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3.

    从墓地回来, 众人直接去了邢家。

    海湾自中午起一直未吃过东西, 他与邢佳然说了两句话, 便一头扎进了纯白色的餐厅里。

    长桌上摆着宾客们带来的食物, 迟归把自己做的那盒千层面放进烤箱里热热, 给他切了一块:“都是鹰嘴豆泥, 你应该不喜欢,吃这个千层面吧。”

    海湾坐在高脚凳上,咬着巧克力马芬松饼道:“嗯, 这个也好好吃。”

    “那是我带来的哦。”门外忽然进来一人,他端着高脚杯,里面有金色的液体,许是白葡萄酒一类。“好吧,确切地说, 是我老婆烤的。”

    迟归递给海湾叉子, 并不看来人:“你也来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迟归。”他一身黑色格子西装,鬓边两丛白发,眉眼温和、五官端正,年纪应比邢聿之还大些。“你妈妈……她很想你。”

    “我有时间会去看她。”迟归收起剩下的千层面,唤过一脸迷惑的海湾, 擦擦他嘴角道:“多大了, 吃东西还蹭到脸上。”

    海湾挠挠头, 觑着陌生人偷偷说:“给我留点面子呀。”

    来人却只笑了笑,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举着酒杯向海湾致意:“你好,我是迟归的继……”看看迟归,又改口道:“我是他妈妈的爱人,叫我matt就好。”

    “妈妈的爱人……”海湾大脑卡了一下,重新运行道:“你是——哦不对,您是他的继父?”

    “是的。”matt笑说,“你真可爱。”

    迟归的脸色自打看见他便阴沉着,闻言拍拍海湾肩膀,道:“去陪陪佳然吧,你和他是同龄人,更投契一点。”

    海湾瞧瞧matt,再看看迟归,抱着碟子乖乖点头:“我知道了,你们聊。”

    他好奇心前所未有的膨胀,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客厅,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王昆仑等人刚好在大客厅东边的小书房里聊天,见他站在外面与任何人都谈不到一起去的孤独境况,招手唤道:“嘿湾湾——这里!过来玩儿。”

    海湾正彷徨,听见他叫立刻跑了过去:“你们怎么都不吃饭?”

    “吃不下,都是鹰嘴豆泥儿,我真是没食欲。”景珏摆手说,“你吃的什么?抱得那么紧,端着个宝贝似的。”

    “千层面,你吃吗?”海湾笑着递给他,盘子尚未挨着他手指,先被王昆仑抢了去。

    “嗯——闻着味儿就知道是迟归做的,老家伙做东西真是香。”他用刀切下一块直接送进了口中。

    “你比他大将近十岁呢。”海湾尴尬地问,“你叫他老家伙,不觉得别扭么?”

    王昆仑笑道:“我们都说习惯了,他行事作风老气横秋的,比我还稳重。这个老指心理年龄。”又将盘子端给邢佳然,“吃点儿吧,该饿了。”

    众人纷纷劝说,邢佳然红着眼睛,垂下脑袋摇摇头说:“吃不下,放着吧。”

    景珏也切了一块,徒手填进嘴里,问道:“迟归干嘛呢?”

    “他……”海湾四顾一望,神神秘秘说:“他后爸来了,正在那边儿和他说话呢。”又扁嘴道:“把我赶出来了。”

    邢佳然见他的样子禁不住笑了:“傻小孩儿,跟你没关系。”他说话时带着轻轻的鼻音,想是哭泣过度的后遗症。

    王昆仑顺着他的话补充道:“你别放在心上,他跟他爸亲,跟他妈就那关系。别说是后爹了,他和亲妈也是后来才好点。”

    “迟归哥的妈妈想和迟归哥破冰想很久了。”邢佳然说,“就是迟归哥不太愿意,总是躲着她,打电话如果没有要紧事儿能不接也尽量不接。他和他妈妈,总得有一年没照面了吧?”

    “哪儿啊,可不止一年。”王昆仑掰着手指算了算,“得有两三年了,压根儿就没联系。”

    海湾听得满心疑惑,不由得寻根问底:“不会吧,为什么啊?上次他过生日,他妈妈还打了电话来呢。后来他也接了,就是没让我听。”

    “骗你干嘛。他爸妈的事儿,我们都知道点儿。”王昆仑说,“当初要不是他妈,他爸也……”

    “哎——”景珏及时打断他的话,“这事儿你还是自己问他吧,我们说不合适。”

    王昆仑一拍脑门儿,也道:“对对,这事儿得让迟归自己跟你说,你还是自己问他吧。”

    海湾愈加迷惑,晚上回去时坐在车里,脑中尽是他们的对话。迟归在驾驶室,眉头微微蹙着,目光盯着前方也不言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海湾不确定他为哪一件烦心。他本不是藏得住话的人,一根肠子通到底,一向直来直去。

    沉默半日,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呢?”

    “嗯?”迟归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我在想铭盛集团这次拿不到那组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另外选址。到时候酒店开业,他们首当其冲要竞争下去的就是你。”

    “以铭盛的一贯作风,场面绝不会好看。许铭盛其人不择手段,偌大一个财团要对付你就像大象踩蚂蚁。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背后搞小动作,竞争不过就要给人找麻烦,非常下作。”

    海湾方才想的还是他的家庭问题,眼下他乍然将话题转到酒店经营上,不觉怔了怔:“呃……那就……那怎么办?只能小心提防,别被他们找出错儿来吧。”

    “别人要害你,你再提防也是没有用的。”迟归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想……”

    “想什么?”他竟也有犹豫的时候,海湾暗暗惊讶。

    迟归叹了口气,道:“铭盛集团近两年一直在对资产进行海外置换,这是他的软肋。现在国内诸多不可抗因素,很多企业都积极地在海外购置资产,许铭盛在洛杉矶有不少产业。他想和硅谷攀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互联网转型的野心不小。”

    “所以……呢?”海湾搅着勒在身前的安全带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matt在洛杉矶,实力不容小觑。”迟归淡淡道,“他的人脉和股东权益可以帮得上忙,许铭盛一定会有所顾忌。”

    海湾突然明白了其中关窍,讶然问:“你帮我求他了?”

    “请他帮忙罢了,谈不上求。”迟归扯了扯嘴角,“我可以给他提供旧金山附近的资源,包括和硅谷很多企业孵化器的关系。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笔赔本的交易。”

    “可是……”听王昆仑言中之意,他与他母亲和继父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多年不愿来往,现在却为了自己的事去求人——纵然他说不是求人——海湾又如何舍得他这样高傲的人屈就。“你不用这样,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了。我其实,我怎么能……”

    迟归却摇头道:“我说过了,是资源置换,不是屈就。你不用有心理压力,这个人不是matt也会是别人,我并非没有人选了。”

    “论起来,对他而言不过是说句话的事,而我是在给他好处。况且我们一向有默契,我们之间如何是我们的事,对外态度一致。这些年来一向如此。”

    海湾闻言,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你还是把他们当作家人,对吗?”

    话音方落,迟归蓦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海湾咬咬自己舌头,轻轻抓住他胳膊,“你别生气……消消气。”

    他用一只手轻柔地在迟归背上摩挲,声音低低软软地道:“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就不和他来往了?我们自己也很好,反正我和圣诞老人陪着你,是吧。”

    迟归不禁笑了笑,伸手去捏他的耳朵:“你现在越来越油嘴滑舌了,还有点小机灵,跟我玩儿花样!”

    “你不喜欢吗?”他歪着脑袋,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喜不喜欢湾湾呀?”

    “笨蛋。”迟归笑道,“怎么会不喜欢?”

    海湾心里一乐,刚想答话,又听他说:“你好奇的事情,我会一一解释给你听,不要着急。”

    那些过往他并非不想告诉他,而是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回首。现在很好,这对于迟归而言,已经足够了。

    “我不急。”海湾老老实实坐回去,系好安全带,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道:“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爸的事么?”迟归重新启动发动机,一面开车,一面说:“我告诉过你,我爸是在餐厅里突发心梗过世的。”

    海湾清楚地记着,颔首道:“我没忘。这怎么了?”

    “当初我也以为只是这样,虽然是小概率事件,可天天都在上演。”迟归道,“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幸运,对吗?”

    “后来我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在医院交给我的物品袋里,发现了他的手机。里面的通话记录显示,就在他突发心梗的前三分钟,他曾经打过一个电话。”

    “自从出了许致远的事,他就很少跟其他人联系,所以我特地留意了一下。那个号码我再熟悉不过,是我妈的手机号。”

    “啊——?”海湾吓了一跳,“那她…… 你爸爸他难道是?”

    迟归续道:“我当然也有你的疑问,所以我曾经让人去查这件事。我自己去问过她,她说我爸喝多了酒,打电话质问他当年的一些事。”

    “上一辈的恩怨我不想理会,也没法追根究底。我和我爸的感情比较亲近,当初他们离婚,我自己搬了出去,与我妈很少来往,但是经常去看我爸。”

    “这大概让她很困扰,所以一直和我爸吵架。她和我爸分开,有我的原因,当然也有他们自己的原因。他们一个性格专注沉郁,一个性格自由奔放,一直不合。”

    海湾心有戚戚焉:“性格不合,不是他们的错。”

    “的确,这种事不能以对错论。”迟归亦道。“我妈总嫌我爸闷,而我爸也很无奈,因为她不喜欢他开餐厅。他们可以说是志不同、道不和,当初在一起本身就是个错误的选择,矛盾早已深入骨髓。”

    “matt就是在这时出现在他们生活里的,他是我妈雕塑馆里的常客,那时候我爸则在洛杉矶开餐厅,和他也见过几面。我妈对matt很欣赏,matt也是真正能欣赏她的人。”

    海湾忍不住问:“你爸不高兴了么?”

    迟归开上大桥,道:“那倒没有。我父母对各自做的事,属于互相理解不了、互相不干涉的状态。但matt不一样,他常年泡在艺术展里,能看懂她作品里的每一个隐喻、每一点极致的表达。”

    “我想这种了解,在世上也称得上难能可贵吧。我爸做菜同样有自己的表达,每一道菜的理念,先放花椒还是先放辣椒的味觉层次,我妈也不能了解。”

    “这样无法理解、无法交流的两个人,怎么能生活得好呢?何况当时还有我这个争吵引发装置。他们都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厌倦,加上我妈对matt的好感,她就提出了离婚。”

    海湾赞同说:“与其让孩子每天生活在争吵中,不如早点离婚吧,我觉得你爸妈没有错。”

    “是这样。”迟归道,“我爸是爱她的,尽管不懂她。但他很明白,如果他不放手,我妈永远做不出逾矩的事,那是在耽误她。我妈则认为两个人在精神上拖垮对方,是对生命的浪费,也是互相折磨。”

    “所以他们就分开了,他们曾对很多事争吵不休,唯独对两个人分开这件事出奇的一致。可那时的我并不明白,也不了解,我以为是她背叛了我爸,所以我不愿与之来往。”

    “成年人的感情不是童话故事,往往很复杂,王子和公主也要面对生活的琐碎。两个目标步调理想都不一致的人,很难生活到一起去。可惜我十几岁的时候,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能怪你,你还小。”海湾补充。

    迟归温和一笑,开进了美色岛:“过了很多年,我才和我妈关系缓和了一些。那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再和她建立她想象中的那种亲密关系。她应该有点苦恼,但至少比以前好,所以也没有再强求。”

    “原本可以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可又出了我爸这件事。他们在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无从得知。据我妈说她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爸的一本记事本随手扔了。”

    海湾截口问:“什么记事本?”

    “那里面有很多已经失传了的菜谱,是我爸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迟归道,“为此,我爸一直耿耿于怀,每次吵架吵到最后都会绕到这件事上来。那天他喝醉之后给她打电话,也是在说这件事。”

    海湾触动心弦,唏嘘道:“我觉得叔叔——伯伯?反正你爸不会真的因为这件事给你妈打电话,事隔这么多年,怎么还会纠结?或许这只是借口罢了。他心底深处仍然放不下你妈妈,所以才会在喝醉之后下意识地打给她。”

    迟归侧头看了看他,语气透露出惊讶:“你怎么知道?连我也是后来才体会到。”

    “虽然你聪明,又不代表在感情上也能聪明。当局者迷,那可是你爸妈。”海湾得意地说,“我有体会,见过这种事儿。”

    “远舟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因为条件不好被他爸给拆散了,所以他一直不和他爸说话。但是过了很久他还老抱怨他爸,也是放不下前男友罢了。”

    迟归接道:“总之,他们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我妈可能一气之下说了些伤人的话,比如后悔和他在一起过、真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他,之类。我爸的心梗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发作的。”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许久,才开口说:“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总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大概是我的语气太过冷漠,渐渐的她也不常联系我了,只在逢年过节寄卡片,极特殊的日子——比如生日时,才通电话。”

    海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迟归有心结这也不能怪他,从他追述的口吻中可以看出,父亲在他心里占据着不亚于自己的地位。

    迟归的母亲却也不能算错,谁也无法未卜先知,前夫酒醉来电争吵,作为人的本能当然会感觉愤怒和难过,口不择言也是人之常情,她又岂能预料之后的结果。

    谁都没有错,那到底是谁错了呢。

    海湾只觉得人生无常,譬如在草地下长眠的邢佳然母亲,又譬如在餐厅里溘然长逝的迟归父亲。

    就像朝露,去日苦多。

    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来这儿之后,我就变了。我以前特别怕死,也不想进医院,可现在都不怕了。世界上就是有很讨厌的事发生,今天他病了,明天你被人暗算了…… ”

    “但我看着你们陪佳然,陪着他爸爸,还有大家对佳然妈妈的敬重和追悼。我就觉得有些人能活成这样,有些人拥有那么多爱,好多事都不重要了。”

    “也许我们也有这一天,可我有你啊,你也有我。我们都不再是孤单的了,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迟归听得动容,停在家门口,解开安全带去吻他:“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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