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辜谌一直知道,自己本来是姓闻的。

    他有一块黑玉牌,上面刻着“闻预”两个字。

    那不是一般的玉牌,是姑楚黑玉牌。姑楚,是前朝国名。

    那不是一般的两个字,是他的名字。他本叫闻预,闻预是前朝王室后裔。

    他是前朝王室后裔。

    但当师父让他在“闻预”和“宁辜谌”这两个名字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想做宁辜谌。

    宁辜谌是祭司殿掌权者一手养大的孤儿。天资卓绝,清雅俊秀,是所有人看好的下一任大祭司。

    姑楚王室与他无关。四百多年前的旧事,他为什么要在意呢。

    宁辜谌的生活一直很平静。

    他住在挽月宫,晨起后独自在小偏殿做晨祭,上午去烟海阁看书,下午进城去战斗力训练场,晚上帮师父处理一些殿中杂务。偶尔,也代新上任的右祭司给新学徒上课。

    他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有一双视力极好的眼睛,他喜欢用这双眼睛看这个美丽丰富的世界。青苔上的蚂蚁,老房子灰墙上的裂纹,日暮万里霞光,夜里满天星辰。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右祭司经常因为购买太多神像而囊中羞涩,宁辜谌就暗中接济他。虽然宁辜谌自己其实也因为经常去战斗力训练场雇佣导师而入不敷出。

    他喜欢神秘的东西。新事物对他来说总是很神秘,学习新技能就像解谜一样,让他觉得很愉快。占星,钓鱼,开锁,锻造。所以他不断雇佣导师教导自己不同的东西。

    他就是这样遇上瞿琬的。她是个不爱听从家里管教,离家出走试图自己养活自己的小姑娘。她那时十四岁,柳叶眉边一颗朱砂痣,在【学宫】一本正经地挂牌教人“滔滔不绝地说话”。

    他没打算搭理她的,可小姑娘自己凑了上来,拉着他叽叽咋咋说个不停,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后来又装可怜说自己快要吃不上饭了。他心一软,就带着她去奇珍糕点铺买了东西。

    她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朋友。宁辜谌那时虽然脾气很好,但身为大祭司弟子,气质又清冷,所以就没什么人来接近他。瞿琬是第一个例外。

    从来独来独往的宁辜谌有了伴。

    他们在战斗力训练场的二对二分场组队,一次都没有输过。他生辰日,她去忽悠奇珍糕点铺的奇怪老板,骗到了一大盒免费点心送给他。他们一起游荡小周城,他好笑地看着她对偶尔出现在城中的太子商预傻兮兮地笑。

    他与太子商预是点头之交。未来的国君,与未来的大祭司,见面时总能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宁辜谌的生活一直很平静,直到那天瞿琬被家里人找到。她笑嘻嘻地说玩也玩够了,该回家了,瞿琬是个假名字,下次带真名字来见他。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瞿琬。

    那天宁辜谌像往常一样,一个人走回祭司殿。当他走在那三百六十九级石阶的第一百七十四级时,世界上最美的谜团出现了。

    她是第二个例外。

    彦成酒一袭雪白纱衣,乌发如瀑,赤着脚,带着笑,就这样向他走来。

    她说:“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好。

    宁辜谌对彦成酒,永远会说“好”。

    她要他送她下山进城,她要他帮她拿够不着的货架上的书本,她要他告诉她哪一条裙子更好看。

    宁辜谌梦里全是她笑靥。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她要他教她炼药。宁辜谌拿出自己最好的药鼎,供她练习。

    她想去烟海阁地下看书。宁辜谌背着师父,悄悄带她去了那个严禁外人进入的地方。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白皙美丽的手上拿着一个新耳环,她指了指空空的耳垂。

    宁辜谌红着耳朵靠近她。她那么近,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有一种自己亵渎了心上人的惶恐。

    可她忽然拉住他的手,笑意盈盈,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她是人间最美的谜团。可以纯如新雪,也可以媚如妖姬。

    他胡乱在她身上解谜,陷得越来越深。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宁辜谌为彦成酒约见太子商预,看着她在太子身上施下“封情”。

    他嫉妒得发狂,在昏迷的太子身边狠狠地占据着她。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宁辜谌看着彦成酒手上写着“声影寒”三个字的古技能书,只犹豫了一瞬,就接过了那长达三十年的痛苦。

    翠毒让他痛得面部扭曲。

    每天夜里,祭司殿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只有他在自己放出的无声结界里,撕心裂肺地叫喊。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他盗取药材,看着师父愁白了头发。

    他毒死商预的弟弟,迫使王室迎回唯一的继承人。

    他提取“蜻指”和“红觚”,杀死撞破秘密的药师。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他拿着提取物,在祁家人身上做实验,满意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痛苦地死去。

    然后他发现那个一直看着他的女人很面熟。

    柳叶眉边一颗朱砂痣。

    人已经死去,脸上的泪却还没有干。

    宁辜谌唯一一次违背彦成酒,是放过了瞿琬的儿子,还把他带进祭司殿亲自教导。

    宁辜谌继任大祭司之位后,就带上了再也没有取下的纯白面具。

    翠毒已经蔓延到他脸上。他在带上面具的前一天还去见过彦成酒,她脸上露出的嫌恶表情,比满身腐烂的皮肉更让他疼。

    宁辜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挡在衣服和面具之下,久而久之,忘记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

    他慢慢看不见这个他热爱着的世界。

    他曾经温润的声音因为长期忍耐痛苦而变得尖锐难听。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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