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媺离开王都的时候, 正是暮春,落花堆积在地上, 偶尔风一吹过,就散成了云烟。

    而此时的琼阳,却没有那等萧瑟的场景, 仍旧春日融融,清风徐徐,满城繁花似锦, 走在长街上人声鼎沸,花楼酒楼,茶馆食馆, 赌庄布庄……都挤在一处。

    萧媺将带来的东西收拾稳当后,唤来管事交代了一番, 休整了半个月后,才带着几个丫鬟出了门,现下正在这照帷街上闲逛着。

    “小姐, 奴婢听说,要想深入地了解一个地方, 就一定要走到这个地方的街头去……”

    几人都默不作声地跟在萧媺身后, 这时候, 白鹭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突兀。

    萧媺笑着回头望她:“你又看见什么好吃的了?”

    白鹭顿了顿, 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馄饨摊。

    那里, 一根已经被烟火熏黑的竹竿插在地上, 用几块石头固定住, 竹竿上插了面旗子,上面写着“张记馄饨”四个大字。竹竿前是正站在锅炉前忙碌着的一对夫妻俩,衣裳整洁,面容朴实。

    萧媺点了点头,“走吧,我们一起过去。红蕖,你们几个吃吗?”

    她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可把最开始提出想吃馄饨的白鹭吓得够呛,她连忙走上前带着试探地问:“小姐,您也要吃?”

    “难不成让我看着你吃?”

    白鹭急忙摇头:“不不不,奴婢不吃了,咱们还是走吧。”

    看着白鹭涨红的双颊,萧媺好奇地挑眉问道:“哦?”

    顶着她探究的目光,白鹭硬着头皮道:“您万一吃不惯那岂不是奴婢扫了您的大好兴致?”

    “怎么会吃不惯?”

    红蕖一把拉过白鹭,向萧媺道出实情:“她啊,是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奴婢们倒是没什么,可是若是您……届时奴婢们上哪儿哭去?”

    听她这样说,萧媺却是不放在心上,她摆摆手,径直朝馄饨摊走了过去,要了五碗馄饨后,在一旁的桌边坐下。

    红蕖几人见状,走到她身后站定。

    萧媺低头看着木桌上的花纹,一边道:“都来坐下吧。”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觉得这样于礼不合,又害怕自己推拒坏了公主的兴致,犹豫再三,才终于挪过去坐下。

    没等多久,馄饨便上来了。

    这时候,前方忽然传起一阵喧嚷声。萧媺对这种热闹一向不怎么热衷,不经意间望了一眼后,便开始低头,打算用木勺将馄饨舀起来。

    盛在黑陶碗里的汤色清亮,面上浮着一小撮葱花,汤里的馄饨个头小巧,冒着热气,看起来竟有些令人食欲大增的感觉。

    没想到就在这时,喧嚷声突然临近,一名男子忽然来到她面前跪下,哀嚎着“小姐救命!”此类的话语,因为全副身心都放在馄饨面前,所以她也没听清楚这人喊的是什么。

    等一垂眸她才发现,这个正跪在他脚下的男子哀哀抽泣着的男子,抬起头来,竟有五分像贺清时。

    其实若单说相貌,这人足足像了七成,可坏就坏在他身上的气质太阴柔以及现在的打扮与动作。

    贺清时永远是贵气逼人,骄傲淡然的。他穿的衣裳简单,但是用料华贵,一针一线都出自王都最好的成衣坊的绣娘手里,并且……他那样的人,就算是历经大悲之事的伤心时候,也应该是隐忍不发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令人心生厌恶。

    “你犯了什么事?”心里想归想,她也没忘记脚底下还跪了个人。

    那人闻言,惊慌地瞪大眼睛看向她:“回小姐,小人并未犯事。是这金家少爷,他……他强抢民男!”

    男子话音刚落,便有一白面小厮来到萧媺面前,彬彬有礼道:“这位姑娘,这人是我们金府的下人,因为犯了错事,得罪了我家夫人,还请姑娘将人归还于小的。”

    萧媺戏谑地看了眼面前的男子,那男子当即便转过身,愤愤然开口:“你!你血口喷人!”

    “叶潮生,你少在这里装蒜。这么多天来,你吃金家的,用金家的,金家上下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当白眼狼也就算了,怎么还说我血口喷人呢?”

    “当初……是,当初我是很感谢金家救我性命,可是谁能想到你们家少爷竟然对我图谋不轨,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怎能……”

    被唤作叶潮生的男子声音越说越小,却不是因为心虚,而是觉得耻辱。

    那小厮却是气焰高涨:“你的意思,是说我家少爷好男风?”刚刚问出口,不等叶潮生答应,他就自己笑出了声,“这琼阳,谁人不知我家少爷德行端正,光风霁月,已经与李家小姐结下婚约。堂堂金家大公子,岂容你红口白牙出言中伤?你说我血口喷人,我看你才是!给我打!”

    他一招手,手持棍棒的下人便要冲上来。

    萧媺看了这么久也看明白了,这场闹剧里,怕是那只有叶潮生说的是实话。

    见四个丫鬟还在吃,敲了敲桌子,道:“换个地方吃?”

    几人应声站起来,白鹭还恋恋不舍地喝了口汤。

    要见着救星要走,叶潮生下意识便跪倒在萧媺面前,连声道:“还请小姐救救小的,此救命之恩,小的一定当牛做马涌泉相报!”

    “我府中不养闲人。”

    “不是闲人!小的不是闲人,小的善下厨,也能琴棋书画,乐理方面也都精通,一定不会做闲人的!还请小姐发发善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萧媺也没有站在这里让人围观的兴趣,她叹了声气,看了眼绿莺。

    绿莺会意,解下腰间的长鞭,走到对面为首的小厮面前,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带走了,小哥可否行个方便?”

    小厮舔了舔嘴角,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绿莺,摸了摸下巴,道:“要行个方便么,也不是不行,我看姑娘容貌姣好,不若跟了我家二爷,保你一生富贵,此后锦衣华食如何?”

    绿莺冷笑一声,抖了抖手,长鞭扶摇直上,仿佛蛇信一般缠上小厮的脖子,她微微一动,小厮脖子上就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见状,原本跃跃欲试想要救下这小厮的家丁侍卫一个个也都偃旗息鼓,不敢再有所动作。

    绿莺将之前的话,学着这小厮的语气重复一遍:“我家小姐要带走这位公子,行个方便如何?”

    小厮连连点头,浑身抖的像筛子一样。

    绿莺这才收回长鞭,白鹭讨巧地递上一张手绢,绿莺轻轻笑了笑,接过手绢,仔细擦拭了上面的血迹之后,又是一抖,长鞭便像有生命一般自动缠到了她腰间。

    眼见萧媺带着几人扬长而去,小厮眼神阴骘地盯着她们的背影,回过头却见一个家丁紧紧拿着棍子。

    他狠狠拍了拍家丁的脑袋,恶声恶气地问道:“你是不是看不懂那小娘们会武?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就如你们的意了!”

    “走,回去!咱们跟大公子禀报。”

    ****

    回到长公主府,萧媺便扔下叶潮生,独自往厢房里去换了身衣裳,等出来却又看见叶潮生守在门口。

    萧媺玩味地看着他,招来红蕖几人,将叶潮生带到花厅里,开始盘问他的身世。

    叶潮生从一进公主府,整个人就变得呆呆傻傻地,想必也是没想到自己随便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贵人竟然就是当朝长公主。

    他瑟缩地跪在地上,垂头将自己的身世来历娓娓道出:“小的名唤潮生,因为妈妈是在两边捡到小的。”

    “……从小,小的就不知道爹娘是谁,只有一个亲人,是卧荫馆的妈妈给小的穿衣吃饭。”

    “你是小倌啊?”白鹭好奇地看着他,“那你之前在大街上一副……”

    她知道卧荫馆,或者说,在场的人都知道。原先是王都里最大的小倌馆,后面……后面据说是老鸨得罪了人,一夜之间,卧荫馆人去楼空,不复存在。当然这都是以前宫里的老人没事在背后嚼的舌根子,是真是假她也不知道,只是偶尔听来这么一耳朵,当成是新鲜事回摇光殿里说起过罢了。

    早就已经忘了的事,现在听到面前这人说起,她又想起来了。

    萧媺不轻不重地睨她一眼,方又继续看向叶潮生,道:“你接着说。”

    叶潮生难堪道:“小的有这样的出身实属别无选择,可是,还没等到……卧荫馆便毁了。小的也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后来一路流浪到琼阳,被在外的金大公子看见,带了回去。”

    “初时小的独居一个院落,大公子也偶尔来探望小的,谁知,他竟然有龙阳之好,还性喜施虐,如若不是小的曾偶尔窥见,也不敢相信。只是,小的发现这事后,便有意对大公子疏远,兴许是他也有所察觉,竟……竟命人将小的迷晕送到他院子里。”

    “在卧荫馆时,小的也曾受过这样的训练,是以迷药对小的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只是后来逃脱时,冲撞了来大公子院子里的夫人。这才被方才的小厮咬着不放。他们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谁又看得出来在外德行端正,光风霁月,且还与李家小姐结下婚约的金大公子,竟然不举呢?”

    红蕖闻言,皱眉喝道:“放肆!”

    叶潮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行无状,他跪拜在堂下,道:“小的知错。”

    萧媺道:“无妨,念在你是初犯,便放你一马。你去找管事的领两件衣裳,让他带你去你的屋子,自己把床铺好,然后来前院找我身边这位红蕖姐姐,她会给你安排活计。现如今既知道了本宫的真实身份,你便放宽心来,本宫是长公主,要保个人还是保得住的。”

    看着叶潮生惴惴应了声是,恭谨地退下,依言去寻管事,萧媺这才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这个人交给你们了。”

    红蕖点头,又问:“平素奴婢该安排他做些什么事情呢?”

    萧媺沉思一会儿,道:“安排些轻巧点的杂事吧,不过,但凡他经手的,你们都要仔细检查。”

    几人福身道是,绿莺又道:“明知此人有问题,公主何不把他交给奴婢,奴婢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个动不动就让人见血的习惯?再说,要拿下他有什么难的?但是,就怕打草惊蛇。”

    白鹭小声道:“他背后的人也太低估咱们了。恰好就在咱们在街上的时候撞到公主面前来,当谁看不通他的意图吗?”

    萧媺闻言,又是一笑,轻轻叹了句“可惜了……”

    ****

    从花厅里出来后,几人聚在一起,红蕖仍旧做着手上的刺绣,青蒲在写药方,绿莺则是和白鹭一块儿挨着嗑瓜子。

    没过多久,红蕖就放下手里的刺绣,扯了扯面前三个人的衣袖,问道:“你们说公主说的‘可惜了’是什么意思?”

    “我猜,是可惜了今天的馄饨,走的时候我可看了,公主碗里的馄饨是一个没动。”白鹭将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嘴里包着满满的瓜子仁含糊不清地说。

    绿莺瞪她一眼,将桌上堆在一起的瓜子从中间画了条杠,将属于自己那一部分团过来,摇头道:“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

    青蒲放下笔,笑道:“要我说啊,是可惜了叶潮生那张与贺大人有七成像的相貌。贺大人是什么人?要换成我我也可惜。”

    她这么一说,两人都觉得有些道理。

    红蕖要的也是这句话,她接着道:“你们就没想过,公主为什么会可惜?”

    白鹭白了一眼:“这还有什么为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呗。比如你看这样的相貌,长在贺大人身上那是什么,那是英姿勃发,郎君如玉啊!长在叶潮生身上,就是贼眉鼠眼了。我一看见他我就想在他脸上划几笔。”

    红蕖摇摇头,将从王都启程那天早上的事三言两语简单地说了下。

    那天几人都在屋里收拾东西,是她最早起身到公主院子里,下人开门见了贺大人也是来找的她。是以那天的事情三人都还不知道。

    说完后,她又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形,道:“我从没有看到过公主那么紧张的样子。仔细想一下,贺大人对公主其实也是不一样的吧?单就那天在猎场上,贺大人把公主抱回来的时候,看着公主的眼里蕴着藏都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之前,初一那天,你们也都看到了,贺大人与公主在一起的情形,临行那天也是,他整个人浑身湿透了,嘴唇泛着青紫,可就是,眼也不肯眨地看着公主,好像眨一下,公主就不见了一样。”

    “我们几个人中,我是最早跟在公主身边的。公主的防心其实一直很重,这一点我不说相信你们也能看出来。但是在她面对贺大人的时候,好像就完全忘了这一回事,说话,做事,都是凭借着本能。好比她在看到贺大人全身滴着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一样,她甚至没有想他为什么会这样,而是直接将人带了进来。”

    “你是说,贺大人与公主两情相悦?”一直掉线的白鹭突然抓住了重点,兴奋地问。

    青蒲摇头:“红蕖说的我也发现了一点,只是两情相悦还说不上。贺大人对公主,我总害怕他有什么阴谋。”

    绿莺否定道:“不会。贺大人何等骄傲的人,能有什么阴谋让他把自己搭进来。”

    “但万一是呢?”

    “停!”害怕两人吵起来,白鹭连忙插在中间喊了一声,道:“红蕖的意思是,想大家一起帮公主认清自己的内心?还是当一回红娘,给两人牵个线?”

    “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总要有个前提条件吧?我明白你是想有一个人能够对公主好,但是,万一,贺清时不是良配,我们不就是害了公主吗?”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看他会不会从王都追到琼阳来。如果来了,我们就伺机帮他在公主耳边说一两句好话,但是不能多说,因为我相信公主是有自己的判断的。如果没来,三位姐姐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怎么样?”

    她这话可谓是正中三人下怀,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最后红蕖与绿莺两人都一致认定贺清时会来,白鹭与青蒲则是觉得不会。

    既然是赌,彩头总是要有的。经过几人一番扯皮,商议决定彩头就是输的人为赢的人洗一个月的衣服。

    就在几人约定好后,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叶潮生的声音:“红蕖姐姐,在吗?”

    红蕖看了几人一眼,将脸上的笑意敛下,走过去把门打开,站在叶潮生面前,道:“都收拾好了吧?我带你去公主的院子里看看。”

    收拾一新后的叶潮生看起来倒也像了那么回事,起码比先前穿着粗布衣裳跪在街头的样子要好得多。

    他有些忐忑地问:“为什么要去公主的院子啊?是公主还有事需要问话吗。”

    红蕖笑道:“那倒不是,公主看重你,特意吩咐我不要给你安排些什么粗使活计。可是你也看到了,咱们公主府只有长公主一位主子。如果不做粗使活计的话,我也就只好把你安排在公主的院子里了,以后你就跟着二等奴才一起,侍弄院子里的花草吧。记得要仔细些。”

    “是是是。”叶潮生连连应道。

    到了院子里,红蕖便把正在修剪花枝的青禄唤了过来:“青禄,这是新来的下人,以后就跟着你一起做二等奴才的事了。”

    她又看向叶潮生,道:“还不快认人?”

    叶潮生哈了哈腰:“以后还请青禄大哥多多指教。”

    青禄一脸挑剔地打量着这人,道:“看起来就是个小白脸,真能跟着小的做事?回头要是伤着了那里,红蕖姑娘不会来找小的麻烦吧?”

    “你别吓唬他!”红蕖道,“待会儿我就去把荔枝叫过来,看你还敢不敢胡开玩笑!”

    青禄一听就变了脸色,拱手讨饶道:“我的好姐姐,你可别去向荔枝告我的状了,上回的事她到现在还没消气呢?你这样,今年过年我可怎么娶媳妇儿啊?”

    红蕖“噗嗤”一笑,将叶潮生往他跟前推:“我还治不了你这张臭嘴了?”说完,便不再看两人,自顾自往公主的书房前走过去。

    ****

    “你真要去琼阳啊?”

    时隔半个月,因为被堆积如山的卷宗折磨得骨瘦形销的邵晋站到贺清时面前,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满腔幽怨之情抒发出来,就已经被贺清时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王都这么大一摊子你就打算撂下了是不是?她到底有什么好?”

    贺清时微微一笑:“她纵有千般不好,那也是别人的事,与我无关,与你,更没有关系。”

    “那就算与我无关,你和我没关系吗?”

    “我相信你能应付的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邵晋算是看出来了,他现在根本没法和贺清时讲道理,贺清时满心满眼都是萧媺,所以他打算换个方式问。

    贺清时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便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年不回来呢?”

    “我就一年不归。”

    “她要是三年不回来呢?”

    “我便三年不归。”

    “她一辈子不回来你也一辈子不回来?”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笃定吗?”邵晋被他气笑,“怎么又不知道了?”

    “一辈子太长了。有太多始料未及的意外会发生。”

    邵晋忽然就泄了气:“你因为她差点死了,躺了十五天什么都想明白了,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正己,你要保重。”

    邵晋忽然就有些想哭。

    但是这样子未免又太不男子气概。他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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