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我做的。”

    彦成酒笑得柔美动人。她穿着华丽的正红色王后宫装,乌黑长发被一根银簪束起,站在王宫议事厅中央,身前站着与她同床共枕三十多年的人。

    若不是双手被绑在身后,她和平日里看上去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端庄娴雅,温婉贤淑,仿佛她并非被审判的囚犯,而只是站在这里与丈夫闲聊

    国王商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七个孩子?”

    “对呀,本来还有他们两个。”彦成酒笑着看向一旁的太子商缺和商祈九。

    太子商缺坐在木椅上,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春”的手安慰似的放在他肩上。

    商祈九被魇刀抱在怀里,无声哭泣着。

    “孟樊?”商预的双眼已经通红。

    “我对背叛者一向很仁慈。”彦成酒的语气温柔地像是在回答小孩子的数学问题。

    玩家:温柔……数学问题???我给我小侄女辅导数学的时候都想拍桌子了好吗??

    孟樊,在计城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会追随她。可嫁给元观年之后却越来越不听使唤,后来居然还敢在她杀老四的时候试图阻止。

    对一个背叛者,她只给了她一个计城热病,不够仁慈吗?

    “还有谁?”

    彦成酒嫣然一笑。“这我怎么记得清?”

    光是做计城热病实验的时候,宁辜谌就弄死了祁家十二个人,为了让平原棋闭嘴,她也让他也对平原氏动过手。只可惜平老太婆名气太盛,杀她风险太高。

    这一桩桩事情里,那些死人的名字她早就不记得了。

    不过是些凡人罢了,在她眼里,那些人跟白纸上的数字没有什么差别。什么也不是。

    若能为她的计划而死,他们不应该感到荣幸吗?

    彦成酒笑着环视周围的人。

    颤抖着的商预靠着身旁的桌子才勉强站得稳,商缺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她,商祈九脑袋埋在魇刀胸前。

    元观年很平静地看着她。她输了,他赢了,可怎么笑着的人是她,他看上去却不像个赢家?是了,他也不该高兴的。他赢了又如何?他最珍爱的人早就命丧她手下。

    元观年的儿子看上去很震惊,想来他父亲什么也没告诉过他。这个元归舟,本来早就应该因为计城热病病死的,那样一来,失去妻子也失去儿子的元观年决不会有心力给她造这么多麻烦。可惜不知怎么出了岔子,让他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在政事上比他父亲更难缠的对手,短短几天就瓦解了韦氏商会在北部地区的势力。

    祭司殿右祭司一脸空白,根本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左祭司貌似面无表情,眼睛里却有奇异的光。他当然是在想,祁家一门的事是不是拜她所赐。本来他不需要想,因为他应该随他们一起去死的。可惜被宁辜谌发现他母亲就是瞿琬,非要保下他。不仅保下他,还把他接到祭司殿亲自教导,简直就是养虎为患。

    军政部执事长籍无明实在是无用,枉她……

    国王商预忽然倒在地上,开始极度痛苦地抽搐。一团黄光从他心口处慢慢渗出,他咳出血来。

    所有人都惊慌地围了上去,商缺和“春”把他扶坐起来。那黄光还在继续渗出,越来越大,像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商预眼里满是痛楚和挣扎,阵阵刺痛的脑海中有什么尘封多年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你对他做了什么?”商祈九抓着父亲的手,恨恨地看着那个是她母亲的人。

    彦成酒似乎颇有些敬佩地看着仍在吐血的商预。“这么多年,居然还是……”她目光深处有别样的情绪,但此时没有人在意。

    右祭司嘴里低声念念有词着些什么,像是在背诵一段古书上的文字,然后认出了这个东西。“……封情?”

    “那是什么?”

    “把被施咒者的感情从一个人身上啊/儿,转移到施咒者身上,同时抹去被施咒者对那个人的记忆。”右祭司和王小八同时说道。

    王小八又惊又怕地看着王后彦成酒,“我之前都没有发现国王身上有这样一个魔法儿。她她她好可怕!”

    她的施下的咒语居然藏得深到可以避过魔法凝结物的感知能力。

    黄光人影终于成型,消散在空气里。商预口中喷出一股黑血,嘴唇苍白。他恍惚了一阵,眼睛才慢慢清明起来。

    “小渔……”他喃喃道。

    那个恬静害羞的少女,她总是坐在自家冷清的店铺前看书。他偶然间打马经过,一眼看了就喜欢。

    “啊呀,真是令人感动,”彦成酒独自站在议事厅中央,脸上温婉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被收起,只剩阴鸷冷意,“可惜她死了很久了。”

    而且死前,过得很是凄凉呢。彦成酒畅快地想着。平民女得罪了太子妃,被家人像货物一样嫁给街头混混,被玩弄,被虐待,贫苦饥寒,病痛缠身,终于自尽。

    给她带来了不少乐趣。

    玩家:卧槽这位老美人你有病吧????

    “蛇蝎心肠……”年迈的右祭司颤颤巍巍地指着彦成酒。

    彦成酒冷冷地看着右祭司干枯的手指,“你们还有什么废话吗?”

    从魇刀出现在商祈九卧房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输了。三十多年的精心布局毁于一旦,三十多年的担惊受怕终于还是得到这种结果。

    为了看他们有趣的表情她才最后配合一次,好心告诉他们她做了什么。

    可这些人废话越来越多,她有点不耐烦了。

    商预被长子搀扶着站起来。“为什么?”

    她操纵国王,勾引大祭司和军政部执事长,与声名狼藉的韦氏商会合作,杀人如麻。她演了三十多年的戏,耗尽了青春年华,布了一个那么大的局,为的是什么?

    彦成酒看看商祈九,又看看商缺。就差两个,只差最后两个了的。这最后的两个目标近在咫尺,就像她的梦想近在眼前。她却已经无法触碰。

    她老了。

    她会死。

    一切都是一场空。

    她没有说话。

    “你有这片大陆上,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说话的竟然是进了议事厅以后一直没说话的“春”,她小心扶着摇摇欲坠的太子,语气狠厉,“你还要什么?”

    彦成酒——美貌,权势,财富,名望,世人的喜爱,相敬如宾的丈夫,孝顺的子女,甚至痴心一片的情人,她什么都有。可她甘愿抛弃所有这一切。

    她为的是什么?

    “这与你们无关。”彦成酒看着商预身后的桌子,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桌子上摆满着一卷卷公文,一本陈旧的《上殷医方》,还有一个青瓷花瓶。

    那个青瓷花瓶是三年前她和商祈九从拍卖行买来的,计城花瓶,易碎又清透。花瓶里插着槐花,是她昨天亲手放进去的。

    有时候她会想,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其实也很不错。有时候她甚至会贪恋。

    但每当那个噩梦再次出现,她就会歇斯底里。

    “永远的青春。”

    彦成酒惊惧地看向说话的青年。

    元归舟面色已经平静下来,直直地看着突然有些慌乱的彦成酒。

    “这些事,是一个祭祀?这样能让你不老不死?”商祈九看着彦成酒,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她为了让自己永葆青春,做出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

    彦成酒被捆在身后的双手握成拳,紧紧闭上眼睛。

    师父说的。

    寻找大陆十字之交,溢满花香的国度,万民归心之人。建水面祭坛,杀子取心,完成那些琐碎的步骤,她就可以永生。

    “那是不可能的!”右祭司苍老的声音大叫着,“神典白纸黑字,赤乌神说过,众生皆有一死。”

    所有人都会死。这是不可违背的自然法则,根本不存在能让人不老不死的方法。

    “他对你们,确实是这样说的,”彦成酒冷笑道,“只可惜我棋差一招……”

    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成为第一个获得永生的人。

    所有人都说,众生皆有一死,即使神使也是一样。所以那天师父喝醉了酒,不小心说出获得永生的方法时,她欣喜若狂。

    可惜……

    “我还有一个问题。”商祈九握紧魇刀拉着她的手。

    彦成酒没有看她。

    “全部,都是假的吗?”她又红了眼睛。

    十八年的母爱,全部都是假的吗?幼年的呵护,病时的关怀,一起在王宫散步,一起追忆着往昔,还有第一次来葵水之后的悄悄话……

    只是不走心的表演吗?

    被她问话的人没有回答。

    “你杀他们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商祈九的声音哽咽,想起偶尔看到过的,王后脸上的哀伤。

    那时她以为母亲是在怀念逝者。

    那无意中被她发现的哀伤也是假的吗?

    “你……”

    “商预,”彦成酒打断了商祈九的话,转头冷冷地看向国王,“你审判完了吗?”

    商预的视线比她更冰寒。

    “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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