再有这样的光景。”

    一只灰羽雀儿从窝里振翅飞出去,枝梢上一捧白雪被惊落,坠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她轻到恍惚的声音接着响起:“我后来又想了一下,以后要是去了琼阳,说不准我们逢年节的时候也不必回来。”

    绿莺虽然稳重,但碰上什么事拿主意的一向是红蕖,听见公主这样说,她垂首道:“是。”

    绿莺跟着垂首。

    **

    主仆几人用过早膳后,便出了公主府。

    今日长安街上确实是热闹,满大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像人们把一年的劲儿都攒到了今天一起使出来。

    萧媺前世已经看过这样的热闹,今天出来,主要还是想让几个丫鬟放松一下,于是让她们几人自行结伴去玩,待会儿去庭翠轩二楼蘋风阁找她。

    白鹭自然是带着红蕖三人欢欢喜喜地应了下去。

    萧媺一走进庭翠轩就发现往日里时常听到的琵琶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铮铮琴声。

    一时好奇,她便向掌柜的打听:“紫檀姑娘会弹琴么?”

    因着庭翠轩的风雅在这王都里是头一份,为了让自己的风雅更上一层楼,所以庭翠轩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扒拉出来这么一个姑娘,能温婉地站在台上唱江南新谱调,也能肃穆地坐在台下弹塞北金戈曲。

    但她好像也只会弹琵琶,因为这么久了,她也没见过她弹别的。

    眼看着一年多过去了,陡然一天来庭翠轩没见着她,萧媺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掌柜的答道:“回公主,紫檀姑娘家里有些事,所以这两天都没来。”

    他刚说完,坐在竹帘后弹琴的人便缓缓吟唱起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随着他的轻吟声响起,琴声渐渐停了下来,竹帘后的人也来到萧媺面前。

    他朝萧媺作了一揖,随后直起身子,道:“微臣燕未景,自去岁于春荫宴见得公主芳容,便挂怀于心,久不能忘。”

    承化六年新科探花,现在在翰林苑熬资历。

    萧媺听见这个名字后,脑海中就浮现出这两个概念。

    回想起上一世,他一路高升坐上次辅的位置,萧媺便陡然生出了些世事难料的感慨。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想过他们俩还能扯上什么瓜葛。

    虽说寒门难出贵子,可是燕未景此人,仿佛就是为了打破这句话而存在的,虽然比起弱冠之年入阁,仅过两载便成为首辅的贺清时少了些惊才艳绝,可也是常人不能望其项背的人物。

    甚至还有人说“既生时,何生景?”

    她回头看了眼,发现掌柜的已经不在了。她这才转过头看向燕未景,因为离得近,她可以清晰看到他脸颊边些微的红晕,还有他眼里的真诚。

    半晌,她抿着唇淡淡应了个“嗯”字。

    燕未景面上虽然从容,可实际上手心里已经微微沁了些汗。

    他一直以为,春荫宴会是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和故承恩侯定亲,明知不该,可他还是对她起了思慕之心。并且日甚一日地关心着她的境况,知道她通诗文,好音律,擅骑射,也知道她最喜欢到庭翠轩品茗用膳,到望江楼听戏,更知道她与驸马不和,受了诸多委屈。

    没想到,不过数月光景,容越便被褫夺了爵位,而她也与容越和离。

    他终于能有机会再一次站到她面前,对她倾吐出自己的情思。

    他早先就打听过,庭翠轩除夕到初三这几天,是不接外客的,可是长公主却不同,几乎每年,长公主在初一这天都会到庭翠轩小坐一会儿。

    而庭翠轩也不可能拒绝这么一尊大佛。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找到了掌柜,于是便有了今天的事。

    看见长公主面容冷淡,他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一瞬间又消散下去。他略显局促地拱手道:“唐突公主是非微臣本意,只是微臣听说长公主三月后便会启程去琼阳,微臣……”

    微臣害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看见萧媺唇边的笑意,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萧媺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总归她也没想着要瞒谁,于是也就没有计较,而是道:“燕大人今日之意本宫知晓了。”

    “那……”

    “燕大人还是请回吧,或者,燕大人今日也是来喝茶的么?”她不躲不避地对上燕未景的目光,坦然而洒脱。

    燕未景知道,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亮冽洒然。

    他看着她,又道:“那以后,微臣能向公主讨教诗文吗?”

    萧媺微微一笑:“翰林苑鸿儒云集,燕大人何必舍近求远?”

    她转过身,留下几句话后便袅袅娜娜地走上楼梯:“天涯何处无芳草,燕大人以后会遇上更适合的人。只是那人,不可能是本宫罢了。退一万步说,燕大人非要觉得对本宫的情意非死不能渝的话……”她停顿片刻,接着道:“你的策论做得很好,若是能为黎民百姓做些实事,岂不比拘泥儿女情长来得值当?”

    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承认俗世的情爱很动人,可那也不是必须的。燕未景十年苦读最后终于鲤跃龙门成了殿试前三甲中的探花郎,甚至他以后很有可能如同上一世一样,成为次辅,清廉公正,名垂千古。

    她不知道这其间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使得燕未景会有此一举,但她其实有些害怕他会因为她的拒绝而一蹶不振,毕竟这样的事情也不在少数。

    前朝有个状元郎便是这样,因为未能与心上人终成眷属,最后心灰意冷,荒废仕途,只将一生寄情山水。

    如果燕未景也这样,未免有些太可惜。

    燕未景站在大堂里,往日宾客如云的厅堂在今天显得空旷许多,高堂上青花釉里鱼戏莲叶纹菊瓣瓶里还养着水仙腊梅,他深深看了眼萧媺推门进去的厢房,最后终于离开。

    直到很久以后,他都还会想起这一天,满堂空寂,长街上的阳光透过飘渺的云层直直照在她脸上,她穿着深蓝色的袄裙,却不显老成。

    然后她看着他,开口道:“你的策论做得很好,若是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岂不比拘泥儿女情长来得值当?”

    她还说他以后会遇上更适合他的人。

    你看,她就是这样,她知道自己是最好的,不可能会有比她更好的人了,所以她才说适合。

    是啊,他以后或许会遇到更适合他的人,可再也不会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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