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6.

    “八十万?你当我是印钞机啊!”

    海湾乍一听见这话, 气得浑身直打摆子,怒火中烧带动血液上涌, 只觉头晕眼花几欲跌倒, 忙抓着铁门稳了稳身形。

    他本有一肚子话要说, 想了想, 却又觉无话可说。

    能说什么呢?面对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说再多也是白费, 对他而言不过耳边风,内心甚至不会激起一点涟漪。

    “我真没钱,不是骗你。”

    以海湾的自尊心和敏感程度,迟归很清楚,如果给他现金或是刷卡,他会惶惶不安甚至产生罪恶感。

    他在这方面处理得非常小心,虽然从不吝啬于给海湾财产, 但无论是买保险还是开酒店又或是买房子, 都选择用过户的隐形方式处理, 并未直接给过钱。

    海湾平时也没有用钱之处, 生活用品一应由保姆阿姨和迟归操心, 四季的衣服他本就没有要求,现在品牌方会直接送到家里, 让迟归为他挑选。

    出门有人接送, 进门有人做菜, 海蓝蓝的学费都不需他交, 即便偶尔出门花钱也是用电子支付, 而他的账户早已与迟归开通了关联。

    这张卡里的五千多余额,还是当初在酒店工作时攒下的一点积蓄,迟归让他随时带着防身用,不然连五千他也拿不出来。

    海长生扯扯嘴角,讽刺道:“他不是很有钱吗?八十万都拿不出来,看来他防你防得挺厉害,是想哪天甩了你一分也不留!”

    “他不是那样的人,你少胡说八道!”海湾最听不得别人诋毁迟归,当然更听不得海长生诋毁。

    “人家凭什么给你钱,谁欠你的?你还好意思跟我要钱,你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我真替你难堪!”

    海长生闻言,不仅毫无愧色,反而振振有词道:“我是你爹,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生的儿子白给他睡,他给我钱是应该的!”

    “你——算了,算了,我懒得跟你这种人废话,我和你没法交流!”海湾胸膛起起伏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他只怕下一秒忍不住会一拳打断他鼻子。

    他深呼吸几次,没好气地问:“你要那么多钱到底干什么?”

    “这你不用管,我有急用。”话音刚落,前面忽然驶来一辆白车。

    海长生不等海湾反应过来,迅速钻进了林子,待车开走才又拱肩缩背地溜出来。

    他身上穿一件又脏又旧的黑色羽绒服,头顶带着鸭舌帽,脚下的皮鞋已经瞧不出本来面貌,整个人风尘仆仆、极尽落魄。

    海湾看他这副模样,究竟难敌血缘亲情,心里也忍不住泛酸,将手中的烧烤袋子递给他问:“吃饭了吗?要不然你先跟我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海长生接过袋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道:“我明天再来找你。”说着,转身要走。

    “哎——等等!”海湾赶紧叫住他,“这么久没出现,你就不想见见蓝蓝么?你等着,我这就带他过来。”

    他一溜小跑回到长椅前,抱起寒风中冻得脸蛋通红还一直望着门口的海蓝蓝,温声说:“蓝蓝乖,哥哥带你去见爸爸,咱们一会儿就回家了。”

    “爸爸也跟我们回家吗?”小家伙伸出双臂,一双眼睛里满是不谙世事的光彩,看得人心中一刺。

    “哥哥也不知道,说不准。”海湾带他快步走到门口,却见四下里黑黢黢一片,哪里还有半个影子。

    海蓝蓝眨眨眼睛,懵然不解地问他:“爸爸呢?哥哥,爸爸呢?”

    “他……有点儿急事,先走了。”海湾叹了口气,只好带他回家去,“没事儿,别难过,他还会回来看你的。”

    “真的吗?”海蓝蓝垂下小脑袋,闷闷咕哝道:“他为什么不想我。”

    海湾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此刻他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烦躁得胃口全无,再没有做晚饭的心情。

    到家后,他们一人煮了一碗泡面,味如嚼蜡地吃完,各自上床睡了。

    次日迟归还没有回来,海湾自己坐车去了一杯无。

    “八十万?他怎么不去抢呢!”陆远舟听说昨晚的事,原地一蹦三尺高,几乎将桌子拍出一个洞来,“老狗`日的,什么玩意儿啊!”

    “他是不是又欠钱了?是不是又让人追债?不还是不是要挨揍了?都多少次了,给他赔了多少钱了,还有完没完!”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鬼鬼祟祟的,好像在躲着谁。”海湾坐在高脚椅上,双肘撑着膝盖,双手托着脑袋,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陆远舟最烦海长生,却也知道原生家庭的阴影不是轻易能逃开的,因此也不再苛责。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吧台上说:“这里面有二十来万,我又被我爸赶出来了,目前手头上只有这么多。”

    “你先拿着,我再帮你筹点儿。不过我提醒你,千万别再当冤大头了,这钱还是慎重点儿,别轻易就给他了,否则肯定还有幺蛾子。”

    林城本在搬酒箱,进进出出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也掏出一张卡,换走陆远舟那张,道:“你这点儿钱还是算了。”

    “我这里有一百万多点儿,你先拿去吧,就当你跟我借的。也不着急还,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再给我就行。”

    海湾很想拒绝,如今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别说是朋友,即便亲戚之间,想借出钱来也难,更何况是这么多钱,他实在不敢受如此大的恩惠。

    可他又没有底气拒绝,这笔钱不借陆远舟和林城的,他也要借迟归的。比起再让迟归给他的过去收拾残局,他宁愿忍受借朋友钱的愧疚。

    莎士比亚曾说,不要借钱给别人,也不要向别人借钱,否则不但失去了本钱,往往连朋友都会一并失去。

    此言不无道理,借钱之后双方的心理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很容易将对方无意识的行为认为是别有深意,从而导致误会、产生龃龉,甚至分道扬镳。

    海湾斟酌再斟酌,握着那张银行卡纠结良久,终于道:“不行,我不能借你俩的钱。好意我领了,钱真不能借。”

    陆远舟出身富贵之家,从来不拘小节,啧了一声说:“不就借点儿钱么,看你搞得好像多么严重似的。朋友帮个忙怎么了,别太有心理压力。”

    “不行不行,真不行。”海湾越想越后怕,还好刚才没有一时鬼迷心窍留下银行卡,“我还是回去再想办法吧,也不能老给他钱。我感觉他这次好像是犯事儿了,有点儿不对劲。”

    林城拖着一推车啤酒过来,道:“我看你还是和迟归商量商量,这事儿你最好别自己扛,不然要出问题。”

    他点到为止,海湾却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是的,假如这样大的事他自己私下处理,甚至为此欠了外债,迟归必会跟他生气。

    记得前天他才说过,他们之间无论是物质还是感情,根本密不可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是难以启齿的,又有什么是需要隐瞒的?

    “我走了!”想明白这一点,海湾抓起手机,拔腿向外跑去。

    “他这么着急忙慌干什么去?”陆远舟愣在原地问。“那么个破爹,要是我早给他踢出去了!就他老是这么心软,气死我了!”

    林城笑了笑,一瓶瓶摆着酒说:“换了你啊,说不定比他还心软。狠话说得溜,那是因为不是真的,真摊上就不一定怎么回事儿了。”

    “那可是你爸,你亲爸。你想想,要是你爸流落街头,跑到你家门口来要钱,你能狠得下心拒绝他吗?”

    “哦,照你这么说,我爸反对咱俩的事儿,我还得由着他了?”陆远舟撅起嘴,手肘撞了他肋骨一下。

    “再说了,他那个爸,从小就知道打他,从来没对他好过,和我爸能一样吗?我恨不能卸他两条胳膊!”

    林城闻言,正色道:“其实我能理解你爸,要是我儿子非和陌生人过‘苦’日子去,我也得心疼。”

    “那你心疼他去吧,别和我在一起了。”

    “我怎么舍得!我是说咱们慢慢来,你爸一定会接受我的。”

    “哼,迷之自信!”

    海湾从一杯无跑出来,打着车直奔机场而去,他也不知这样惶急是为什么,只觉得好想好想见到迟归,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车子在候机大厅门口停下,海湾匆匆扫码付了钱,跑进门找到上次迟归带他认识的显示牌,漫无目的地浏览两遍,才想起自己好像根本不知道迟归的航班号码。

    白跑一趟。

    他黯然垂下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失魂落魄地向回走,路过一对对告别的情侣,看见一双双分飞的劳燕,仿佛人间尽是悲苦辛酸事,哪里来得团团圆圆。

    海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家,只是偶一抬头,家门便已出现在眼前。

    他打开锁,拉开门,见玄关处搁着一只黑皮箱,而它的旁边是一双拖鞋。这双拖鞋很不寻常,因为它是穿在人脚上的。

    “去哪儿了?”迟归一身西装尚未换下,领口拉得松松的,下巴上带着微微一层泛青的胡茬,看起来有点憔悴,但又性感得让人窒息。

    他笑了笑,刚伸出手,海湾便如一发炮弹,猛地冲了过来:“你终于回来了!呜呜……抱抱我!”

    “怎么还哭了?”迟归一脸享受地抱住他,轻轻拍着他背问:“才两天而已,这么想我吗?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

    海湾浑身的郁气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都散了,他倚在迟归怀里,感觉世上再没有比这尺寸之间更令人温暖心安的地方,就像迷途的鸟儿终于回到家,那是他栖息之所。

    迟归察觉出异常,侧开身体搂着他,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本来还犹豫要不要隐瞒,现在枕着他肩膀,听着他声音,海湾再也兜不住,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说了。

    “所以你今天去筹钱了?”迟归想起他方才进门时的落寞神色,心里已猜到大概,“是不是去找陆远舟借钱了?还是林城?”

    海湾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忙解释说:“没有借钱,我没有借。他们借给我了,但我没有收。”

    “对不起,我打算告诉你的,没有想瞒着你。刚才我去机场接你了,可是……忘了问你航班号。”

    “你跟我来。”迟归放开他,径自向主卧走去。

    海湾在原地一怔,忐忑不安地跟了上去,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是不是生气了。

    “过来,坐下。”迟归将他按坐在衣帽间的椅子上,一面解着自己的扣子,一面道:“你跟我说说,这次的事你是怎么想的。据你判断,你爸应该是什么情况,你又打算如何应对?”

    “我……”海湾紧张地抓着椅子边缘,咬咬下唇,说:“我觉得他可能又欠钱了,这是肯定的,要不然他不会跑了这么久才来跟我要钱,还是要那么多钱。”

    “但是上次你帮他还了钱之后,老家的高利贷都不借他钱了,所以他才卖房子的。哦对了,他卖了房子应该有钱生活才对,现在反而问我要钱,可见钱输光了。”

    “这样的话,他肯定是输红了眼还不上钱,被高利贷的人追,才这么鬼鬼祟祟的。而且肯定不是老家高利贷了,也许是外面的人,那更不好惹了。”

    迟归已经换上家居服,随手将西装丢进篮子里,拍拍他肩膀道:“如果真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海湾摇摇头,跟他走出去,又蹭到书房里,说:“我也不知道,我拿他没办法。”

    “你有,但是你逃避去用。”迟归拉开书桌左面的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信封,放在桌子上道:“这里面是他参与聚众赌博的线索,和部分视频截图的证据。”

    “上次他来电话之后,我让Jennifer找人,查到了一点信息。以盈利为目的的赌博罪,已经触犯了《刑法》,现在主动自首检举,可以算作立功表现。如果等他被警方抓获,说什么也晚了。”

    海湾脑中一声轰雷,这才明白他所谓的自己“有办法但是逃避去用”的意思:“你想让我劝他去自首?”

    迟归招招手,将他拉到跟前,说:“幸好你没借给他钱,否则包庇犯罪嫌疑人,一样是过错。”

    “劝他去自首是帮他,不是害他,你以为他能逃得了几天?追他的,我想除了高利贷,还有警察。”

    “可是……”海湾的脑子乱哄哄毫无头绪,“可是怎么就忽然犯罪了呢?而且我劝他自首,他肯定不听的。”

    “他会听的。”迟归根本不担心这一点,“你现在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连你都不借他钱,他的下场会很惨。”

    “那些高利贷绝不会让他好过,与其被他们抓住折磨,他还不如自首,去监狱躲债的大有人在。”

    迟归见他神情有所动摇,继续劝说道:“湾湾,他向你借八十万,加上卖房的钱,已经超过了一百万。”

    “这在刑法上属于情节特别严重,如果再错失这个自首检举的良机,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你这次绝不能再犹豫,这是帮他,也是帮你和蓝蓝。”

    海湾不是心软,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他很担心,很慌乱,也很怕。

    迟归都明白,他将人揽进臂弯,抱着他道:“别怕,一切都有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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