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2.

    飞机比想象中的无聊, 海湾盯着外面千篇一律的云朵看了一会儿, 放开迟归坐回了过道边的位置。

    迟归一如方才般沉默, 海湾已摸清他的脾气, 假如他心情好便会主动和自己温存聊天, 心情不好则会独自沉在一个角落里, 默默消化情绪。

    每个人都有与这世界独特的相处方式,他也不去打扰,躺在旁边选看手机里存着的装修材料图样, 只用浅浅的呼吸声陪伴他。

    中午他们在飞机上吃了一顿差强人意的简餐,下午海湾果然如他所料坐得腰酸背痛,和迟归轮流去过道上走了两圈,然后依偎着进入了梦乡。

    晚上七点整,飞机准时降落在西塔机场。这座笼罩着水雾的海滨城市在夜幕中流光溢彩, 犹如一幅现代水彩画。

    迟归摇醒身边熟睡的人, 收起他搁在小桌板上的手机和数据线,温声道:“我们到了,先别睡了。”

    海湾揉着迷蒙的双眼坐起身,见为数不多的几个乘客都在整理行囊,他也忙穿衣准备离开。

    他初次来到异国他乡,语言又不通,想必兴奋之余也难免紧张。迟归牵着他的手, 让他跟在自己身后, 一路带着他向外走。

    机场外早有人来接, 申请过停留期, 海湾和迟归走出玻璃门,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喊:“迟归,湾湾——这儿!这儿!”

    王昆仑喘吁吁地跑上前,拍拍海湾肩膀笑道:“等半天了,愣是没看着。你俩溜得也太快了!”

    迟归见是他,递过行李问:“你什么时到的?”

    “我也是昨儿晚上刚到,今儿凌晨他们几个就到了,正陪着佳然在教堂布置。就我有空来接你俩。”

    王昆仑其实比迟归年长许多,与邢佳然可以算是两个年龄层的人,即便以叔侄论也不为过。而邢佳然的父亲邢聿之和他岁数相仿,是多年的故旧。

    他们这个小圈子,最初便是王昆仑牵线搭桥才得形成,否则以迟归的孤僻,大约永远也融入不了任何集体。

    事实上王昆仑也的确长期扮演着大家长和粘合剂的角色,他为人热情活跃自来熟,且交游广阔、仗义疏财,素来喜欢举办各式各样的聚会活动,与自家楼下小超市里的收银员也常称兄道弟。

    似景珏、周容等人,与邢佳然从前并不相识,都是他带进的交际圈。此次邢佳然母亲过世,大家前来吊唁,除了迟归与王昆仑全是第一次到邢聿之家。

    他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说:“佳然家里住不开,你俩住酒店去吧。”

    海湾抬头看迟归,后者摸摸他脑袋,道:“我让人提前把房子收拾出来了,你送我们过去,先去趟邢家。”

    “房子?”海湾不明就里地问。

    王昆仑开着车说:“你家迟迟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当初已经买了房子,本想在这儿定居来着。我看你俩还是先别过去了,他们家里这会儿乱哄哄的,教会那帮人正在里面做弥撒呢,外人去了也不好。明天丧礼,你俩直接过去得了。”

    迟归伸出右手,指腹在鼻梁上揉了揉,道:“那先回家吧。”

    车子径直向前开去,两旁的树木高大茂密,再走一段时间,便徐徐展现出城市繁华的夜景。太空针遥遥相望,海湾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嘴巴张成一个鸭蛋。

    王昆仑转过弯道,顺着九十号公路穿过夜雨中的华盛顿湖,驶入了林木繁盛的美色岛。他七拐八绕,开到一片空旷的住宅区里,停在了其中一栋临水的房子前。

    海湾早已眼花缭乱、意识涣散,忽然置身于此,令他感到十分迷茫。他恍如隔世地开门下车,怔怔跟在迟归身边,不知何去何从。

    “那行,我不进去了,你俩快补觉去吧。”王昆仑将他们送进家门,接着打道回府,开车而去。

    迟归打开密码锁,领着海湾越过庭院,回到了他许久不曾踏足的家。

    这栋别墅装修得绿意盎然,打开顶灯,入眼满是植物,有他叫上名的,有他叫不上名的,门厅、客厅、院子,像个小型公园。

    “这是你家?”海湾有些看傻眼了,“好大啊……你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这些植物竟然还没死。”

    “它们都有人照管,怎么会死。”迟归换过鞋和睡衣,带着他去二楼的卧室洗澡。

    海湾边上楼梯边四处打量,眼睛从玻璃栏杆转移到水晶灯,再到颜色森冷的砖石墙面,每一寸都像抛过光的瓷器,亮闪闪晶莹莹。

    迟归去卧室铺床,让他进浴室洗漱,待他出来,又指挥他关灯睡觉。海湾依言照做,却见他自己走了出去。

    值此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海湾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不免惴惴,他在飞机里睡得太久,当下一丝困意也无。

    海湾趿着拖鞋走出去,在二楼偌大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却连半个影子都没看见。他一扇扇地推开门,最后在书房找到了坐在阳台上的迟归。

    屋里没有开灯,四周乌漆漆一片,雨水不断地从外面潲进来,阳台上的风带着清冷,令人忍不住寒颤。

    海湾慢慢关上门,放轻脚步踱到他身边,搭上一只手问:“做什么呢?”

    迟归目光虚虚落进雨水中,神色淹没在晦暗里看不分明,只有周身散发出的浓稠郁气能让人感受到他此刻的心情。

    “乖,帮我把桌上的盒子拿过来。”他淡淡地吩咐,没有一分多余的关注。

    海湾知道他眼下不在状态,能抽出精力搭理自己已是耗尽了耐心,因而也不怨怼,听话地将盒子给他拿了过来。

    迟归从中取出一支雪茄,打火机倏然驱散黑暗,不久又归于沉寂。他捏着烟身送在唇边,近乎急迫地吸了一下。随着长长一口气舒出,他蓦地放松下来。

    “过来,坐过来。”他招招手。

    海湾一直蹲在他膝边,闻言爬到他身旁,手足无措地望着他问:“要抱抱吗?”

    迟归浅浅笑了一声,将他拥进怀里,道:“抱抱你,我的精神鴉片。”

    “你对我上瘾了么?”他笑出两颗小虎牙,借由雪茄蒂上的星火看去,有点诡异的可爱。

    “上瘾,你绝对让人沉迷。”迟归咬着字眼在他鬓边撩拨:“难以……自拔。”

    “噢——你不能这样!”他岂能如此勾得人头皮发麻,海湾毫无抵抗力地控诉道:“你这是犯规,太不公平了!”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迟归不讲道理起来很有讼棍潜质,他敛去笑意,抱着海湾又吸了一口雪茄,沉沉道:“湾湾,永远陪着我,别离开。”

    海湾机灵的耳朵突然竖起来,来不及思考他言中深意,下意识地圈着他腰身保证:“当然了,这还用说。”

    迟归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又道:“明天是追悼会,我想带你去见见她,你怕不怕?”

    “不怕!”海湾并非胆小之人,况且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情,何必言怕。“那明天要去见她,是不是得精精神神的,让她知道你现在特别好?”

    “嗯,你说得对。”迟归了解他的意思,掐着他腮上薄薄一层肉皮,笑道:“睡觉去,小滑头。”

    “嘿。”海湾眉眼弯成月牙,被他扛着向回走,咧着嘴巴得意洋洋地炫耀:“我很聪明的。”

    “你是世上最聪明的小傻瓜。”

    次日一早雨停了,西雅图的天空难得放晴,光晕在太阳下呈现出七彩的颜色。草坪上露珠凝聚,到处弥漫着泥土芬芳。

    海湾吃过迟归做的爱心早餐,换上通身全黑的西装,拿着今晨刚做好的肉酱千层面和他启程去教堂。

    他们经过蔚蓝的湖水,掠过翠绿的植株,迎着洁白的针塔……纷繁景色令人目不暇接。

    海湾坐在副驾驶上四处张望,比昨晚浑浑噩噩的感受更觉清晰真实:“这里好漂亮啊,天真蓝,水也蓝,那个楼好漂亮。”

    “家里有家里的好,这里有这里的好,你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常来。”迟归又叮嘱道:“待会儿如果觉得闷,就去外面透透气,今天一天都回不来。”

    “不会不会。”海湾信誓旦旦地摆摆手,“参加这种悲伤的活动,我怎么可能觉得闷。”

    然而很快他便食言了。

    简化后的丧礼有三天,前一天主教中做追思弥撒,由于太过枯燥并未请朋友到场。迟归他们在路上又耽误了一日,今天直接去教堂开追悼会。

    海湾是第一回见到眼前这样宏伟的教堂,从外面看去华丽无比,雕刻极尽繁复,走进里面更是庄严肃穆,高高的穹顶上有彩绘的图纹,仿佛是圣经里的故事。

    迟归签了到,带他进去与朋友们打招呼,接着见过邢佳然的父亲邢聿之,然后让他先去第二排就坐。

    教堂里挤满了人,海湾找到他们的名牌坐下,见迟归正和家属们拥抱说话。

    邢聿之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很符合他当下的年龄,一双眼睛不大却有神,瞧来睿智而渊博。

    邢佳然的母亲从照片上看是个美丽慈祥的白人,而他的相貌多半还是承自于他的亚裔父亲,因此模样更偏向亚洲,混血的风格很淡。

    不一时,王昆仑和迟归同时走到第二排落座,一左一右刚好把他夹在中间。教堂里顿时安静下来,神父上台带着大家一起祈祷。

    海湾不会祈祷,也从来没有祈祷过。他悄悄转过头,见迟归并没有跟着念诵,再看旁人,有念的亦有不念的,立刻安心不少。

    一句异口同声的“Amen”落下,神父请亲友们上台分享有关于逝者生前的经历和趣事,或者表达追思。

    一个接着一个的人上去,海湾从最初的兴味浓厚,渐渐开始发闷,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迟归说他会无聊。

    迟归上去讲话时,海湾强打起精神,依然是一头雾水。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周围人时而伤感,时而沉思,时而哄笑,海湾半句话都没听懂。

    “这种事儿就是这样,总有几个人跑题,大谈特谈自己,忍忍就好了。”王昆仑悄声说。

    “这样是不是很不尊重啊?”海湾现在无比愧疚,总觉得自己应该更悲伤一点。

    王昆仑闻言笑了笑,道:“你真是很可爱。别怕,今天的丧礼是追悼逝者,赞美生命,分享她曾给人们带来的喜悦。不是表演痛哭流涕。”

    海湾深呼吸,点头说:“那就好。”他表现得体便好,迟归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他从心底里尊重她,不想有丁点儿失礼。

    好容易等到结束,众人排队而出,海湾上车问道:“现在要去哪儿?”

    迟归跟着前面的车队,答说:“去墓地,结束后还要再去佳然家里集会。刚才是不是坐得难受了?”

    “那倒不至于,就是什么都听不懂,我好笨。”海湾垂目道,“回去一定要学英语。”

    “书到用时方恨少。”迟归笑了他一声,瞧他脸色泛红一副讪讪之色,便不再打趣他。

    队伍经过闹市,周围车辆纷纷暂停礼让、鸣笛示意,他们在众人的注目下,一路绿灯地走到了郊外。

    海湾心中感慨万千,此时此刻此地,他像有一缕灵光照进脑海,对生命、对生活,突然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理解与体验。

    他看看迟归,分辨不清充盈在自己内心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有点奇妙,有点感动,只觉得好想拥抱他。

    “怎么了”迟归察觉出两道炙热的眸光在自己侧脸上灼烧,回头问他:“不舒服?”

    “没有……有点儿……没有。”海湾笑笑,转过了头。

    墓地的景色很好,绿油油的草坪上种着一排排水松,神父再次站到碑前,翻着圣经与众人念诵道:“For everything there is a season,and a time for very purpose under heaven… ”

    迟归一手搂着海湾的腰,逐字逐句地翻译道:“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这样看来,做事的人在他的劳碌上有什么益处呢?我见上帝叫世人劳苦,使他们在其中受经练。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恒安置在世人心里……”

    醇醇低音拂过耳畔,随风飘远,腰间的手紧了紧,力量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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