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向他告别
丞相府所在的城西民宅区安详宁静。狭窄石板路边，两排红枫树后掩映着一座座小巧的红屋顶房子，这时太阳刚刚落山，几户人家门前的灯笼点亮着，灯光下，老人带着孩子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讲着些他们头发还未斑白时候的故事。
丞相府是这片民居最老的七幢宅子之一，火红的枫藤像嫁衣，铺满陈旧宅墙。据说当年新婚的元氏夫妇之所以买下这幢宅子，就是看中了这枫藤。
商祈九披着落日余光走到这里的时候，丞相府上刚刚用过晚膳，几个不善家务的老仆人正在院落里跟着管家学习修剪花草。
见公主走进来，管家忙把剪子放在凳子上，迎了上来。“殿下。”
商祈九有些恍惚地看着墙上的枫藤。上次她来这里的时候，是在生辰日之前几天，那时枫藤还是青绿的。
现在，它们已是一片火红，而她身上也发生了那么多事。
“归舟在哪里？”她把视线收回。
老管家正准备回答，却停住了，向她身后点了点头，退下了。
商祈九转身，那个熟悉的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他一身亚麻色长袍，手上抱着厚厚的一摞公文，清澈的双眸里映着院落暖黄的灯光。
商祈九忍不住微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从他手上抱过三分之一的公文。“这么多公文，丞相是不打算让你休息了？”
元归舟笑着点点头，带着她往小书房走去，“本来是可以休息的。”
商祈九脚步一滞。
“只是我今天下午等人等了太久。”
这才耽误下这么多政事。元归舟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埋怨，反而笑意满满。他并不介意等她，只要最终能等到她，久一点也没关系。
而现在她来了。
可商祈九收紧了抱着公文的双臂。“归舟，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们已经走到了小书房门口，元归舟用身体轻轻撞开虚掩着的门，像是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熟练地在黑暗中找到了书桌的位置，放下怀里的东西，点上了蜡烛。
只有转身时不小心碰倒的笔架泄露了他的情绪起伏。
商祈九抱着公文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她看着的那个人笑意不变，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东西，看见了她耳垂下的小布偶兔子。“耳坠很可爱。”
王小八心中大喜，却碍于不敢暴露自己而不敢动。
可在商祈九听来，这显然是在没话找话。
偏偏她好像也失掉了把话摊开说的勇气，竟接上了这话，开始和他谈论小周城最近流行的首饰。
两个人看上去聊得很热络。虽然事实上，一个最近根本不在这座城市，一个最近根本没有时间关心流行趋势。
谁都不想先开启那个话题。
时间在流逝，当商祈九硬着头皮把“佩戴首饰的美学意义和社会学意义”都鬼扯了一通之后，她终于无话可说了。
玩家：……游戏编剧你最近是在写论文吗？
元归舟一时也接不上话。
旁观着这出闹剧的王小八终于逮到了说话的机会：“寄主儿，只有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了！”
魇刀给的时间是一个时辰。如果超出时限的话，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会做什么，但毫无疑问，他会很不高兴。
元归舟听不见王小八的说话声，只看见眉飞色舞的商祈九慢慢沉静下来。她看他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的。
他噩梦里出现过的场景，最终还是发生了。
刚才乱七八糟地瞎扯了这么久，也不见醒来。那么这不是梦。
他心里揪着疼，唇边笑意不变，眼睛却暗淡下来。“想说什么？”
青年温和的声音让商祈九很难过。
这是过去十八年里，除去父母之外，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人。他们一起上课、习武，一起出游，一起度过每一个重要节日。他知道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分享着她所有的记忆。
可今天过后，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
商祈九用力抹了抹眼角，笑着说：“我遇到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一开始很凶，但后来很温柔，他很厉害，他会保护她。
所以归舟，已经不用再为她担心了。
元归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很好啊。”
“很”和“好”这两个字，声母是软腭音。发音时舌根稍稍隆起，气流从舌根与软腭之间的窄缝中流出。元归舟以前从来不知道，发软腭音的时候，人的声音这么容易哽咽。
那个“好”字的气流颤抖在他喉头，终于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压抑着的情绪好像也一齐涌了上来。
但他唇角仍然笑着。就像从前那样。
商祈九又抹了抹眼睛，忍不住想去抱他，却忽然闻到一种极好闻的气味。
流月引。
她愣住，转身看向气味传来的地方。
那是小书房的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只要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她身后，满天星辰皆成陪衬。
她美得不真实的脸上表情很奇怪，好像有些高兴，却又有些难过。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呆愣愣的商祈九，闭着眼睛低下头，胸口缓缓起伏，像是做着深呼吸。她终于又抬起头来，绽开一个令人惊艳的温柔笑容。
商祈九忍不住也笑了，只是有眼泪莫名掉下来，心口像是被压在尖锐巨石之下，又疼又沉重。
女子慢慢走进来，步履轻灵，火红长裙的裙摆在身后划出优美的弧度，令人心醉的流月引香气萦绕着她。“丞相想要那份公文的副本。”
元归舟克制着情绪，点点头，从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公文，开始抄写。
女子又看向泪眼朦朦的商祈九，浅褐色的眸子里像有千言万语。可她欲言又止了那么久，最终只笑着说：“很可爱的兔子。”
王小八羞赧不已，却还是不敢动。
商祈九摸上王小八的耳朵，不知为什么越来越难过。她低头，看到这天人一般的女子腰带上，挂着一个玉牌。
品质极佳的槐阴方形白玉，做工极复杂的流水纹，只是中央刻着的那三个字有些歪歪扭扭。
九见月。
女子顺着商祈九的目光看向玉牌。
“你的名字吗？”
九见月的声音很温柔，“是呀……我的名字。”
商祈九抬头看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那个，寄主儿……”王小八忽然抖了一下，“时，时间……”
时间不多了。
“还有人在等你，就快回去吧。”九见月的声音轻得是叹息。
商祈九点点头，却突然愣住了。“你……听得见？”
王小八的说话声，按理是只有她和魇刀能听见的。
“嗯。”九见月看见商祈九脸上的泪痕，下意识地向她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
那只收回去的手如玉般无暇，抓皱了裙摆。
商祈九有些恍惚。
王小八惊奇地瞪大了两只小黑眼睛。这个人一出现，它就很喜欢，只是没想到，他还能听见它说话。
它很想再看看这个美人，但是那个脾气暴躁的目标儿……美色其次，生命要紧。
“寄主儿……”
它的寄主自己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强笑着向小书房里的两个人道了别。
走出明明所有人都笑着却气氛沉重的小书房，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
回宫路上，心知能在规定时间内赶回，王小八终于放松下来，又开始叽叽咋咋地说话。
“真好看呀！”它回想着红衣的美人，兔毛遮盖下的两颊一红，它忍不住用耳朵蒙住了眼睛。
商祈九没说话。
“真好看呀真好看呀……”王小八扭动着不存在的腰，“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公人类……”
商祈九停下脚步。“她是女人。”
王小八两只耳朵往上折叠，露出了眼睛。“公的。”
“她有胸，没有喉结。”总之九见月显然是个女人。商祈九忍不住开始刷新内心对王小八智商下限的认知。
“那是因为他用了掩藏魔法。”而作为魔法凝结物，王小八是不会受那些掩藏魔法影响的。
商祈九愣住。
她突然想起魇刀说过，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他在追踪一个满身流月引气息的男人。
九见月……是男人？
他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性别？
丞相府是这片民居最老的七幢宅子之一，火红的枫藤像嫁衣，铺满陈旧宅墙。据说当年新婚的元氏夫妇之所以买下这幢宅子，就是看中了这枫藤。
商祈九披着落日余光走到这里的时候，丞相府上刚刚用过晚膳，几个不善家务的老仆人正在院落里跟着管家学习修剪花草。
见公主走进来，管家忙把剪子放在凳子上，迎了上来。“殿下。”
商祈九有些恍惚地看着墙上的枫藤。上次她来这里的时候，是在生辰日之前几天，那时枫藤还是青绿的。
现在，它们已是一片火红，而她身上也发生了那么多事。
“归舟在哪里？”她把视线收回。
老管家正准备回答，却停住了，向她身后点了点头，退下了。
商祈九转身，那个熟悉的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他一身亚麻色长袍，手上抱着厚厚的一摞公文，清澈的双眸里映着院落暖黄的灯光。
商祈九忍不住微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从他手上抱过三分之一的公文。“这么多公文，丞相是不打算让你休息了？”
元归舟笑着点点头，带着她往小书房走去，“本来是可以休息的。”
商祈九脚步一滞。
“只是我今天下午等人等了太久。”
这才耽误下这么多政事。元归舟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埋怨，反而笑意满满。他并不介意等她，只要最终能等到她，久一点也没关系。
而现在她来了。
可商祈九收紧了抱着公文的双臂。“归舟，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们已经走到了小书房门口，元归舟用身体轻轻撞开虚掩着的门，像是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熟练地在黑暗中找到了书桌的位置，放下怀里的东西，点上了蜡烛。
只有转身时不小心碰倒的笔架泄露了他的情绪起伏。
商祈九抱着公文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她看着的那个人笑意不变，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东西，看见了她耳垂下的小布偶兔子。“耳坠很可爱。”
王小八心中大喜，却碍于不敢暴露自己而不敢动。
可在商祈九听来，这显然是在没话找话。
偏偏她好像也失掉了把话摊开说的勇气，竟接上了这话，开始和他谈论小周城最近流行的首饰。
两个人看上去聊得很热络。虽然事实上，一个最近根本不在这座城市，一个最近根本没有时间关心流行趋势。
谁都不想先开启那个话题。
时间在流逝，当商祈九硬着头皮把“佩戴首饰的美学意义和社会学意义”都鬼扯了一通之后，她终于无话可说了。
玩家：……游戏编剧你最近是在写论文吗？
元归舟一时也接不上话。
旁观着这出闹剧的王小八终于逮到了说话的机会：“寄主儿，只有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了！”
魇刀给的时间是一个时辰。如果超出时限的话，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会做什么，但毫无疑问，他会很不高兴。
元归舟听不见王小八的说话声，只看见眉飞色舞的商祈九慢慢沉静下来。她看他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的。
他噩梦里出现过的场景，最终还是发生了。
刚才乱七八糟地瞎扯了这么久，也不见醒来。那么这不是梦。
他心里揪着疼，唇边笑意不变，眼睛却暗淡下来。“想说什么？”
青年温和的声音让商祈九很难过。
这是过去十八年里，除去父母之外，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人。他们一起上课、习武，一起出游，一起度过每一个重要节日。他知道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分享着她所有的记忆。
可今天过后，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
商祈九用力抹了抹眼角，笑着说：“我遇到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一开始很凶，但后来很温柔，他很厉害，他会保护她。
所以归舟，已经不用再为她担心了。
元归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很好啊。”
“很”和“好”这两个字，声母是软腭音。发音时舌根稍稍隆起，气流从舌根与软腭之间的窄缝中流出。元归舟以前从来不知道，发软腭音的时候，人的声音这么容易哽咽。
那个“好”字的气流颤抖在他喉头，终于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压抑着的情绪好像也一齐涌了上来。
但他唇角仍然笑着。就像从前那样。
商祈九又抹了抹眼睛，忍不住想去抱他，却忽然闻到一种极好闻的气味。
流月引。
她愣住，转身看向气味传来的地方。
那是小书房的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只要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她身后，满天星辰皆成陪衬。
她美得不真实的脸上表情很奇怪，好像有些高兴，却又有些难过。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呆愣愣的商祈九，闭着眼睛低下头，胸口缓缓起伏，像是做着深呼吸。她终于又抬起头来，绽开一个令人惊艳的温柔笑容。
商祈九忍不住也笑了，只是有眼泪莫名掉下来，心口像是被压在尖锐巨石之下，又疼又沉重。
女子慢慢走进来，步履轻灵，火红长裙的裙摆在身后划出优美的弧度，令人心醉的流月引香气萦绕着她。“丞相想要那份公文的副本。”
元归舟克制着情绪，点点头，从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公文，开始抄写。
女子又看向泪眼朦朦的商祈九，浅褐色的眸子里像有千言万语。可她欲言又止了那么久，最终只笑着说：“很可爱的兔子。”
王小八羞赧不已，却还是不敢动。
商祈九摸上王小八的耳朵，不知为什么越来越难过。她低头，看到这天人一般的女子腰带上，挂着一个玉牌。
品质极佳的槐阴方形白玉，做工极复杂的流水纹，只是中央刻着的那三个字有些歪歪扭扭。
九见月。
女子顺着商祈九的目光看向玉牌。
“你的名字吗？”
九见月的声音很温柔，“是呀……我的名字。”
商祈九抬头看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那个，寄主儿……”王小八忽然抖了一下，“时，时间……”
时间不多了。
“还有人在等你，就快回去吧。”九见月的声音轻得是叹息。
商祈九点点头，却突然愣住了。“你……听得见？”
王小八的说话声，按理是只有她和魇刀能听见的。
“嗯。”九见月看见商祈九脸上的泪痕，下意识地向她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
那只收回去的手如玉般无暇，抓皱了裙摆。
商祈九有些恍惚。
王小八惊奇地瞪大了两只小黑眼睛。这个人一出现，它就很喜欢，只是没想到，他还能听见它说话。
它很想再看看这个美人，但是那个脾气暴躁的目标儿……美色其次，生命要紧。
“寄主儿……”
它的寄主自己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强笑着向小书房里的两个人道了别。
走出明明所有人都笑着却气氛沉重的小书房，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
回宫路上，心知能在规定时间内赶回，王小八终于放松下来，又开始叽叽咋咋地说话。
“真好看呀！”它回想着红衣的美人，兔毛遮盖下的两颊一红，它忍不住用耳朵蒙住了眼睛。
商祈九没说话。
“真好看呀真好看呀……”王小八扭动着不存在的腰，“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公人类……”
商祈九停下脚步。“她是女人。”
王小八两只耳朵往上折叠，露出了眼睛。“公的。”
“她有胸，没有喉结。”总之九见月显然是个女人。商祈九忍不住开始刷新内心对王小八智商下限的认知。
“那是因为他用了掩藏魔法。”而作为魔法凝结物，王小八是不会受那些掩藏魔法影响的。
商祈九愣住。
她突然想起魇刀说过，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他在追踪一个满身流月引气息的男人。
九见月……是男人？
他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