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张借的老执事只犹豫了一下就放他们去了地下层。反正连左右祭司都同意了,不合规矩就不合规矩吧。

    两个人装出一副乖学生的样子,向执事道了谢。快走下楼梯的时候,楚向还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回去向执事问了一个学习上遇到的问题。

    老执事慈祥一笑,耐心地给好学生向楚解释了这个问题,还给他推荐了几本藏在地下层的参考书目。

    男童向楚认真地听着,眼睛里慢慢出现了悟的光芒,他兴奋地向老执事道了谢,这才跑向一直等在楼梯口的姐姐向祁。

    老执事欣慰地看着两个求知若渴的孩子走向地下的知识殿堂,更不疑有它。

    两个好学生走下楼梯,出了老执事的视线范围后,女好学生忍不住拍了拍男好学生的脑袋。

    演得太好了。

    楚向颇为得意地笑纳了这个表扬。他当然演得好,这是他从小练出的保命技能。不装好好学习,不求知若渴,怎么在神医馆那些魔鬼手下生存?

    玩家:“‘笑纳’了这个表扬”?????开发商,我有一句针对文本写作水平的尖锐批评,请笑纳。

    只是他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随着他们慢慢走下螺旋楼梯,烟海阁的人声也在身后慢慢退去,周围越来越安静。

    他紧紧抓住了商祈九的衣袖。

    商祈九忽然也有些害怕。地下层,一定是光线昏暗、安静诡异的。

    从虚无之地回来以后,她去过三个地下层。

    烟海阁的这个地下层,让她想起中宫偏殿的地下小房间和曲折漫长的黑暗隧道。深深的地底,黑暗像是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个地下层很深,而且因为禁令的存在,极少有人造访。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走向一座人迹罕至的古墓。

    可她不得不来。他们要调查的那种腐蚀性液体绝非常物,常规书里没有记载,楚向这几天旁敲侧击地询问右祭司也没问出来什么。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储存在这里的□□。

    他们终于走到一处平地,一扇黑色的大门出现在他们左手边的墙上。楚向努力调整着呼吸。他确信地面已经在他们头顶一百米开外的地方了。

    商祈九拿出老执事给的生锈钥匙。在一阵刺耳的金属相摩声音里,大门开了。

    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可门内景象让两个人张大了嘴,甚至忘记了恐惧。

    一个巨大的灰色大厅,厅内整齐地摆着一排排一人半高的石制书架,书架侧边对着他们,上面画着一些简单的符号。他们面前是两个书架之间的间隙,可他们看不见这间隙的尽头,它像是在两排书之间向前无尽延伸着。楚向扭头看了看左右两边,视野内是望不到头的排排高大书架。

    他们像是置身广阔的书海。

    但最令人惊叹的不是这里的面积,而是这里的照明工具。

    这里位于地下,储存的又是纸质书籍,因此不能用烛火照明。

    摆在一盏盏平滑石头灯罩里的,是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它们像烈日下荡漾在湖面的光点,一点一点、无边无尽地亮着,把这巨大的地底大厅照得有如白昼般光明。

    这些夜明珠不一定每一颗都像太子书房里的那两颗那样珍奇贵重,但这么多加在一起,已经可以不成问题地买下整个槐阴国。

    可它们居然就这样不为人知地被放在地下,与几乎无人阅读的书本终日相伴。

    楚向不敢相信地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一颗夜明珠,喃喃道:“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光是这颗夜明珠就足以买下一百只让右祭司爱惜不已的暑气瓶。

    商祈九看着无边无尽的夜明珠海和它们照亮的排排书籍,走向离他们最近的书架,指腹轻轻划过一个个书脊,轻声道:“不是。”

    “它们已经可以买下一个国家了。只摆在这里照明,不是太浪费了吗?”楚向惊叹着。

    “可是它们照着的这些书,”商祈九看向不见尽头的书海,有些敬畏地说,“比它们更宝贵。”

    她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拿下两本蓝色封皮的薄书。

    《光河平原百年变迁史概要》,作于甲征纪元六百七十年的主大陆瑶城,记载着九百年前,在大海尽头的遥远大陆上,战争频仍的河谷平原里一个传奇民族的诞生。

    《蟪蛄知不知春秋(残卷)》,抄写于云光纪元,记载着七千年前一个已经不为人所知的智者对生命与时间的看法。

    这片书海里,荡漾着的都是如此遥远的故事,每一本书里的文字都是不可复制的大陆记忆,记录着人类智慧所触及的最远方。它们是无价的,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只能沦为陪衬。

    烟海阁的这个地下层是祭司殿真正最重要的地方。在世俗看来,这里藏着无价之宝,但在祭司殿看来,这里神圣不可侵犯。即使祭司殿因为不合理的支出计划与长达三十年的药材失窃案而渐渐清贫,即使右祭司开始为了一个打破的暑气瓶而心疼不已,他们也不会从这个地方拿走哪怕一本最薄的小书或一颗最暗淡的夜明珠。

    哪怕有朝一日祭司殿穷到连大祭司都要带头去拍卖行做兼职,烟海阁的地下层,也会完好无损地被保护着。

    这里的藏书之丰令人惊叹,但,“那我们要找线索岂不是很难?”楚向看着这无边无尽的书海,陷入了绝望。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书架侧边的这些符号,”商祈九小心地把手里的书放了回去,“表示书架上藏书的类别。”

    至少他们可以从某些类别入手,不需要一本一本地翻阅。

    这些符号是槐阴国内通用的书籍类别符号,但其中的一些商祈九从来没有在地面上见过,只听人说起过。

    她走回楚向身边,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犹豫了一会,最终面向了左边。她招招手示意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楚向跟上。

    “古代典籍,古代典籍,天文历法,数字演算……”她一边走着,一边轻声念出符号的意思。

    楚向谨慎地拉着她的衣袖,好奇地看着那些他不明含义的符号。

    大门在他们身后远去。

    商祈九走得越来越快,楚向慢慢有些眼花缭乱。

    “……副大陆史诗,副大陆历史,未解禁历史……”

    楚向脚下一顿,手却还抓着商祈九的衣袖,差点摔倒。“等,等等!”

    她转头有些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楚向走向一个书架,踮着脚努力想看清书架侧边那个符号,“‘未解禁历史’?”

    商祈九耸耸肩,解释道:“一般记载的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但因为还不便公诸于世,所以只能暂时秘密封存。”

    不过这个“最近”指的不是最近几天、几年,而可能长达几十年。而它们之所以被封存,可能是因为记录了王室或官场秘辛,可能是因为写了些某些人不喜欢的东西。

    楚向点点头,随意瞥了一眼架子上的书,却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欲哭无泪地捂住了脸。

    平原棋。

    那个老太太说自己在写一本书,需要问他一些问题,纠缠过他很久,在奇珍糕点铺里每天追着他问“作为一个外国人生活在小周城是什么感受”。而他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她名字上方的那个书名——《一百个外国人眼中的小周城》。

    商祈九想起初见楚向时他被老太太抓着不放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平原棋是槐阴很有名的史学大家,如果不是平老太太的采访对象的话,跟这位史学家的相处是非常愉快的。

    她走到书架前,想看看老太太是怎么描写楚向的。

    却看到了那本书旁边的另外三本书。作者都是平老太太,一本《前朝史话》,两本《小周世家三十年》。

    两本《小周世家三十年》都成书于十二年前,只是其中一本的书名上方不知为何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楚向等了半天没等来笑声,试探着放下了手,看到她皱着眉看着手中两本书脊几乎一摸一样的书。

    他踮着脚拿了画着红圈的一本到自己手上,随意翻开了目录。“王室之兴起,籍氏之没落……”他饶有兴趣地念出了一个个标题,“……唉?祁家之……”

    他闭上了嘴,兴致勃勃的表情瞬间消失。

    听到“祁家”,商祈九心里一跳。她知道祁望之是遗孤,但从不敢问祁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从未听人说起过。

    她翻开自己手里的那本,顺着目录找到了那一章——祁家之灾祸。她克制着难受起来的情绪,慢慢读了下去。

    祁家住在城西一处民宅内,世代家主任职祭司殿。十五年前节日里的一场火灾,烧死了当天团圆在一起的整个大家族,只有十一岁的家主长子因为患病住在医馆而逃过一劫。

    商祈九想起那个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人。他曾经有一个欢乐热闹的家,一夜之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鼻头一酸,忽然很想见到他。

    “这么大规模的计城热病?我怎么没听说过啊……”她身旁的楚向喃喃道。

    商祈九抹了抹眼角,随口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楚向皱着眉头看向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说:“祁家……那一章啊……”怎么她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

    商祈九一愣,拿过楚向手上那一本书。

    白纸黑字。

    “城西祁家十二人……卒于目山纪元四百五十九年……计城热病……”

    她的指尖划过一行行黑字,她顺着手指读取黑字记载的信息,冷汗随着她读过一页页文字而流过脸颊。

    一章读毕。

    极大的恐惧让她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同一个作者,同一个书名,为什么记载着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为什么这本书上写着,祁氏十三人陆续染上突如其来的计城热病,只有那个少年幸运活了下来?

    楚向也已经读罢原先在商祈九手上那本的章节。他在她身边坐下,若有所思道:“哪一个是原版呢……掩盖祁家人死亡的真相,为的是什么呢?”

    他的语气里满是疑惑,但没有惊慌。

    商祈九已经惊惶到说不出话来,可一向更胆小的楚向却很淡定。

    她呆呆地看向托着脸沉思的幼童。“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啊?”楚向被打断了思路,转头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有人在篡改历史。”她一字一句道。每一个字里都是踩不到底的惊恐。如果关于祁家人死因的历史被篡改了,那么其他的章节有没有被篡改过?她自以为熟知的槐阴历史,究竟是真是假?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楚向理所当然地说,“历史就是一张任人涂抹的画纸。我跟你说,上殷城书店里最卖不出去的就是历史书,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被翻来覆去地篡改过好多次的,跟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商祈九愣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向却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继续道:“不过这些历史书还是有些有趣的地方的。你可能听说过,上殷城有三大商会嘛,每家都有自己的史学家。同一个事件能被三家说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比如十年前的那一次……”

    发现他讲的笑话并没有娱乐到商祈九,楚向讪讪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摸了摸鼻子,试图安慰道:“当然了那是上殷城的情况,你们这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篡改史书的情况没那么严重,所以对祁家这个事你才反应这么大。”

    她转头看向地面,抱住膝盖。

    楚向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好抱着膝盖不再说话。

    玩家:你早就该闭嘴了,真的。

    地下百米的巨大藏书厅里亮如白昼,夜明珠像天上的星星,不知疲倦地照着坐在书架边的两个人。

    商祈九慢慢收拾好情绪。

    楚向说对了一点。对单纯的槐阴国人来说,历史是求实的,即使由于某些原因被暂时封存,也终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篡改史书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所以她才会那么恐慌。

    她把两本书摊开摆在地上,仔细对比着两个章节的内容。

    “……咦?”她的手指在一句话末尾停了下来。

    楚向念出了那句话。“那天晚上,祁夫人还买了一条藕荷色的窄袖长裙送给女儿。”他皱着眉头,看了看上下文,纳闷道:“我觉得这句话很多余啊,跟前后文没什么关系。”

    商祈九把那本书翻了过来,看向它的书脊。没有红圈,《小周世家三十年》,作者平原棋,成书于目山纪元四百六十二年。

    也就是距今十二年前。

    “有什么问题吗?”楚向问道。

    “窄袖长裙,”商祈九慢慢道,“是八年前才第一次出现在市场上的。”

    一本真正作于十二年前的书,怎么可能会提及八年前才出现的东西。这只能说明它是后来才写成的。

    这本没有红圈的《小周世家三十年》是篡改过的版本,另外一本才是原版。

    祁家人死于计城热病,火灾是一个谎言。

    史学大家平原棋被迫修改了史书,却还是刻意留下这一句有破绽的话,提示后人,这里写的东西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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