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碧拿了热毛巾来给宋笙弦净面,宋笙弦等她擦完, 去看自己呈现在铜镜中的一张脸。见那铜镜中的女子披着长发, 与她互望。宋笙弦轻声道“轻碧,怎的不见绯月进来”

    轻碧拿了梳子替她梳头, 一面回答道“她去厨房给小姐拿吃食去了。”

    绯月回来时手中却没有食盒, 她步履匆匆, 道“小姐, 老爷看着又不大好了。我过去厨房时, 正好听说管家又着人去请大夫过来了。说是老爷神志不清了。只是,竟然没人过来禀报小姐。”

    宋笙弦站起来,“咱们去那边看看去。”她本来就是打算今日好好理一理宋意帆同苏云之间的事情的, 现在便早些过去。请的大夫是个面生的,他提着药箱进来替宋意帆把脉。宋意帆面色发青,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一处不动。那大夫替他把脉, 他还不肯,嘴里道“你抓我做什么我没有罪,我没有罪, 我是冤枉的”他摇了摇头, 道“你不能抓我。”

    管家苦笑了一下,宋笙弦道“找两个人把他按住, 让大夫好好诊脉。”

    借了两个家丁的力, 宋意帆挣扎无果, 只好任大夫把脉。那大夫摇了摇头, 道“气血逆行, 情况不大乐观。”他面色有些犹豫。宋笙弦便道“大夫还请出来说话。”又吩咐管家将宋意帆安顿好。

    她同大夫出了房门,对大夫道“请大夫直说。”

    那大夫道“我觉得,令尊应该是中毒了。他的身体是正常的,是这种毒潜伏在他体内,让他性情易怒,到后期更是会出现神志不清身体消瘦等症状。及至慢慢死亡。令尊可是误食了什么东西这下毒的剂量非常大,所以现在毒素已经融入血液之中。以我的医术,恐怕只能暂时延缓毒发的症状,让他多存活几日罢了。”

    “中毒了”宋笙弦只以为他这段时间酗酒太过,亏空了身子。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但不意外地是,她并不感觉到悲伤。

    与大夫细细谈过,大夫着手开了方子。宋笙弦回到屋内,见宋意帆已经睡着了,便叫了管家出来问话。

    “老爷出现神志不清的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管家道“大约十几天前吧但我也不能够确定。因为老爷他爱喝酒,喝完酒也会神志不清。”

    “那以前请过大夫没有”

    管家思量着怎么回答,怕宋笙弦认为是他失职。

    “请过一两次,大夫说没什么问题。”

    “也是这个大夫”宋笙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是府上常请的李大夫。他说老爷是饮酒过量,不碍事的。今日我见老爷实在是情况不好,再去请李大夫时,他恰好关门了。便换了一个大夫。”

    李大夫。宋笙弦想到一些疑点,嘱咐管家在宋意帆醒后立刻通知她,她则想去查一查李大夫的行踪。正打算出门,没想到苏清泉竟然找上门来了。他没拄拐杖,一双脚颇有些不方便,慢吞吞地走到宋笙弦面前。看到宋笙弦不说话,先对她笑了笑,温和说道“要出门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宋笙弦抿着嘴,对于苏清泉,她的心里是愧疚的。她点了点头,请了苏清泉在院中坐下,又让绯月上茶点。“表哥找我有事吗”

    苏清泉道“若无事,便不可以再来找你了吗阿弦,我知道我上次说话太重,这些天来我辗转反侧很是煎熬。其实我是个傲气的人,你拒了我,我觉得过不去,所以才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可还生我的气”

    宋笙弦听他言辞恳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论道理,是她对不起他。他就算恨她也好,都是她该受的。他如今倒来对她赔不是,她又如何受得起。“谨行,你不必这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太多余,既然已经做了这个自私的决定,就不敢说任何冠冕堂皇的话。

    苏清泉认真地听着她说话,见她惭愧的模样,自己倒又笑了,只是这笑容中带着苦涩。“我不想你对我心虚。曾经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闹到现在这个局面谁也没想到。我的腿,是天意。老天要我承受这个结局,我该受。有时候,我也奢望着还能够和你回到从前,但我知道太难。你我有了隔阂就很难再修复了,我今日来只是希望有些事情,你不要太过在意。我已经放下了,我希望你也放下。以后咱们还可以做朋友。”

    宋笙弦去看他的脸,却只看到云淡风轻。他真的已经放下了转念一想,苏清泉本就是个磊落的君子,他能够释然也不出人意料。她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道“自然,我从来就很欣赏你的才华。”

    苏清泉道“是吗那我告诉你,我要成亲了。你开心吗到时候能否来参加我的婚礼”

    宋笙弦眼睛一亮,道“你要成亲了是哪家的姑娘”

    苏清泉笑了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笙弦这才真正轻松下来。送了苏清泉出门,她才去找裴羽。这次是直接到的忠勇侯府,找裴朵朵。裴朵朵在府上正是百无聊赖,听说宋笙弦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连连叫人去把宋笙弦请进来,又让人去通知裴羽。裴羽比宋笙弦来得快多了,他在裴朵朵的屋子里左转右转,念叨着“怎么还不来”

    裴朵朵道“大哥,你急什么宋姐姐就快进来了,你好好待着。”

    裴羽坐下来,道“我想尽快娶她进门。”

    宋笙弦进来时正巧听见这一句,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她脚步顿了顿,深呼吸了一口,这才走了进去。软底的绣鞋走起路来无声无息,裴羽背对着门坐着还根本没有察觉到。裴朵朵看见了宋笙弦,故意不去提醒裴羽,道“大哥想那么快把宋姐姐娶进门来做什么”

    裴羽皱起眉头,仿佛在想成亲后要做的事。“当然是生孩儿了。要生许许多多的孩子,让家里热热闹闹的。”其实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想同她做,只是他不愿意说出来。

    宋笙弦听了亦是皱起眉头,敢情裴羽娶她就是想让她替他生一窝孩子。看见宋笙弦的表情,裴朵朵简直笑得喘不过气来,她拍着桌子道“大哥,宋姐姐是不是你心目中最美的女子”

    裴羽迟疑了一下,道“她的容色是美的,但是还称不上最美。”况且他喜欢她又不是因为她的容貌。

    裴朵朵终于忍不住,指着裴羽身后哈哈大笑起来。裴羽往后一瞧,魂都去了大半,急忙站起来道“宋笙弦,朵朵她陷害我。”

    “我可听得真真切切的,每字每句都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朵朵可逼着你了”

    裴羽摇了摇头,道“这个倒没有。但是我要表达的意思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宋笙弦摆了摆手,道“好了,我知道了。今日过来,是有事情想让你帮忙。”

    裴羽道“什么事”

    宋笙弦把宋府发生的事同裴羽细细说了一遍,让他帮忙去查一查李大夫。裴羽道知道了。见宋笙弦不过稍坐了片刻就要走,便留她道“再坐坐。”

    只是裴朵朵在,他不敢去拉宋笙弦。只是言语温和地祈求她。宋笙弦摇了摇头,道“我让管家看着我爹,等他醒来我还得去问话。”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你怎么问得出来莫慌,我有法子帮你。”裴羽胸有成竹地说道。

    裴朵朵瞧着两人别别扭扭的模样好笑,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碍事了。索性道“大哥,你去送送宋姐姐回府罢。我看你呀,那眼睛跟牛皮糖似的,都黏在宋姐姐身上下不来了。”

    裴羽心中正是这个想法,裴朵朵提出来他也好顺手推舟,道“是,正好我跟你说说怎么问你爹的话。咱们先做好准备。”

    一双眼睛热切地看着宋笙弦,就等她点头了。宋笙弦答应了,自己先出府,将马车赶到前面路口处,裴羽匆匆走过来上了马车。这次出门宋笙弦带着轻碧一起,轻碧见裴羽来了,识趣地躲到外面去了。

    宋笙弦道“你快说说,是什么法子”

    裴羽指了指自己的脸,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宋笙弦把头扭到一边,道“你不说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我说,你别生气。”他低声在宋笙弦耳朵边说了一阵。宋笙弦疑惑道“可行吗这样”

    “试试吧,现在也是没其他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宋笙弦想到今日苏清泉来找她的事,她道“对了,今日我表哥过来了,他告诉我说他要成亲了。”

    “真的他要真成亲了便好了,起码以后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我倒是也想成亲,我已经和爹娘提了此事了。只是你家现在这个情况,谁来替你做主”

    宋笙弦故意道“不成,我才不想嫁过来成天给你生孩子。我做我的宋家大小姐,现在是没人能拘着我的,自由自在地多好。”

    裴羽握住她的手,一声声地唤她的名字。宋笙弦被他喊得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道“我都不是你心中最美的女子,你娶我做什么”

    裴羽认真起来,道“你不是最美的,但是是我最喜欢的最疼爱的姑娘。”

    宋笙弦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用力地回握他的手。她知道他的话出自真心,没有摻假。

    宋意帆醒来,屋内竟是一片漆黑。他头疼欲裂,坐起来半靠在床上,一出声发现喉咙也痛,“来人,我要喝水。”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却是一个女子穿着白衣捧着茶壶走进来,声音幽深道“宋郎,你读书乏了,喝口水罢。”

    宋意帆打着呵欠去接那茶杯,等到听清楚那人所说,他瞳孔放大,茶杯被碰撞在地,水洒在地上。“你、你是小云”

    那女子温婉一笑,两边各垂下一缕头发,头上不过一朵头花佩戴着。“宋郎说什么胡话呢不是我还能有谁快喝了茶,再读几页就去歇息,别把身子读垮了。”

    宋意帆瑟缩着往床的角落里躲,声音俨然已经带了哭腔,道“小云,你莫靠近我。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害你。可是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不放下你去找赵燕云啊,是她下的手。和我没关系的。”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那女子站在床前看着他道“我不找她,我找你。我全心全意地为你付出,你为什么害我我不甘心。”

    宋意帆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增加安全感。但面前那双冷冷的眸子叫他一看便牙齿打颤,他支支吾吾地道“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是你要同我闹,跟我没关系。”

    那女子道“我本来早该走了的。只是我总想着要找你要一个答案,这才有了执念。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这里默默看着你。你以前不是说最爱我替你红袖添香好多次你在书房看书,我都像以前一样陪着你。你开心不开心”

    宋意帆愈发惊惧了,道“小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是那个贱人,时时来勾引我,还跟我说你不过一介商户之女,根本配不上我。后来有一次她趁着我跟老师喝酒,偷偷在酒里下药和我成了事。后面逼着我要让我休了你,娶她进门。我不肯,她便说要来你面前揭发我。又说要去老师面前说我玷污她的清白。我是走投无路了。”

    四周黑暗无光,唯那女子一身白衣十分显眼。她似乎哼笑了一声,尤其不屑。宋意帆小心翼翼地窥了她一眼,道“后来她时常来府上找你,同你要好。我很是害怕,谁知她竟然对你下了药。我发现时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所以你干脆睁只眼闭只眼”

    “那时你中毒太深已经无法救治了,我又能怎么样呢”

    “你若有心,怎会不想着帮我报仇反倒还娶了她进门。甚至还欺辱我的女儿,说白了还不是贪恋权势。果真是个伪君子”

    宋意帆似乎已经崩溃了,他的确如此。可是他害怕被人看穿,他一直欺骗自己,是赵燕云害死了苏云。但他心里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凶手。他的眼泪鼻涕混在一处,从床上一脚踏空滚落下来,跪在女子面前,道“是我,是我的错。你饶过我,我还想活命,求求你,小云。”

    忽然外边天光一闪,光线透了进来,宋意帆迷茫地往外看去,见屋内除了那女子还站着一人。又去看那女子,却发现她根本不是苏云,而是宋笙弦。因为母女俩长相有几分相似,她又刻意模仿,倒被她骗过了。另外一人也是裴羽,冷眼旁观。见宋意帆看过去,裴羽不由得拍掌大笑道“宋老爷说的,真是精彩。”

    宋意帆脸色灰败,指着宋笙弦的手指打颤道“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儿,竟然设局害我不怕天打雷劈吗”

    宋笙弦冷冷一笑,道“为了搞清楚一些事情罢了。若是举头三尺有神明,父亲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不过父亲放心好了,你如今也中了毒,我也效仿父亲方面的法子,只做不知好了。这毒是谁下的,父亲心里或许有数”

    她出了门去,裴羽紧追上,见宋笙弦走路摇摆了一下,连忙递了手上去让她扶着。

    裴羽同宋笙弦的婚事已经被提上了议程。那头裴荀亦是着急,皎月在京城已经逗留了一段时间,他打听到皎月在近期就要离开京城了。奈何皎月行踪不定,自从得知他是裴羽的弟弟之后,一直不肯现身。他决定从裴羽身上下手。

    裴羽从宋府回来,就遇到裴荀这个不速之客堵在他门口。裴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准备装作看不见直接进门。裴荀拦着他,道“大哥,咱们说说话”

    裴羽道“有甚好说”

    “大哥不是一直急着解决府里的事情,好安生地把宋姑娘娶进门来吗”

    “关你何事你若能解决,咱们就不必拖到现在了。”

    “我知道三皇子的事。我劝大哥赶在端午之前将宋姑娘娶进来。否则,事情恐怕回生变。皇上会在端午宴会上宣布认为三皇子的事,那时大哥肯定会后悔的。”裴荀说道。

    裴羽道“此话怎讲”

    裴荀道“三皇子此人在民间长大,行事诡谲。我原本以为他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所以做了一件错事。现在我才发现他根本是不择手段,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做什么都可以。他对宋姑娘,或者有些心思大哥你觉得呢”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裴荀忽然道“大哥相信人有前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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