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笙弦带了十几盏灯回宋府。宋府深夜了不知为何灯火通明, 还吵吵嚷嚷的。宋笙弦进了府，便有人来告诉她说“老爷今日又喝多了, 满屋子砸东西, 又一时哭一时笑的。这夫人迟迟不归, 咱们做下人的也不知如何是好。”
宋笙弦让轻碧帮着把灯好生拿到她的院中, 由绯月陪着一齐去往宋意帆所在。她看到场面才晓得那下人的话已经是美化过的。走入门中便扑面而来一股恶臭, 像是茅房的味道。他头发油腻腻的, 看起来多日没有整理过，都互相缠绕打结了。前襟半敞开着，整个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时不时哼哼两声叫人知道他还有口气儿在。
宋笙弦问旁边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小心答道“老爷喝醉了酒，打砸了些东西。后面好容易劝住了，老爷恐是伤了肠胃，一时没控制住竟然失禁了。这才将裤子什么的换了。”
失禁了前世的她, 十个月之前的她, 甚至于十天之前的她都不会想到宋意帆竟然会到这种地步。他为官之时, 每日都是将须发衣袍整理得干干净净的, 又生了副不错的皮囊, 看起来风度翩翩。他是不会允许自己这样的。
宋笙弦心中感叹一番，忽然见宋意帆嘟囔几句, 睁开眼睛看他。忽而爬起来拉着宋笙弦道“小云, 你回来看我了”他眼睛赤红, 看起来神志不清, 怕是还在醉意之中。宋笙弦本身与母亲苏云是有些相像的, 宋意帆认错了，拉着宋笙弦不放手。又是跳又是笑的，道“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后悔了，我那时做了错事，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想挽回的，是那个女人逼着我的是她逼着我害死了你呀，小云，真的不是我的错。你必定恨我，这才这么多年来连我的梦都极少入吧如今算是原谅我了么”
宋笙弦只当他一时发疯，没想到这口中的话说得竟像是苏云的死另有隐情似的。她皱着眉头，看着宋意帆的模样，道“你说是那个女人逼着你害我的那你说说经过，我自有判断。”
宋意帆拉着她的手臂，脸色紫红，扑通一声跪坐在地，道“果真不是我的错。那时你受她蒙蔽同她要好，又知道她是我恩师的女儿，一心要同她打好关系。没料到她蛇蝎心肠，竟然打着给你送吃食的名义对你投毒。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啊，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他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下来，似乎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
“她为何对我投毒你又是如何知道晚了的”
宋意帆眼神渐渐惊惶起来，道“是因为、是因为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说要同我双宿双飞。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往后退去，眼睛中倒影出一个人影来。宋笙弦回头看去，见竟然是许久不见的赵燕云过来了。她脸上涂了浓重的胭脂，只是眼底的青黑是遮挡不住的，脸上疲态甚重。
宋意帆忽然疯了一样扑上去，咬住赵燕云的肩，赵燕云疼极，身后的下人拉不开宋意帆。赵燕云心一横，从头上取下簪子狠狠朝宋意帆扎去。宋意帆背上立刻渗出血迹来。他松了口，眼底带着仇恨看着赵燕云。
“宋意帆，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赵燕云捂着肩膀，恶狠狠地说道。宋意帆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哈哈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了，我沦落至今都是你害的。是小云恨我报复我，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她误解了我，她不知道是你逼我的你这个贱女人，都是你害我的你怎么不去死”
赵燕云怕他再发疯，畏惧地退后两步，道“你当你自己多清白么猫哭耗子假慈悲，当年对苏云最狠的就是你，如今倒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要早知道你是这么没担当的男人，我绝对不嫁给你这种货色。”
宋意帆又扑将上去，赵燕云闪躲不开，两人厮打成一团。几个家丁想去分开两人，被宋笙弦制止了。她站得远远地看着两人，这狗咬狗能咬出什么来她倒是很感兴趣。或许苏云的死不是天意而是人为。这两个人心安理得过了这么多年，也该报偿一下了。
等到两人分开时，各自身上脸上都不太好看。宋意帆的脸上挂了彩，被赵燕云挠得伤痕累累。赵燕云也不好过，捂着手臂呲牙咧嘴、气喘吁吁。
“我今日来就是来送和离书的眼见这个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是趁早散伙为好。”
宋意帆听完再次想冲上去打她，这回赵燕云学聪明了，见势不对立刻跑得远远的。声音尖利地说道“趁早签了摁上手印。对了，我的嫁妆我也要抬回去”
宋笙弦笑了一声，道“宋夫人莫不是忘了，你挪用我娘的嫁妆大肆挥霍，为了填补这个窟窿还给苏家，你的嫁妆早就没有了。更何况，我听说，当年你的嫁妆本就寒酸，如今这么大阵仗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么”
赵燕云眼中的宋笙弦多数时间是温顺听话的，知道她后来表现出一些逆反，她也极少见到这样锋利说话的宋笙弦。赵燕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愣了片刻，道“我的嫁妆多少轮不到你来插嘴。像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把家底都给掏空了，出嫁时怕是根本没嫁妆可用了。到时候那裴家当你是个什么东西连亲疏都分不清，脑子是个凑数的吗”
“你也就只剩嘴硬了。”宋笙弦亲自把和离书接过来看了看，道“这件事情我知道了。父亲现在醉了，不知道事。待他醒过来我自会告诉他的。既然要和离，这宋府你也就不方便继续住了，请回吧。来人，送客。”宋笙弦轻描淡写地说道。后面又补充了一句，道“你的嫁妆之事，你要只能去官府理论了。我也很想知道官府怎么判决，你说呢”
赵燕云哪里敢去官府告状，不过仗着宋笙弦软弱，想瞒天过海把东西弄回去而已。没想到宋笙弦这般硬气，几句话就将她挡了回去。她灰溜溜地走，还不忘放狠话，道“那你给我好好等着。”
宋笙弦心情却凝重下来。苏云的死原来并不简单。按照这两人狗咬狗的说法，竟是合谋害了苏云。可叹这整座府宅，这府上上下多年的用度，都靠着苏家的钱财撑着，不仅仅是苏云的嫁妆，还有苏敬送过来的值钱之物。这鸠占鹊巢的人，将鹊给迫害了，连良心不安都不会。她打算等到宋意帆酒醒后再去好好问他。
他可能会说，也可能依旧狡辩。但其实都没有太多意义，因为那过往的冰山一角已经浮出了水面。而那些潜藏在浑浊深处的，等待着阳光来临便会逐渐显出它们应有的模样。
这一夜，宋笙弦第一次梦见了苏云。她见过最多的，是画像上的苏云。而这次她却清晰地入得梦来，容颜依旧，笑起来带着单纯的神气。宋笙弦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清晰地知道那是苏云，她低低唤了声，那人却还只是笑。
清晨，雨露初歇。庭外芭蕉树屹立着，苍翠欲滴。
宋笙弦让轻碧帮着把灯好生拿到她的院中, 由绯月陪着一齐去往宋意帆所在。她看到场面才晓得那下人的话已经是美化过的。走入门中便扑面而来一股恶臭, 像是茅房的味道。他头发油腻腻的, 看起来多日没有整理过，都互相缠绕打结了。前襟半敞开着，整个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时不时哼哼两声叫人知道他还有口气儿在。
宋笙弦问旁边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小心答道“老爷喝醉了酒，打砸了些东西。后面好容易劝住了，老爷恐是伤了肠胃，一时没控制住竟然失禁了。这才将裤子什么的换了。”
失禁了前世的她, 十个月之前的她, 甚至于十天之前的她都不会想到宋意帆竟然会到这种地步。他为官之时, 每日都是将须发衣袍整理得干干净净的, 又生了副不错的皮囊, 看起来风度翩翩。他是不会允许自己这样的。
宋笙弦心中感叹一番，忽然见宋意帆嘟囔几句, 睁开眼睛看他。忽而爬起来拉着宋笙弦道“小云, 你回来看我了”他眼睛赤红, 看起来神志不清, 怕是还在醉意之中。宋笙弦本身与母亲苏云是有些相像的, 宋意帆认错了，拉着宋笙弦不放手。又是跳又是笑的，道“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后悔了，我那时做了错事，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想挽回的，是那个女人逼着我的是她逼着我害死了你呀，小云，真的不是我的错。你必定恨我，这才这么多年来连我的梦都极少入吧如今算是原谅我了么”
宋笙弦只当他一时发疯，没想到这口中的话说得竟像是苏云的死另有隐情似的。她皱着眉头，看着宋意帆的模样，道“你说是那个女人逼着你害我的那你说说经过，我自有判断。”
宋意帆拉着她的手臂，脸色紫红，扑通一声跪坐在地，道“果真不是我的错。那时你受她蒙蔽同她要好，又知道她是我恩师的女儿，一心要同她打好关系。没料到她蛇蝎心肠，竟然打着给你送吃食的名义对你投毒。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啊，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他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下来，似乎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
“她为何对我投毒你又是如何知道晚了的”
宋意帆眼神渐渐惊惶起来，道“是因为、是因为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说要同我双宿双飞。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往后退去，眼睛中倒影出一个人影来。宋笙弦回头看去，见竟然是许久不见的赵燕云过来了。她脸上涂了浓重的胭脂，只是眼底的青黑是遮挡不住的，脸上疲态甚重。
宋意帆忽然疯了一样扑上去，咬住赵燕云的肩，赵燕云疼极，身后的下人拉不开宋意帆。赵燕云心一横，从头上取下簪子狠狠朝宋意帆扎去。宋意帆背上立刻渗出血迹来。他松了口，眼底带着仇恨看着赵燕云。
“宋意帆，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赵燕云捂着肩膀，恶狠狠地说道。宋意帆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哈哈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了，我沦落至今都是你害的。是小云恨我报复我，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她误解了我，她不知道是你逼我的你这个贱女人，都是你害我的你怎么不去死”
赵燕云怕他再发疯，畏惧地退后两步，道“你当你自己多清白么猫哭耗子假慈悲，当年对苏云最狠的就是你，如今倒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要早知道你是这么没担当的男人，我绝对不嫁给你这种货色。”
宋意帆又扑将上去，赵燕云闪躲不开，两人厮打成一团。几个家丁想去分开两人，被宋笙弦制止了。她站得远远地看着两人，这狗咬狗能咬出什么来她倒是很感兴趣。或许苏云的死不是天意而是人为。这两个人心安理得过了这么多年，也该报偿一下了。
等到两人分开时，各自身上脸上都不太好看。宋意帆的脸上挂了彩，被赵燕云挠得伤痕累累。赵燕云也不好过，捂着手臂呲牙咧嘴、气喘吁吁。
“我今日来就是来送和离书的眼见这个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是趁早散伙为好。”
宋意帆听完再次想冲上去打她，这回赵燕云学聪明了，见势不对立刻跑得远远的。声音尖利地说道“趁早签了摁上手印。对了，我的嫁妆我也要抬回去”
宋笙弦笑了一声，道“宋夫人莫不是忘了，你挪用我娘的嫁妆大肆挥霍，为了填补这个窟窿还给苏家，你的嫁妆早就没有了。更何况，我听说，当年你的嫁妆本就寒酸，如今这么大阵仗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么”
赵燕云眼中的宋笙弦多数时间是温顺听话的，知道她后来表现出一些逆反，她也极少见到这样锋利说话的宋笙弦。赵燕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愣了片刻，道“我的嫁妆多少轮不到你来插嘴。像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把家底都给掏空了，出嫁时怕是根本没嫁妆可用了。到时候那裴家当你是个什么东西连亲疏都分不清，脑子是个凑数的吗”
“你也就只剩嘴硬了。”宋笙弦亲自把和离书接过来看了看，道“这件事情我知道了。父亲现在醉了，不知道事。待他醒过来我自会告诉他的。既然要和离，这宋府你也就不方便继续住了，请回吧。来人，送客。”宋笙弦轻描淡写地说道。后面又补充了一句，道“你的嫁妆之事，你要只能去官府理论了。我也很想知道官府怎么判决，你说呢”
赵燕云哪里敢去官府告状，不过仗着宋笙弦软弱，想瞒天过海把东西弄回去而已。没想到宋笙弦这般硬气，几句话就将她挡了回去。她灰溜溜地走，还不忘放狠话，道“那你给我好好等着。”
宋笙弦心情却凝重下来。苏云的死原来并不简单。按照这两人狗咬狗的说法，竟是合谋害了苏云。可叹这整座府宅，这府上上下多年的用度，都靠着苏家的钱财撑着，不仅仅是苏云的嫁妆，还有苏敬送过来的值钱之物。这鸠占鹊巢的人，将鹊给迫害了，连良心不安都不会。她打算等到宋意帆酒醒后再去好好问他。
他可能会说，也可能依旧狡辩。但其实都没有太多意义，因为那过往的冰山一角已经浮出了水面。而那些潜藏在浑浊深处的，等待着阳光来临便会逐渐显出它们应有的模样。
这一夜，宋笙弦第一次梦见了苏云。她见过最多的，是画像上的苏云。而这次她却清晰地入得梦来，容颜依旧，笑起来带着单纯的神气。宋笙弦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清晰地知道那是苏云，她低低唤了声，那人却还只是笑。
清晨，雨露初歇。庭外芭蕉树屹立着，苍翠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